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种?”
陈瑾微微一怔。
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苏沫儿坦然道:“本朝苏家虽已式微,但血脉还在。东瀛那些武家公家,最看重的就是这层血脉传承,他们巴不得自家女儿能生下苏圣的后代,将来孩子既有苏家的文脉,又有东瀛的武家公家血统,可以光耀门楣。
“对于这一点,我苏家上下心知肚明,但不好推拒。毕竟苏家需要外援,而那些女子也确实可怜,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异国他乡。苏家收留她们,教她们读书识字,给她们一口饭吃,也算是积德了。”
陈瑾沉默片刻,道:“姑娘倒是坦率。”
“坦率些好,免得公子胡思乱想。”
苏沫儿笑道,“公子不必担心,她们虽生于东瀛,但自幼便在眉山生活,早已视苏家为家,视中土为故乡……你若与她们相处久了,便知道她们与寻常中土女子并无两样。”
陈瑾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转了话题:“不知姑娘师从何人?医术是家传,还是有师承?”
苏沫儿道:“家父虽略通岐黄,然于医道不过粗浅皮毛,仅能应付些寻常微恙。小女子真正的师父,却是蕲州名医李时珍李老先生。”
李时珍!
陈瑾心里一震。
李时珍可是被后世尊称为“药圣”的存在,与“医圣”张仲景并列,代表了中国药学领域的最高峰。
李时珍家学渊源,三十岁时就已成为楚地名医,三十三岁时被楚王朱英裣聘为王府“奉祠正”,兼管良医所事务,又过了两年被嘉靖帝任命为太医院院判,其医学水平之高可见一斑。
自嘉靖三十七年辞官归乡后,李时珍一边在东壁堂坐堂行医,一边周游全国各地,收集药物标本和处方,并拜渔人、樵夫、农民、车夫、药工、捕蛇者为师,记录札记,编写《本草纲目》。
若所料不差,目前《本草纲目》尚未完稿,历史上要到明年《本草纲目》初稿才会完成,然后十年间三次修改最后成书。
眼前这位苏沫儿竟是李时珍的亲传弟子,医术应该不凡。
“姑娘如何结识李老先生的?”陈瑾一脸好奇地问道。
苏沫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说来也是缘分。我幼时常随家人去三苏祠祭祖,有一年,恰逢李老先生游历蜀中,到三苏祠凭吊。他见我在碑前抄录苏学士的诗句,便考了我几句,又问了问我读的书。后来……他便收下我做弟子。此后过个一两年他就会来眉山住上一段日子,教我辨识药材、开方诊脉。算起来,距今已经有十二载了。”
陈瑾由衷道:“李老先生乃当世名医,姑娘能拜在他门下,实在是难得的机缘。”
苏沫儿笑了笑:“机缘是有,但学医这条路,苦得很。我每年有大半时间在外面采药,青城山、峨眉山、川西高原都跑了个遍。这次来府城,专为青城山的药材,黄芪、黄精、石斛,都是这边独有的好药,亲手采集一些,也顺带通过家里的商号采买些。”
“姑娘要在府城待多久?”陈瑾问。
“少则十日,多则半月。”
苏沫儿道,“我在大慈寺后面的禅房住,每日午后都在后院炮制药材。陈公子若是有空,不妨来坐坐。此处清净,适合读书,也适合谈诗论药。”
“好。”
陈瑾道,“改日一定再来请教。”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瑾起身告辞。
苏沫儿送到院门口,四个丫鬟跟在身后,阿雪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了一句“陈公子慢走”,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果然带着几分东瀛口音。
陈瑾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四个丫鬟齐齐福了一礼,姿态恭谨,与中土的小姑娘并无二致。他忽然想起苏沫儿的话……“她们虽在东瀛长大,但早已视苏家为家,视中土为乡。”心下微微释然。
走出后院,穆莺儿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少爷,那个苏姑娘,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别胡说。”
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儿一下,教训道:“人家是苏轼的后人,李时珍的弟子,不过是在此偶遇罢了。”
“可是……她看您的眼神……”穆莺儿嘟囔道。
“眼神?什么眼神?”
陈瑾打断她,“走吧,去前院看看。”
两人在大慈寺逛了一圈,直到日头偏西,才出了山门。
夕阳将寺庙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钟声悠悠传来,在暮色中回荡。
陈瑾站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大慈寺的匾额。
那匾额是新修的,字迹工整,却少了些古意。他想,五百年前苏轼在这里读书时,看到的匾额,应该也不是原物吧?
物是人非,唯有文字长存。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苏沫儿的笑容,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东瀛诸国仰慕中土文化……存着借种的心思。”
他忽然想起苏轼的一句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泥鸿爪,千载犹存。
他今天遇到的这个苏沫儿,或许就是苏轼留在世间的另一枚爪印吧。
回到家中,陈瑾将今日在大慈寺的见闻,拣能说的跟父亲说了。
陈继宗听了,沉默良久,幽幽道:“苏家名门望族,在眉山一带很有名望。你能结识苏家的人,也是种缘分。”
陈瑾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夜里,陈瑾坐在自家房中,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他回想起苏沫儿说的一句话……
“苏家需要外援。”
就算是苏轼的后人,也不得不仰仗外人之力,才能在世间立足。
这世道,果然艰难。
“唉!”
他幽幽叹了口气,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一首诗:“大慈寺里访遗踪,残碑断壁见真容。千年文脉今犹在,不负眉山苏氏风。”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还算工整,便将诗笺折好,收入袖中。打算改日去大慈寺,亲手送给苏沫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芒洒在院子里盛开的芙蓉花上。陈瑾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苏轼的《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夜中秋,他没有把酒,却在大慈寺里,与苏轼的后人聊了几句。这也许是另一种“把酒问青天”吧。
**********
PK期间,一切都要看数据说话,天子求收藏、追读、月票、打赏和推荐票等一切支持!谢谢您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