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如此,这清平县,这云州,乃至整个大顺王朝,
其水面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这样的黑暗。
王久峰盘踞此地,是否也是妖魔世家的布局?
思绪纷乱,线索庞杂。
这一切,显然已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范围。
最后,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的念头暂时压下。
“罢了,多想无益。”
“实力不足,知晓再多亦是徒增烦恼。”
“这些东西,只能留待日后,拥有足够的力量时,再去一一探究了。”
一路星夜兼程,风尘仆仆。
林青一路向北,在数天后,抵达了青阳府城。
与略显破败的清平县城相比,青阳府城,无疑是另一个世界。
高耸的城墙如同蜿蜒的巨龙。
墙体以巨大的青石垒砌,气派雄伟。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涌动,
守卫的兵士甲胄鲜明,气息精悍。
他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群,秩序井然。
城内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招牌旌旗迎风招展,贩夫走卒、江湖客商、锦衣士子穿梭其间,喧嚣鼎沸,一派繁华大邑的气象。
而这座雄城的中心,便是那座占地极广,戒备森严,象征着此地至高权柄的所在,恭亲王府。
林青踏入城中,收敛了所有气息,寻了一间距离王府不算太远,人流繁杂,消息灵通的酒楼。
他在二楼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点了几个小菜,一壶本地酿造的青阳烧和一碟鸡仔饼。
随意地叫住了忙碌的伙计,抛过去一小块碎银。
“小二哥,打听个事。”
林青放低声音,脸上适当露出忐忑的神色。
“听闻恭亲王礼贤下士,广纳英才。”
“在下自幼习武,略有所成,不知如今王府之内,情况如何,可还有门路投效?”
那伙计得了赏钱,又见林青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麻利地擦着桌子,笑道:“客官您问对人了。”
“恭亲王他老人家,确实是咱们青阳府内定海神针般的人物。修为高深莫测,乃是炼血如象的顶尖高手,公认的府城第一人。”
小二脸上露出敬畏之色:“至于王府内嘛,那更是高手如云,藏龙卧虎。”
“光明面上已知的炼血境供奉,客卿,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更别提王府亲卫,那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客官若想投效,光有本事还不够,需得有引荐之人,经过层层考核才行,门槛高着呢。”
林青默默听着,心中凜然。
炼血如象,果然不愧是亲王之尊,其实力远超潘杰明之流。
府内高手众多,也在意料之中。
他面上又露出一丝失望神色,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小二哥告知。”
随即,林青结账离去。
得到初步信息后,他并未贸然行动。
他先在王府周边,寻了数处既能观察王府主要出入口,又不引人注目的隐蔽地点。
如同一位有耐心的猎人,开始了谨慎的蹲守。
数天时间,一晃而过。
他注意到王府守卫极其森严,巡逻队伍交错不息,暗哨位置隐蔽,几乎无隙可乘。
但是,黄天不负有心人。
他很快便发现杨应的踪迹。
这位昔日的清平县武魁首,如今的恭亲王驸马,似乎生活极有规律。
每日傍晚,若是天气不错,月上眉梢之时。
他便会与那位身份尊贵的青阳郡主,一同乘坐华丽的马车离开王府,前往城内著名的望月湖。
目的地几乎固定在湖心那座雅致的亭子。
他们似乎极为喜爱在那里观赏夜景,几乎是雷打不动。
更让林青注意的是,杨应夫妇外出,身旁必有护卫。
通常是两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老者贴身跟随,从其气血波动判断,皆是踏入炼血境的高手,实力不容小觑。
其中一人几乎寸步不离杨应左右,另一人则更多关注郡主及其身边一个约莫两岁,衣着华贵的小男孩安全。
“湖心亭观景,两名炼血护卫......”
林青隐藏在阴影中,目光幽深。
脑海中,已经在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王府固若金汤,贸然前往可能身陷险境。
那相对独立的湖心亭,便是唯一的机会。
一个大胆缜密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明枪,岂能胜过暗箭?
第四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落下,将天边染成昏黑。
望月湖上波光粼粼。
倒映着初升的星辰,与远处城郭的灯火。
湖心亭如同镶嵌在镜面上的一颗明珠。
飞檐翘角,在朦胧夜色中,别有一番意境。
今夜,亭中早早便有了一位客人。
他穿着一身宽大至极的深灰色斗篷。
将面目遮掩,独自坐在石桌旁。
桌上摆放着一壶酒,两只洁净的白瓷酒杯。
他脸上戴着的,正是那副曾在清平县内,掀起腥风血雨的牛魔面具。
那副狰狞的面具,在亭角灯笼微光下,显得格外幽森。
林青并未饮酒,只是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月光如水,洒落在他身上,让他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西风带起落叶,吹得湖畔梨花簌簌而落。
不多时,林青抿入一杯浓烈。
酒入愁肠,化作滔天杀意。
约莫两刻钟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果然,郡马爷杨应,携着雍容华贵的青阳郡主,在一众丫鬟仆役的簇拥下,沿着连接岸边的九曲回廊,缓步而来。
两名炼血境老者一前一后,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警惕性极高。
当他们的视线落在湖心亭中,
披着宽大斗篷的身影时,队伍顿时停了下来。
杨剑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此地此湖,连同这湖心亭,皆是他岳父恭亲王奕博的私产,
等闲人根本不敢,也不可能在夜晚靠近。
更别提,如此堂而皇之地占据亭心。
此人是谁,意欲何为?
