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站着看还算,竟还伸手拦下了楚琰的马。
    她声音娇柔,说着沈月娇听不懂的北戎语,每一个字都恨不得拧出水来。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楚琰,看得沈月娇很不痛快。
    得不到回应,那女人竟还想伸手去触碰楚琰,只是手指还没碰到楚琰的衣角,就被空青用手里的马鞭给挡开了。
    沈月娇问楚琰,“她说什么?”
    楚琰语气淡漠,“问我们买卖的是什么东西。”
    沈月娇眼睛不瞎。
    这女人穿的这么薄,衣衫这么透,大街上就敢这么勾人,能是什......
    楚琰目光扫过厅堂,先落在沈月娇身上。她正低头收拾银针,发髻松了一缕垂在颈侧,指尖还沾着一点药汁,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腕骨纤细,却稳如磐石。他喉结微动,脚步顿了顿,才转向江海一家。
    “起来。”声音不高,却像军令般不容置疑。
    江海刚直起腰,膝盖还带着跪压的印子,听见这声便又下意识想弯下去。楚琰抬手虚按了按,没让他再跪:“你娘的眼睛,王妃已看了?”
    “看了!看了!”江海忙不迭点头,话音未落,姜氏忽然轻“哎哟”一声,手捂住小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沈月娇立刻抬头:“怎么了?”
    姜氏脸色泛白,额角沁出细汗,却强撑着笑了笑:“没事……就是孩子踢得猛了些。”
    沈月娇却已快步绕过案几,一手扶住她肘弯,另一手轻轻覆上她隆起的小腹。指尖刚触到衣料,底下便传来一下清晰的蹬踹,姜氏倒吸一口气,眉心蹙紧又松开。
    “胎动有力,是好事。”沈月娇低声说,转头吩咐拂枝,“去请李大夫来一趟,就说我这里有个孕妇要安胎,让他带些温补的方子过来。”
    拂枝应声而去。楚琰却已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姜氏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又掠过她尚显单薄的肩背,忽而开口:“你媳妇儿怀胎几月了?”
    江海一愣,挠了挠后脑勺:“回王爷,三个月零八天。”
    楚琰颔首,竟从袖中取出一只黄铜小匣,打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粒乌黑油亮的蜜枣,枣肉饱满,裹着薄薄一层糖霜,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光泽。
    “军中老参炖的蜜枣,补气养血。”他将匣子递过去,“每日两粒,用温水化开喝下,不可多食。”
    姜氏怔住,手悬在半空不敢接。江海更是慌得手足无措,扑通一声又要跪:“王爷这……这使不得!小人何德何能——”
    “起来。”楚琰语气未变,却把匣子往前送了送,“不是赏你,是赏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楚家军中将士,妻儿若有病痛,将军府自当照应。若连这点心意都受不住,日后如何替本王守边关?”
    最后一句说得极淡,却像铁钉楔入青砖。江海喉头滚动,终是双手捧过匣子,指节绷得发白,眼底水光一闪而没。姜氏也终于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楚琰掌心时微微一颤,却见他神色如常,只转身朝沈月娇道:“李大夫来了,你看着安排。”
    沈月娇点点头,正欲说话,忽听外头廊下一阵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棠儿清脆的嗓音破空而来:“娘亲!娘亲!爹爹也在!”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掀开,棠儿穿着鹅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褪了毛的旧布老虎——那是沈月娇幼时的玩具,前日刚翻出来给她玩,如今虎耳朵已磨得发亮,眼珠子掉了一颗,被她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
    她冲进来时根本没看旁人,径直扑向沈月娇腿边,仰起小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泥星子:“娘亲,我摘了三朵花!全给你!”
    说着,小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三朵蔫头耷脑的野雏菊,花瓣边缘焦黄卷曲,茎秆断口处渗着青白汁液。
    沈月娇蹲下身,笑着接过,用帕子擦了擦她额头的汗:“棠儿真厉害。”
    棠儿得意地挺起小胸脯,这才发觉屋里还有别人。目光扫过江大娘、姜氏,最后停在楚琰脸上,小嘴一瘪:“爹爹又凶!”
    楚琰挑眉:“我何时凶你了?”
    “你昨天打我屁股!”棠儿叉着腰,声音拔高,“还把我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
    满屋人都静了一瞬。江海夫妇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沈月娇却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颊:“那你拽弟弟的时候,可想过自己像不像小老虎?”
