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瑾起得比往常更早。
昨夜他没有睡好,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日墨池之事。
赵聪临别时那个怨恨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他隐约觉得,这个纨绔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少爷,您醒了?”
翠儿端着盆洗脸水推门进来,见他已穿戴整齐,微微一愣,“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等下要去府学听课,不能迟到。”
陈瑾接过毛巾擦了脸,“哦对了,翠儿,你原本姓什么?跟了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全名。”
翠儿眨了眨眼:“奴婢本姓穆,在家时叫莺儿,翠儿这个名字是到陈家后才有的……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穆莺儿。
陈瑾心里一动。
这个名字脑海中有着模糊的印象。
穆莺儿,乃是他八岁时,母亲林氏从人市上买回来的侍女,林氏亲自调教三年后才指派到他身边成了贴身侍婢。
这时代的女性很少有名的,通常都以本家和夫家的名冠之,比如本家姓穆,夫家姓王,便会以王穆氏称呼,而作为丫鬟通常是主人随意取个名字便用上,叫久了“翠儿”竟忘了她本名。
“穆莺儿,好名字。”
陈瑾点了点头,“以后我还是叫你莺儿吧,比什么红儿翠儿啥的好听多了。”
穆莺儿小脸一红,低声道:“少爷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陈瑾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用过早膳,陈瑾带着穆莺儿,出了陈宅大门,乘坐家丁陈福驾驶的马车往府学而去。
成都府学位于城南,毗邻南门,再出去便是锦江和武侯祠。
府学的校舍始建于西汉景帝时期,有着悠久的人文和历史,绵延千年至今,已然是一处占地辽阔的古建筑群落,“文翁石室”的大名在西南乃至整个大明都有着广泛的影响力。
大明的地方官学分为府学、州学和县学,其中府学设教授一人,训导四人,州学设学正一人,训导三人,县学设教谕一人,训导二人。
成都府学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辖下最高等级的官学,入学门槛极高,学生名额有限,多是各州、县选拔出来的优等生。
陈瑾虽然拜了王学曾为师,但并不是正式的府学生员,只能以“附读生”或者“旁听生”的身份前去听课,这样的人在府学还有十多个,都是关系户或者老师看好的潜力生,张懋修、王宸都是这类存在。
位于文庙街西侧的府学门脸不大,只是一座普通的石库门,上面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成都府学”四个大字,据说是洪武年间某位四川布政使所书。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陈瑾下了马车向大门走来,当即拦住他。
“干什么的?”
“学生陈瑾,奉王学曾先生之命,前来听课。”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拜帖,这才放行。
陈瑾走进府学,迎面是一道长长的甬道,两旁种着一株株银杏,树荫浓密。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成殿,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
绕过文庙,后面是一排排学舍,便是生员们读书的地方。
王学曾的课在第三进院落的一间大教室里。
陈瑾到时,里面已经坐着十来个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交谈。
他一眼就看到了前后排坐着的王宸和张懋修。
“陈兄,这边!”
张懋修朝他招手。
陈瑾走过去,见张懋修左右都有人,便在王宸旁边坐下。
“今天王先生讲《孟子》,你来对了。”王宸低声道,“王先生讲《孟子》最精彩,旁征博引,常常让人有茅塞顿开之感。”
陈瑾点点头,取出纸笔,准备记录。
不多时,王学曾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拿一把折扇,神态从容。
学生们纷纷站起行礼,王学曾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日讲《孟子·梁惠王上》。”
王学曾打开书本,“‘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这一段,你们怎么看?”
一个学生抢答:“孟子以仁义劝梁惠王,不以利为利,而以仁义为利。”
王学曾点点头:“这是字面的意思。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梁惠王为什么一见面就问‘利’?”
教室里安静下来,没人答话。
王学曾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陈瑾身上:“陈瑾,你说说。”
陈瑾略一思索,朗声道:“学生以为,梁惠王之所以问‘利’,是因为他正处于困境之中。战国时期,诸侯争霸,梁国屡败于齐、秦,国力衰微,他急需富国强兵之策。所以他一见到孟子,就问‘何以利吾国’。这既是他的焦虑,也是时代的缩影。”
王学曾眼前一亮:“说得好!继续。”
“孟子回答‘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并不是说不讲利,而是说仁义是更大的利。如果人人都讲利,上下交征利,国家就危险了;如果讲仁义,百姓就会亲附,国家就能安定。所以孟子的‘仁义’,其实是一种更长远的‘利’。”
王学曾满意地点了点头:“陈瑾说得很透彻。你们要记住,读书不能只读字面,要读出文字背后的东西。孟子不是不讲利,而是反对急功近利。这个道理,放在今天也是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王学曾旁征博引,从孟子的“仁政”讲到当下朝廷正在局部地区推行的“一条鞭法”,又讲到让“官不聊生”的“考成法”,思路清晰,鞭辟入里。
陈瑾一边听一边记录,只觉得受益匪浅。
课后,王学曾将陈瑾叫到一旁。
“你昨天的文章,我看了。”
王学曾道,“比上次有进步,但还不够。你的中股写的‘和而不同’,立意不错,但论证不够有力,缺少实例支撑。”
“学生回去再改。”
“嗯。”
王学曾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县里要举行一次童试预考,各家子弟都可以参加。这是检验科举水平的好机会,我建议你下场试试。”
“多谢老师提点,学生一定参加。”
王学曾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了。
陈瑾走出教室。
王宸和张懋修正在外面等他。
“王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张懋修好奇地问。
“让我参加下个月的童试预考。”陈瑾道。
“这是好事啊!”
王宸笑道,“我们都要参加,只要预考过了,正式县试就更有把握了。”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压力。
他虽然对自己的水平有信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个时代的考试,说不紧张是假的。
“走吧,我请你们吃午饭。”
张懋修拍了拍陈瑾的肩膀,“前面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三人说说笑笑,往府学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