“郡马爷。”
身后那名紧随的炼血老者,上前一步,声音凝重。
“此人气息内敛,行迹诡异,恐怕来者不善。
杨应闻言,眼神微眯。
但他身为亲王驸马,自身的骄傲,让他并未退缩。
他不相信会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城内对自己动手。
他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无妨,或许是哪路不懂规矩的江湖人。”
“我且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此地装神弄鬼。”
杨应整理了一下衣袍,保持着背负双手,从容不迫的姿态,迈步朝着湖心亭走去。
那名进言的炼血老者,立刻紧随其后,气机锁定亭中之人。
而另一名老者,则护着面露担忧之色的青阳郡主,以及那个好奇张望的小男孩,
留在了回廊入口处,密切关注着亭内的动静。
青阳郡主看着丈夫,缓步走向那明显透着危险气息的陌生人。
纤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美眸充满不安。
“是夫君的故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青阳郡主呢喃自语。
杨应一步步走近,目光冷冽的打量着那低着头,似乎对眼前一切,都浑然未觉的斗篷客。
只不过,桌上那突兀的两个酒杯。
不知为何,让他心头那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阁下何人?”
杨应来到亭中,在那斗篷客的对面坦然坐下。
石桌冰凉,月色清冷。
他目光如炬,试图穿透那宽大斗篷的遮掩,看清来者的真容。
然而对方低头静坐,气息内敛,令他难以窥测。
就在这时,对面那斗篷客动了。
他缓缓抬手,解开了系在颌下的绳结。
厚重的深灰色斗篷,向后滑落。
露出了其下掩盖的身形。
......以及那张,
在幽幽月光下,
显得狰狞可怖的牛魔面具!
面具上的犄角弯曲向天。
空洞的眼窝后,
是两道冷如寒星的眼眸。
直刺杨应心底。
“你!”
杨应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止了数息。
他放在石桌下的手。
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
牛魔?
这个面具,这个形象。
是他刻意埋葬,不愿再想起的过去。
那是他曾经双手沾满血腥。
行走于黑暗中的证明。
两年多的安逸生活,
郡马爷的尊荣,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个身份。
可如今,这狰狞的牛魔面具,如同从地狱归来的索命阎罗,将他所有的侥幸,一一击得粉碎。
还有人......
记得他那段不堪的过往么?
杨应口干舌燥,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动的声音。
如同战鼓急催,让他有些心神失守。
不等他从那惊骇中回过神来,
对面那戴着牛魔面具之人,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杨连,莫非不识得牛某了?”
杨连!
这个名字,如同第二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杨应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这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只有他最亲近的妻子青阳郡主,才知道真实的身份。
这也是他抛弃过往,改头换面,成为杨应之前的名字。
对方不仅知道他是牛魔,更知道他的本名为杨连。
他到底是谁?
杨应感觉自己身体都在抖,内心也变得不安起来,唯有强撑着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那面具后的冰冷目光,冷然开口:“你到底是谁,找我意欲何为?”
回应他的,并非直接的答案。
而是一阵充满愤懑的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响起,让杨应心内一颤。
“你到底是谁,找我想要干什么?”
他几乎是怒吼着问道,声音中充满惊惶。
面对他重复的质问。
那牛魔面具的主人,并未直接回答。
反而仰头看向天边,
那轮孤悬的明月,
再次发出了一阵悲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充满了苍凉。
甚至......
带着一丝哭腔。
月光下,
可以清晰看到,两行滚烫的泪水,
正从那狰狞面具下,无声滑落,
滴落在衣襟上。
那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悲愤。
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也为之动容。
笑声,戛然而止。
林青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杨应那苍白的脸上。
他不再大笑,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
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磨损痕迹的香囊。
香囊样式普通。
但最刺目的是,在那香囊的正面,
沾染着大片早已变成暗褐色,
无法洗去的血迹。
林青将那染血的香囊,
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你可还记得,此物?”
他的声音逐渐冰冷。
杨应的目光落在那个染血香囊上,眉头紧锁。
仔细辨认了片刻,最终还是地摇了摇头。
他语气带着烦躁:“不认识,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
“不认识?”