    棠儿眨眨眼,认真想了想,忽然松开布老虎,一把抱住沈月娇胳膊:“那……那我以后只当小兔子!不吃人!”
    楚琰低笑一声,竟真的俯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桂花糕,剥开油纸,掰下一角递过去:“兔子不吃这个。”
    棠儿眼睛顿时亮了,却没伸手接,而是仰头看向沈月娇。沈月娇点头,她才踮脚凑过去,小舌头飞快舔了一下糕角,甜香在舌尖炸开,小脸立刻舒展开来,咯咯笑个不停。
    就在这时,榻上睡熟的骁儿忽然哼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嘴里含混地嘟囔:“娘……”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内室方向。沈月娇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去看看他。”
    她刚迈出一步,棠儿却一把攥住她裙角,仰着小脸,睫毛扑闪:“娘亲别走!我也要看弟弟!”
    沈月娇无奈,只得牵起她的手:“好,一起去看。”
    楚琰却已抬步跟上,经过江海身边时,忽而停住,目光在他袖口磨出毛边的补丁上停了两秒,又淡淡道:“明日晨练后,来校场找我。新编的火器营,缺个副尉。”
    江海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只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时发出闷响。
    沈月娇抱着骁儿出来时,棠儿正趴在床沿,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戳弟弟的脸蛋。骁儿睡得正酣,小嘴咂吧两下,无意识往娘亲怀里拱了拱。
    “他流口水了!”棠儿忽然惊呼。
    沈月娇低头一看,果然,骁儿嘴角挂着晶莹一丝,正顺着下巴滑向颈窝。她掏出帕子轻拭,骁儿却突然睁开眼,湿漉漉的瞳仁里映着母亲的影子,小手一抬,精准抓住她鬓边垂下的珍珠耳坠,攥得死紧。
    “他抓我耳朵!”棠儿拍手笑,“弟弟抢我娘!”
    沈月娇佯装生气:“那娘亲今晚只抱弟弟,不抱棠儿了。”
    棠儿立刻瘪嘴,眼眶迅速蓄起一汪水,眼看就要决堤。楚琰却忽而弯腰,将她抱起,让她骑坐在自己臂弯上。他手指微屈,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哭什么?你娘生你时,比现在还小的弟弟,还没你拳头大。”
    棠儿愣住,小手还捏着他的衣领:“真的?”
    “嗯。”楚琰声音低沉,目光却越过她头顶,落在沈月娇怀中那个小小襁褓上,“你出生那日,下了整夜的雪。你娘抱着你,站在我书房门口,说要是我不来看你一眼,她就抱着你跪到天亮。”
    沈月娇怔住,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她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那一夜的事。
    棠儿却已破涕为笑,搂住楚琰脖子:“那……那爹爹喜欢我吗?”
    楚琰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发顶,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摔了三次才学会走路,每次都是你娘扶你起来。可第三次,你刚站起来,我就站在廊下看着你——你没看见我,但我数了,你一共笑了七次。”
    棠儿听得似懂非懂,却把脸埋进他颈窝,咯咯笑起来。
    这时李大夫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名药童,托盘里摆着温热的汤药与安胎散。他进门先向楚琰与沈月娇行礼,又仔细诊了姜氏脉象,捻须道:“胎气略浮,但根基尚稳。王妃所虑极是,需以养为主,忌忧思劳神。”又转向江海,“你媳妇儿这胎,宜静不宜动,近半月莫让她提重物、登高处。将军府西角有处静园,空着三间房,若不嫌弃,可暂住下来,待产后再归家。”
    江海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楚琰已道:“收拾出来。让厨下每日添两道滋补菜色,药费记在军营账上。”
    李大夫躬身应下,又取出一枚青玉平安扣,递给姜氏:“王妃亲手雕的,刻了‘康宁’二字,戴在贴身处,可安胎气。”
    姜氏双手捧过,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她低头凝视片刻,忽然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沈月娇上前握住她的手:“别怕。往后你每月初一、十五来我这儿,我亲自瞧胎象。若有什么不适,哪怕半夜敲门,拂枝都会放你进来。”
    姜氏终于哽咽出声,额头抵在沈月娇手背上,肩膀剧烈起伏。
    楚琰静静看着,忽而转身,大步走向门外。沈月娇抬眼望去,只见他背影挺直如松,肩线绷紧,仿佛扛着千钧重担,却又稳如山岳。她心头一热,正欲追出去,却见棠儿已挣脱父亲怀抱,跌跌撞撞扑到她脚边,仰起沾着泪痕的小脸:“娘亲,我也要平安扣!”
