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峥宇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放在桌下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眼底滚烫的深情骤然褪尽,染上浓重的酸涩与慌乱。
“不晚。”他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与急切,“晚意,一点都不晚。我们还年轻,过去的错我可以弥补,过去的遗憾我可以填满。当年是我蠢,是我识人不清,是我被顾清浅蒙蔽,亲手毁了我们的一切,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凝视着她沉静的眉眼……他的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悔恨,字字恳切,近乎哀求,“我查清了所有真相,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所有的伤害,都是我亲手带给你的。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弥补?”苏晚意轻轻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带着无尽的苍凉,“你拿什么弥补?”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眼底,字字清晰,“你能弥补我暗无天日的三年牢狱吗?你能弥补我被全世界误解、唾骂、身败名裂的难堪吗?你能弥补我经历的所有痛苦吗?”
没有厉声质问,却层层递进,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窒息。
温峥宇喉间骤然哽住,腥甜翻涌,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不能。
这些深入骨髓、刻入血肉的伤痛,是时间永远无法回溯、任何人都永远无法弥补的。
“你看。”苏晚意缓缓靠回椅背,眼底彻底归于沉寂,“你弥补不了。”
“过去的伤害已经落地,受过的苦已经入骨,碎过的心,再也拼不回原样。”
温峥宇眼眶微微泛红,素来淡漠冷静的人,此刻彻底绷不住了,眼底盛满了狼狈与痛苦,“所以,你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再给我任何机会了?哪怕我用余生赎罪,你也不肯回头?”
苏晚意轻轻摇头,语气坦然又残忍,“不是不肯,是没必要。”
“温峥宇,我曾经很爱你,爱到卑微,爱到不顾一切,爱到哪怕受尽委屈,也想守住我们的家。可那份爱,早在我蹲在监狱暗夜里一次次崩溃绝望的时候,就慢慢耗尽了。”
“等我走出监狱,得知所有真相,看清你所有的偏袒与误解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爱了。”
“后来的坠江、囚禁、蛰伏两年,我熬过了一场又一场绝境,早就把情爱看淡了。”
她看着他,眼神坦荡无波,“无爱,亦无恨。对你,我现在只剩平常心。你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曾经相识的故人,仅此而已。”
故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轻柔的刀,不刺耳,却最诛心。
彻底斩断了五年夫妻情分,斩断了年少倾心,斩断了他这么多年的执念与等待。
温峥宇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恨他、怨他、歇斯底里地指责他。
而是她彻底放下,彻底释怀,将他彻底归为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知道你和薄修远结束了。”温峥宇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依旧不肯死心,固执地开口,“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跨不过的鸿沟,他终究是亏欠你的。既然你孤身一人,为什么不能试着重新接受我?晚意,我比任何人都懂你,我也比任何人都悔。”
“我孤身一人,不是为了等谁。”苏晚意淡淡打断他,语气坚定无比,“是因为我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了。”
“以前我总想着有人遮风挡雨,有人护我周全。可后来我发现,风雨皆是人带来的,能护我周全的,从来只有我自己。”
“我拿回了苏氏,站稳了脚跟,熬过了所有绝境。从今往后,我为自己而活,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不需要依靠任何感情。”
窗外晚风掠过河面,掀起细碎涟漪,暖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温柔又疏离。
她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围着他转、满眼星光、柔软卑微,口口声声叫着他“峥宇哥哥”的小姑娘。
她浴火重生……心已成冢,无爱可归。
温峥宇凝望着她沉静淡漠的眉眼,良久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满是自嘲与落寞。
“原来如此。”
“是我来晚了。”
他以为他在她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他幡然醒悟、千里奔赴,就有机会把她追回来,让她回心转意。
却不知,人心凉透只需要一瞬间……
等他回头,山河早已无恙,她也早已不再是他的姑娘。
此时他才终于明白,有的女人经历艰难和挫折,会很脆弱,很需要依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然而有的女人,却不一样。她们越是经历天大的挫折,越是经历生死,甚至是天塌地陷的打击……但是她们会变得越坚强,越独立,越是冷静而淡漠。
苏晚意,就是后者。
所以他在此时妄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挽回她,保护她……又做错了。
他又一次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此时的苏晚意,不会接受他,也不会接受薄修远。
因为她的心已经彻彻底底冷了,她不会再需要爱情,所以也不再需要他们。
就在这时,咖啡厅临街的落地窗外,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夜色深处。
车内幽暗,没有开灯。
薄修远坐在后座,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清清楚楚看着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人。
他看着温峥宇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落寞,看着苏晚意从容淡漠、疏离的模样。
即使他没有坐在旁边旁听,但是看他们的情形,也能大致猜到,苏晚意又一次拒绝了温峥宇。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庆幸,只剩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荒芜与酸涩。
他终于明白。
她不是不接受温峥宇。
她是谁都不接受了。
这场棋局,他赢了所有对手,清了所有仇敌,却永远、彻底地,失去了他两次深爱入骨的苏晚意。
也失去了那个曾经深爱过苏晚意和“顾思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