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花重锦官城 > 第九章 合江亭上起风波
    伯父陈继祖在成都住了两日便回了泸州。
    临行时他又塞给陈瑾五十两银子,说是“买书钱”,叮嘱他好好读书,将来中了举人,别忘了泸州的伯父。
    陈瑾收下银子,心里却明白,这银子不白拿。
    将来他若真有了功名,伯父在泸州府的生意就多了一道护身符;他若中不了,这点银子权当投资打了水漂。
    商人的算盘,从来打得精。
    送走伯父,陈瑾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每日清晨去府学听课,午后在书房读书、练字、写八股,傍晚坐马车去浣花溪边散步,偶尔与王宸、张懋修小聚,日子过得规律而又充实。
    王学曾的课上了半个月,陈瑾的八股文进步明显。
    王学曾虽然严厉,但对陈瑾的勤奋和悟性颇为满意,经常在课堂上拿他的文章做范文,这让陈瑾在府学中渐渐有了些名气。
    但也有不服气的。
    这日课后,一个穿着宝蓝色直裰、面容白皙的年轻人走到陈瑾面前,拱了拱手:“陈兄,久仰。”
    陈瑾起身回礼:“不敢,敢问兄台尊姓?”
    “在下周元良,乃成都县人,家父周慎,现任府通判。”
    通判之子!
    陈瑾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原来是周通判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周元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倨傲:“陈兄的文章我拜读过了,确有可取之处。不过,八股一道,讲究的是代圣人立言,不是卖弄辞藻……陈兄的用典过于繁复,有些地方纯粹是为了用典而用典,未免太过刻意。”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挑刺。
    陈瑾不卑不亢:“周兄说得是,小弟回去一定注意。”
    周元良见他如此谦逊,倒不好再说什么,拱了拱手便走了。
    张懋修凑过来,低声道:“这周元良,乃赵聪的表弟,来者不善啊……你得小心。”
    陈瑾点点头,心里了然。
    赵聪不敢明着来捣乱,就让表弟探路。
    这些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又过了几日,王宸邀陈瑾去合江亭游玩。
    合江亭在成都城东南方向,府河与南河交汇处,乃一座两层楼阁,登临可俯瞰两江合流的胜景,远眺龙泉山脉,系成都风景名胜之一。
    唐代时,这里便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场所,杜甫、薛涛、陆游都曾在此留下瑰丽诗篇。
    这日天气晴朗,春风和煦。
    陈瑾带着穆莺儿,与王宸、张懋修在合江亭下会合。
    “陈兄,你之前来过合江亭吗?”
    王宸好奇地问道。
    “来过几次,都是随父亲来的,那时候年纪小,啥都不懂。”
    陈瑾抬头望着亭上的匾额,“合江亭”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宋代书法家、时任成都知府的吕大防所书。
    “今日天气好,咱们登高望远,顺便论论诗。”张懋修笑道。
    三人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凭栏远眺,只见府河与南河在脚下汇合,浩浩荡荡向东南流去。
    两岸杨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景色壮美。
    “好景致!”
    陈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襟为之一阔。
    王宸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我近日写的几首诗,请二位指教。”
    陈瑾接过,展开一看。
    王宸的诗清丽婉转,颇有晚唐风味,便赞道:“王兄的诗,格调高远,比如‘府河春色来天地,古堰烟波接混茫’这两句,便颇有杜工部的气象。”
    王宸笑道:“陈兄过奖了。其实这两句是模仿杜甫的‘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实在不值一提。”
    “模仿得好,便是创新。”
    陈瑾恭维道。
    三人正说着话,亭下又上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件银白色的道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既有读书人,也有家丁模样的人。
    “周元良来了。”
    张懋修低声道。
    果不其然,周元良也在其中,紧跟在那个银袍男子身后,态度颇为恭敬。
    银袍男子走上亭来,目光扫过陈瑾三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走到另一侧凭栏远眺。
    周元良却凑过来,笑容可掬:“王兄、张兄、陈兄,你们也在?巧了不是……”
    “周兄今日好兴致。”
    王宸淡淡道。
    “陪一位贵人来游合江亭。”
    周元良压低声音,“这位爷乃蜀王府仪宾沈琰沈公子,他夫人是蜀王侄女,在王府里颇有体面。”
    仪宾?
    陈瑾心里一动。
    明代王府的仪宾,是指王妃的兄弟或郡主的丈夫,地位虽不低,但并无实权。
    不过既然是蜀王的姻亲,在成都地面还是有些分量的。
    “周兄与沈公子熟识?”
    张懋修眉毛挑了挑,问道。
    “家父与沈公子有些来往。”
    周元良笑得意味深长。
    陈瑾没有搭话,继续与王宸、张懋修谈论诗文。
    过了一会儿,那位沈琰沈公子忽然转过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周元良连忙让开。
    “你们是府学的学生?”