    沈月娇失笑,蹲下身将她抱起:“好,娘亲也给你雕一个。”
    “刻我的名字!”
    “刻‘棠’字,好不好?”
    棠儿用力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姜氏肚子:“那弟弟的平安扣,刻什么字?”
    沈月娇一怔,抬眸望向楚琰离去的方向。阳光正穿过庭院梧桐,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树影,风过处,叶影摇曳如波。
    她轻轻抚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而笃定:“刻‘骁’字。”
    暮色渐沉时,江海一家告辞。牛车吱呀驶出院门,姜氏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去——将军府朱漆大门巍然矗立,门楣上铜环锃亮,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她悄悄将青玉平安扣贴在小腹上,那里正传来一下微弱却有力的搏动。
    同一时刻,沈月娇正伏在灯下雕玉。刻刀游走,玉屑纷扬,她额角沁汗,手腕却稳如磐石。楚琰无声立于身后,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见她停下喘息,便将碗递到她唇边。
    “尝一口。”
    沈月娇就着他手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温润入喉。她抬眼看他,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深潭似的温柔。
    “你今日,为何对江海另眼相待?”
    楚琰没答,只伸手抹去她颊边一点玉粉,指尖停留片刻,才缓缓道:“他娘摔伤那日,正是我调他去北营戍边的命令下达之时。他接到军令,连夜启程,路上听说母亲病重,却因军务紧急,未能折返——是我命他‘以国事为先’。”
    沈月娇指尖一顿,刻刀在玉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后来呢?”
    “后来他娘在炕上躺了十七天,他媳妇儿独自侍奉汤药,直到临盆前三日,才托同乡捎信给他。”楚琰声音低沉,“他收到信时,正率部伏击敌寇粮道。战报呈到我案头,写的是‘斩敌三百,焚粮十万斤’。我没批‘嘉奖’,只批了三个字——‘速归家’。”
    沈月娇放下刻刀,转身抱住了他。
    楚琰手臂收紧,下颌抵在她发顶,许久才道:“我小时候,没人等我回家。”
    沈月娇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现在有人等了。”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次日清晨,骁儿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挥舞小手去够床头那只青玉平安扣。沈月娇替他戴上,玉扣贴肤微凉,他咯咯笑着,将它含进嘴里吮吸。棠儿见了,立刻扒拉自己脖子上的玉扣,踮脚凑到弟弟面前:“弟弟,分你一半!”
    骁儿吐出玉扣,懵懂望着姐姐,忽然咧嘴一笑,口水滴在玉面上,晶莹剔透。
    沈月娇拿起帕子擦拭,抬头却见楚琰立在门边,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目光静静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缓步走近,俯身,将骁儿轻轻抱起。小家伙毫不认生,小手直接攀上他颈项,揪住一缕乌发,咯咯直笑。
    棠儿立刻扑过来,抱住他另一条腿:“爹爹!我也要抱!”
    楚琰一手托稳骁儿,另一手抄起棠儿腋下,将她稳稳架在臂弯。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像两只初生的小兽依偎在他胸前。晨光透过窗棂,在他们发顶镀上金边。
    沈月娇凝望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尚未完工的第三枚玉扣——那上面,已悄然刻出半个“琰”字。
    她忽然明白,所谓团宠,并非单指被众人捧在掌心;而是当你跌倒时,有人俯身扶你;当你迷路时,有人为你掌灯;当你沉默时,有人读懂你未出口的言语。
    而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依附谁才能立足的孤女。
    她是沈月娇,是摄政王妃,是棠儿与骁儿的娘亲,亦是楚琰此生唯一想用余生去珍重的人。
    窗外,新燕衔泥掠过屋檐,翅尖掠起一缕春风,拂过案头未干的墨迹,拂过玉屑堆叠的锦缎,拂过她腕间那只素银镯子——那是成婚那日,楚琰亲手替她戴上的,内圈细细刻着一行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墨迹未干,玉屑未扫,春光正好。
    而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