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一夜未眠。
    辜云翊回来得很晚,本来天就快亮了,两人折腾了那么一出,没多久太阳便出来了。
    她始终维持着坐在床榻上的姿态,满脸泪痕地想了很久很久,最终破涕为笑。
    压抑地笑声愈演愈烈,直到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和她成亲?
    日头出来,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淡淡的暖意让她想明白了这件事。
    其实很简单。
    他是为了报恩。
    这样的事情天衡剑宗乃至整个修界谁人不知?
    她只是刻意不往这边想,一直自欺欺人罢了。
    新芽是被辜云翊带回天衡剑宗的,那时她一个人在外流浪,失去了记忆,睁眼就看见他。
    他告诉她她的身份,将无处可去的她带回剑宗,亲自替她调理根基,亲自替她找各种灵药。
    人人都将他对她的好看在眼里,都说谪妄君在替剑宗向温长老偿还恩情,善待其受苦受难的独女。
    当年若非为了剑宗,温长老又岂会和还在襁褓中的女儿失散?他临死之前将寻女的事情托付给了谪妄君,谪妄君自然要将这件事办成,了却他的夙愿。
    他是那样的大英雄,对她又特别好,她很快喜欢上了辜云翊。
    这很容易——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也是对她最好的人,她没有理由不喜欢他。
    成亲这件事拿来报恩似乎是水到渠成的。
    新芽至今还记得成亲那天,夜深人静,洞房花烛,本该是一对夫妻最甜蜜的时刻,但辜云翊什么都没做,只默然地执行程序。
    程序完毕后,他穿着婚服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久到她都觉得不自在。
    “师兄?”
    那时她怀着一颗憧憬的心,期待又紧张地唤他。
    “嗯。”
    他的平静一如往常,收回目光替她倒了杯酒。
    新芽看着那杯酒发愣。
    那是交杯酒,按理说该两个人喝。
    “早点休息。”
    辜云翊不但没喝,说完便起身要走。
    新芽忙不迭叫住他:“你不留下来吗?”
    辜云翊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清楚记得他那时背对着她,她等待他回应的时光有多难熬。
    最后他转过身,面色如常地对她说:“宗门事务繁忙,我先去处理,你好好休息。”
    从那天起辜云翊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三年来从未有过改变。
    他们的婚姻像一面镜子,看起来光鲜亮丽,碰一下全是凉的。
    所以真的只是为了报恩。
    所有的好,所有的忍耐和接受,都只是为了报恩。
    新芽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她咳得浑身发抖,迅速下了床来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
    好狼狈啊。
    唇上嘴角都是血迹,满脸都是泪痕。
    衣发散乱,不成体统。
    这若是被她夫君看见,他又要皱眉了。
    天衡剑宗的规矩那么多,她记都记不住,三年了也没背全,可她真的很努力了。
    她很努力融入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地方,她很努力接受自己的身份,接受自己的失败,接受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如意的。
    但她的努力没有任何回报。
    新芽抬手摸了摸脸颊,拭去嘴角的血迹,而后突兀地将妆台上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拂了满地。
    这全都是辜云翊给她的。
    他每次离宗征战都会给她带礼物回来。
    所有礼物都非常合适她。
    她以为这样的了解和好意是喜欢。
    她也回了他礼物,从剑穗和腰封,香囊到玉佩,全都是她亲手做的。
    他也全都收下了,认认真真戴在身上。
    修界哪个人没见过谪妄君本命剑上那蹩脚的剑穗?
    那是新芽第一次学着做手工活,寻了好几个师姐讨教,最终成品依然不如人意。
    她劝自己她只是不擅长这个,也没想着真的把这么破烂的东西送给他。
    师姐们都说这剑穗谪妄君真的戴了一定有损形象,她怎么敢拿出来?
    那是他们还没成亲的时候,辜云翊来看她时自己发现的。
    他见了就拿起来,问是不是给他的。
    她没好意思承认,但也没开口否认。
    辜云翊二话不说就戴在了本命剑上。
    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将她编得那样丑陋的剑穗挂在那柄大名鼎鼎的“缚丝”剑上,随手挽起的剑花让她目眩神迷。
    她喜欢上他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了。
    可也是因为她觉得他们是两情相悦,她才允许自己越陷越深。
    现在回头来看,那些相处也都只是为了报恩吗?
    她什么都做不好。
    在天衡剑宗,她就是个空有天生仙骨却灵根溃烂一事无成的废物。
    她什么都做不到。
    在这个属于辜云翊的地方,她如同他本命剑的名字一样,被丝丝入骨地束缚,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受够了。
    真的受够了。
    她又不是什么不识好歹死缠烂打的人,如果不是两情相悦,何必答应和她成亲?
    他完全可以拒绝,可以说清楚。
    谁稀罕他的忍耐和妥协?