    沈琰问道,声音清朗,态度不卑不亢。
    “正是。”
    王宸出面作答,“学生王宸,这两位是张懋修、陈瑾。”
    沈琰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瑾身上:“你就是陈瑾?新近拜了王学曾为师的那位小郎君?”
    “正是晚生。”陈瑾拱手。
    沈琰打量他一番,嘴角微挑:“王先生眼界很高,轻易不收学生。他能收你,想必你确有过人之处。改日若有空,来家中坐坐,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二。”
    陈瑾微微一愣,没想到沈琰会主动邀约,连忙道:“沈公子抬爱,有时间的话晚生当登门拜访。”
    沈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周元良等人下了楼。
    张懋修待他们走远,这才压低声音道:“陈兄,这位沈公子怕不是单纯想请你喝茶……蜀王府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你得小心。”
    陈瑾点点头,心里也在琢磨。
    沈琰邀他去府中作客,有什么用意?
    从合江亭回来,陈瑾一直在琢磨沈琰的事。
    他隐约记得,《锦城春深图》中见过“沈琰”这个名字,但具体内容却记不清了。他在脑海中呼唤那幅画,画面缓缓展开,很快便找到沈琰的信息。
    “沈琰,蜀王府仪宾,妻朱氏,蜀王侄女。万历五年因卷入盐铁案被贬,不知所踪。”
    盐铁案。
    陈瑾心里一沉。
    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沈琰若是因盐铁案被贬,那他的邀约,恐怕不是单纯的“请教”那么简单。
    他决定暂时不去沈府,先观望一阵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陈瑾更加用功读书。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字、背书、写八股,一直到深夜才睡。
    王学曾对他的进步很满意,常在课堂上夸他“孺子可教”,这让周元良等人越发嫉妒。
    这日课后,周元良拦住陈瑾,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冰冰的:“陈兄,听说沈公子邀你过府一叙,你怎么不去?莫不是看不起沈公子?”
    陈瑾淡淡地道:“近日功课繁忙,无暇分身……等忙完这一阵,吾自会前去拜访。”
    “功课?”
    周元良冷笑一声,“陈兄的功课已经够好了,再这么用功,怕是要把我们都给比下去。”
    “周兄说笑了。”
    陈瑾不愿与之纠缠,拱了拱手便要离开。
    周元良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陈兄别急着走,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陈瑾停下脚步,看向他。
    周元良凑近,压低声音:“陈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成都地面上,有些人得罪得起,有些人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开罪的。
    “赵聪赵公子,绝对不是你能招惹的。你若是识相,找个机会给他赔礼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若是不识相……”
    “不识相又怎样?”
    陈瑾的声音平静如水。
    “不识相,只怕你连县试的资格都没有。”
    周元良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陈瑾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替赵聪传话,我不怪你。但请你告诉他,我陈瑾行得正坐得直,没有做错任何事,便不会向任何人道歉。他若想用手段,尽管来,我接着。”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周元良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
    ……
    傍晚,陈瑾将此事告诉了父亲。
    陈继宗听完,沉默良久。
    “赵聪这个人心胸狭窄,你当众羞辱他,肯定没法善了。”陈继宗缓缓道,“不过,你做得对。咱们陈家人,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
    “可是……爹,他会不会真的在县试上动手脚?”
    陈瑾问出最担心的事。
    陈继宗沉吟道:“县试由知县主持,辅助的考官也是从府学、州学、县学抽调来的有名望的先生。赵弘虽然是府同知,但还管不到县试。不过,他若真想使坏,总归有办法。”
    “那怎么办?”
    “你放宽心。”
    陈继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虽然只是个秀才,但在成都地面上还是有些朋友的。赵弘若是敢乱来,我自有办法应对。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的事,交给爹。”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父亲所谓的“朋友”,无非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和几个举人、贡生同窗。
    这些人平日喝喝茶、谈谈诗、吹吹牛逼还行,真要跟赵弘这样的实权官员对抗,怕是派不上用场。
    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想让父亲担心。
    晚上,陈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
    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陈瑾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
    “那您早点儿歇着,明天还要去府学读书呢。”
    “嗯。”
    穆莺儿放下茶,转身要走,陈瑾忽然叫住她:“莺儿。”
    “少爷有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得罪了开罪不起的人,你会害怕吗?”
    穆莺儿愣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地说:“奴婢不怕。少爷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陈瑾看着她,那双眼眸清澈如水,没有一丝犹豫。
    “谢谢你,莺儿。”
    “少爷说什么呢,奴婢本来就是少爷的人。”
    穆莺儿一张笑脸涨得通红,快步走了出去。
    陈瑾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
    铺开宣纸,他提笔写下两行字。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这是杜工部的诗,也是他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
    锦江的春色,千年来从未改变;而人世间的浮云,却变幻莫测。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上床躺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