九月十五,陈瑾正在书房里读《吕氏春秋》。
陈福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少爷,不好了!赵弘派人到铺子里查盐引,说咱们家的账目对不上,要封铺子!”
陈瑾心里一沉,放下书:“爹呢?”
“老爷在铺子里跟那些人周旋,让小的回来报信。”
陈瑾站起身,快步出了门。
穆莺儿在后面喊“少爷您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只说了句“铺子里”。
陈家盐铺在东大街,是一幢两层的楼房建筑,门面不大,但生意一直不错。
陈瑾到时,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拿着账册翻看,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青色官服,脸色阴沉。
陈继宗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态度却不卑不亢:“赵大人,我陈家的盐引都是正经来路,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你们要查,我配合。但封铺子,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法?”
那瘦高个官员冷笑一声,“陈继宗,你家盐引的账目对不上,多出了三千两银子的缺口。这三千两去了哪里?你是不是私贩了盐?”说到这儿,他将账册往柜台上一拍,“这是府衙赵大人的命令,今日必须封铺子!”
陈瑾挤进人群,来到父亲身边,低声问:“爹,怎么回事?”
陈继宗压低声音:“分明是栽赃陷害……账目被人动了手脚,凭空多出三千两银子的缺口。”
陈瑾心里一沉,正要说话,那瘦高个官员看到他,上下打量一眼,嘴角一挑:“你就是陈瑾?华阳县县试案首,府试第四?年轻人,功名还没到手,家里就出了这种事,你还好意思出来?”
陈瑾有礼有节:“这位大人,我陈家盐引账目若有问题,自会配合调查。但封铺子,是不是太急了点?赵大人可有正式文书?”
瘦高个官员一愣,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敢这么顶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抖了抖:“这是府衙的令票,白纸黑字,你看清楚了!”
陈瑾接过令票,仔仔细细看了一眼。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
印泥鲜红,印章清晰,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闭上眼睛,心念沉入识海,唤出《锦城春深图》。
画卷微微荡漾,一行行金色的蝇头小楷浮现:
文书类型:成都府同知衙门签发封铺令(真)。印鉴为真,文书为真,但签发依据乃伪造账册。赵弘指使书办篡改陈家盐引账目,虚增三千两缺口。伪造账册藏于府衙礼房柜中。
陈瑾睁开眼,将令票还给瘦高个官员,道:“大人,封铺可以,但请容我取几件东西。”
瘦高个官员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取快取!”
陈瑾拉着父亲进了后堂,低声道:“爹,账目被人动了手脚,缺了三千两。但真正的账册没问题,只是被人藏起来了……我去找顾知县,请他出面。”
陈继宗脸色铁青:“如此卑劣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赵弘分明是要置我陈家于死地啊!”
“不会有事的。”
陈瑾宽慰道,“爹,您先别着急,我去去就来。”
他出了铺子,直奔正府街的华阳县衙。
顾应选正在后堂批阅公文,见陈瑾进来,放下笔,皱眉问道:“陈瑾,出什么事了?”
陈瑾将铺子里的事说了一遍。
顾应选听完,沉默了片刻,道:“赵弘这是在试探。他有周廷辅撑腰,连曾巡抚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本官?”
他站起身,走出桌案,在堂上来回踱了两步,“不过,姓赵的既然动了手,本官也不能坐视不管……你先回去,本官派人去府衙交涉。”
“多谢顾大人。”
陈瑾深深一揖。
从县衙出来,陈瑾没有回铺子,而是去了张懋修的住处。
张懋修正在院子里练剑,见陈瑾脸色不好,当即收了剑,问道:“陈兄,怎么了?”
陈瑾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张懋修听完,怒道:“赵弘欺人太甚!我写信给我爹,参那孙子一本!”
“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瑾急切地道,“张兄,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曾巡抚?”
张懋修想了想,道:“曾大人这几天在城北凤凰山大营巡视,要明日才回来。我让人送信过去,看他能不能提前赶回。”
“好。”
陈瑾道,“我回去等消息。”
从张懋修家出来,陈瑾又去了王学曾家。
王学曾正在书房里写字,见陈瑾来了,放下笔,问:“你家的盐引出事了?”
陈瑾点头:“老师已经知道了?”
“顾知县派人来跟我说了。”王学曾叹了口气,“赵弘这是要逼你分心。院试在即,你若乱了方寸,他就得逞了。”
“学生明白。”
陈瑾道,“但铺子被封,家里的生计就断了。学生不能不顾。”
王学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去找沈琰。他在蜀王府有门路,也许能帮上忙。”
陈瑾点头,又匆匆赶往沈府。
沈琰正在客厅里会客,见陈瑾来了,挥手让客人退下,道:“陈公子,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陈瑾将事情说了。
沈琰听完,沉吟道:“赵弘这一手,必是周廷辅授意。他们要的不是封你家的铺子,断你家的经济来源,而是要你乱了方寸,院试失利。你若是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在身,他们想动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学生该怎么办?”
“两件事。”
沈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账目的事,我会让清漪的小叔去府衙周旋,他在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都有门路,能拖上几天。第二,你要稳住,不要乱了阵脚。院试才是当前头等大事,其他的事,交给大人去办。”
陈瑾心里一暖,深深一揖:“多谢沈公子。”
从沈府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陈瑾走在街上,心里五味杂陈。
赵弘这一手,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知道,沈琰说得对……院试才是当下头等大事。他不能乱了阵脚。
回到家中,陈继宗已经回来了,坐在书房里,脸色灰白。
林氏在一旁抹眼泪,穆莺儿和穆真真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爹。”
陈瑾走进房去。
陈继宗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瑾儿,咱们家的铺子被封了。”
“我知道。”
陈瑾在他对面坐下,“爹,您别着急。顾知县、沈公子、曾巡抚都在帮咱们,赵弘翻不出什么浪来。”
陈继宗苦笑:“我一个商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一府同知?瑾儿,你若考不中秀才,咱们家就完了。”
陈瑾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爹,我会考中的……您信我!”
陈继宗看着他,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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