    新芽缓缓站起身来,无视满屋的狼藉,慢慢走出了寝殿。
    剑阁位于剑峰的无名居。
    同名字一样,这地方清清冷冷,空空荡荡,“无”得很彻底。
    殿内陈设极其简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柄剑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清得像一座冰窖。
    殿前有一处平台,地面被剑气切割得沟壑纵横,辜云翊在宗门的时候,每日清晨都在此练剑,风雨无阻。
    今日这里没有人。
    他走了就没有回来。
    一夜都没有。
    新芽走出无名居,一步步下了台阶,感受着充斥着灵力的空气。
    剑峰是整座天衡山脉最安静的地方。
    没有其他弟子的喧哗,没有钟声鼓声,只有风声和剑鸣。
    辜云翊不喜欢有人打扰。
    整座剑峰只有他一个人住,没有侍从,没有杂役,连打扫都是自己来。
    他把这里经营得像一座孤岛。
    孤岛在三年前多了一个人住,稍微添了点人气,也只是稍微。
    新芽认真地思考,她要离开这里的话,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几乎是不存在的。
    她的一切都是辜云翊给的,包括身上现在穿的衣裳。
    越想越觉得可笑,新芽扶着身边的古树弯下腰来,半晌未曾抬头。
    等她终于抬头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大殿内的桌案上放着白玉药碗。
    她的药仍然按时送到了。
    和以前每一次争吵一样,不管吵得多激烈,第二天她的补药都会准时送到。
    她身体不好,不能修习仙法,也不能修剑道,只能靠这些天材地宝熬制的灵药增进修为。
    要她说,双修也是增进修为的一种,她无聊时看了不少古籍,一点都不介意试试这种方式。
    但谪妄君素来君子,脚踏实地,绝对的“思无邪”。
    他看不起这种“邪门歪道”的修行方式,甚至连和她接吻都很排斥,何谈双修?
    没指望的。
    什么指望都没有。
    新芽望着眼前那杯药碗,缓缓端起来,放在鼻息间闻了闻。
    很清香的味道,熬药的人非常用心,每次都注意着味道不苦着她。
    今天熬药的应该是他本人,不是傀儡人,因为药的火候比往常掌握得更好一些。
    新芽总是很高兴喝下每天的补药,因为每次喝完都会通体舒适。
    除了等待辜云翊回来,她每日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喝药。
    今天好像也该和过去一样开心地喝了药,喝药的时候想起他的好,待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与他温温柔柔说几句话,一切就过去了。
    他从不会纠结这样的争吵。
    说是争吵,也不过是她单方面的赌气,他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只要她不抓着不放,他绝对不会翻旧账。
    新芽盯着药碗里的药液,甜甜的气息吸引着她把它喝下去,溃烂的灵根渴望着它的滋润。
    她维持着这个姿态许久,最后——
    她抬起手,仰起头来,却不是喝药。
    她将药碗倒置,把药液倒了个干干净净。
    晌午时分,宗主那边传来消息,要她过去见面。
    新芽盘膝坐在蒲团上,她闭着眼,对传音符视若无睹。
    她没有去。
    宗主也没有再让人来“请”她。
    大概觉得她彻底没救,冥顽不灵吧。
    宗主是玄衡真人,他是辜云翊的师父,一手将他带大,是他最亲近的人。
    按理说和辜云翊成亲之后,她也算是玄衡真人的弟子,也该随着他叫对方一声师父。
    但如同他们夫妻之间的称呼一样,这样的称呼也是不存在的。
    他们成亲三年,彼此的称呼依然还是师兄师妹,到了外面,旁人见了她也是叫师妹。
    他们仍旧各论各的,从没有与彼此相关的特别称呼。
    这样也好。
    如果她要走,就不需要麻烦地改口。
    夜晚的时候,辜云翊回来得比较早。
    他总是这样。
    前一晚吵了架,第二天会早些回来。
    他会给她带些礼物,为她倒一杯茶,她便会顺着台阶下来。
    今晚他大概还是想重复这个程序,手中提着食盒进来,静静站在她身前,目光专注地望着她。
    他站着的时候总是很直。
    腰背挺得像插在地上的剑,肩膀宽,身量高,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天衡剑宗的玄青色衣袍穿在他身上,别人穿是弟子,他穿就是剑君。
    不是衣服衬人,是人的气势把衣服压住了。
    新芽对他的回归毫无反应,辜云翊等待片刻,看她一直闭眼打坐,只得轻轻将食盒放下。
    寝殿里有些乱。
    妆台上的首饰散落一地,床榻还是昨晚的样子,没人收拾。
    辜云翊是个有洁癖的人。
    他很注重规则。
    但他对她的凌乱和不修边幅没有丝毫不悦。
    新芽住进来之后东西就总是乱放,这也不是第一次。
    茶杯随手搁,鞋子踢得到处都是,外袍搭在椅背上,腰带扔在桌上。
    他看见了就会亲自帮她整理好。
    今日也不例外。
    强大到可以斩杀灭世妖王的谪妄君放下姿态,安安静静地做家务,将寝殿里很快收拾干净。
    新芽在一片安静的打扫声中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正认真地帮她叠衣服。
    他喜欢把东西摆整齐。
    桌上的茶杯要排成一条直线,间隔相等。
    书架上的典籍要按照高矮排列,书脊对齐,不留空隙。
    剑架上的剑要按照长度排列,剑尖朝上,间隔精确到分毫。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规则。
    他的世界需要规则。
    可他从不强求她遵守他的规则。
    他在自己的规则里,给她留了一片不需要规则的地方。
    她以前觉得这是爱。
    现在不会那么傻了。
    “辜云翊。”
    她开口,清晰地连名带姓叫他。
    这很难得,每次她这样,都代表她气得很厉害,几乎要崩溃。
    辜云翊迅速望过来,精致的眉眼里有些细微的迟疑,像是意外一夜过去,她居然还这么生气。
    新芽望着他的反应,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了,可辜云翊感觉不到任何放松。
    他倏地屏住呼吸,听见她开口对他说:“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