林青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
“那我便再提醒一下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
冷漠的目光紧盯着杨应。
“可还记得,那位被你打断四肢,封住口舌,悬于房梁之上,活活饿了三天三夜。”
“最终在无尽绝望中死去的少年魏河?”
“魏河,悬于房梁......”
杨应记忆的壁垒,被瞬间击穿。
一幅被他刻意遗忘的残忍画面,很快浮现在眼前。
那个身材瘦弱,眼神倔强的少年,在黑暗的房间里,被他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至死……………
那是他为了追查弟弟杨大死因,
在疯狂与偏执中,犯下的又一桩血案。
并且他还想以此为诱饵,判断此人的一位师兄,究竟是不是杀害自己弟弟的真凶。
莫非真的......
他内心想到诸多可能。
“竟然是你,林青!!”
杨应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从石凳上弹起,脸色煞白,头皮阵阵发麻,眼神充满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
眼前这个戴着牛魔面具,
气息深沉如渊的强者。
竟然就是当年那个,
在清平县内,毫不起眼的药铺少东家林青!
那个人他曾经怀疑,也试探过,
甚至差点一掌拍死。
最终,还是因其洪元弟子的身份,而暂且放过。
他如今,竟然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而且,还只是来为那个微不足道的少年魏河寻仇的?
就在杨应心神剧震之际。
林青缓缓站起了身。
他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那副牛魔面具。
露出了其后那张年轻刚毅,略带沧桑的面容。
尤其那双眼睛,如黑夜里的孤狼,冰冷无情。
这一刻,他已无须藏头露尾,遮掩真容!
只身走过多少的岁月,
看惯刀光照亮过黑夜。
侠骨魔心如何来分辨,
弹指一梦不过一瞬间。
能从暴风雨中走出来的,靠的从来都不是伞。
“不错,是我,林青。”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还有一事,需让你知晓,你那弟弟杨大,当日的确是被我打成残废,但取他性命的,并非林某。”
“不过,这笔账,你若要算在我头上。”
“林某——
亦一并接下!”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杨应,声音斩钉截铁。
“今夜,林某来此,不为叙旧,不为质问。”
“只为我那惨死的师弟魏河。”
“你我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隆!!”
磅礴浩瀚的恐怖气势,
猛地从林青体内爆发出来,冲天而起!
周身气血奔腾咆哮,竟在他身后隐隐凝聚成一尊凝实无比,仰天咆哮的气血猛虎虚影!
那凛凛的王者凶威,铺天盖地般向着杨应压迫而去,
强大的劲力以林青为中心悍然扩散,宛若无形的冲击波,狠狠撞击在四周平静的湖面上!
“嘭!!!!”
湖水炸裂,巨浪滔天!
以湖心亭为中心,
四周的湖水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掀起。
形成一道高达数丈,环绕着亭子的环形水幕。
水花四溅,如同下起了一场暴雨。
月光透过水幕,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水幕之内,亭中对峙的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彼此杀机凛冽,如同置身于风暴之眼。
回廊处的青阳郡主失声惊呼,
并下意识地将儿子紧紧护在怀中。
两名炼血境老者脸色剧变,
气机瞬间提至巅峰。
水幕之内,杀机盈野。
江湖恩怨,终须血偿!
“放肆!”
林青那的话音刚落,肃立于杨应身后,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炼血境老者奕老。
他须发皆张,勃然怒喝,周身气血鼓荡,一步踏前,枯瘦的手掌已然抬起,凌厉的气机瞬间锁定林青,便要出手将这狂妄之徒当场格杀!
就在奕老他身形刚动之时,
一只手臂坚定地拦在了他的身前。
是杨应。
“奕老,退下吧。
杨应声音异常平静。
“你不是他的对手。”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林青,
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消失。
早在两年多前,清平县那个小小药铺少东家,以洗脏境修为,展现出惊人战力,打出清平第一拳之名时。
他内心深处,就已隐隐忌惮,甚至还发动关系,多次寻找对方下落,但终究未果。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好好陪伴自己的妻子。
快到来不及多看几眼,还在咿呀学语的幼子。
命运的洪流,终究还是无情地碾压而至。
不给自己半分喘息之机。
此刻,当真正确认眼前之人,
便是杀害自己弟弟杨大的源头时。
杨应心中翻涌的波澜,反而出奇地平息了下来。
这是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是自己的宿命。
也是自己抛弃兄弟,掩埋过去薄情的报应。
恩怨纠缠,因果循环,终究需要了结。
微凉的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
也吹动了他前垂落的几缕黑发。
杨应深吸一口气,似要将余生空气,尽数纳入肺腑。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青,淡漠回应:“我答应你。”
“但此事,祸不及家人。”
“我杨应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罪业,我一身担之!”
“希望阁下,不要牵连我的妻子与孩儿。”
这是他最后的要求。
也是一个父亲,所能做的最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