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都带上了吗?”
“手机、充电器。数据线......”
我默默地盯着乙骨同学。
他正在帮我检查,剑道比赛远征的东西有没有收拾齐全,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这是第三遍了。
“没关系的, 忧太。这些都不重要。”我说。
其实现代社会,只要有一部手机,其他东西没带齐都无所谓的。
但乙骨同学却表现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认真。
我只能站在门口,看他打开我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依次检查,直到他彻底放下心来为止。
“怎么会不重要呢?”听见我的话,乙骨同学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检查着行李,不敢看我的眼睛,细听起来有一种害羞的感觉,“万一手机没电了,万一联系不上我了,万一衣服出了纰漏,万一护具没有带全受伤怎么办呢?我并不是在质疑绘真的实力,只是我......我......我想和绘真再多亲近一些,因
为那天晚上………………"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小声起来。
被提到这件事,我不由也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眼。
距离谈心那晚,已经过去了两天。
那时面对乙骨同学所说的“喜欢”,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想要做什么?在我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之前,我就已经从乙骨同学的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匆忙地躲回了被子里。
呼气、吸气。
房间内一片安静。
尽管有空调,但在被子里,还是感觉到了湿热的气息。
等我将脸上的热度散发出去,终于能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乙骨同学的时候。
却发现——
他竟然默默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整张脸都已经染上了显眼的红色。
我不禁想。皮肤白皙的人,就连腼腆都显得有些吃亏,毫无遮掩。
明明亲吻都已经做了,但乙骨同学在某些地方却格外纯情。
现在只是一个隔着床沿的拥抱而已,却表现得好像我们刚才做了什么过分羞-耻的事情一样……………
他对视线相当敏感。
见我拉着被子一直看他,和那时在神社一样,他眼睛变得湿漉漉的,抬起手臂遮住了上半张脸,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道:“我、去关灯。明天绘真要考试吧?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啪嗒”一声。
卧室的灯熄灭了。
就这样,夜晚结束在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紧张之中。
我没有提“喜欢”。
而他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是朋友之间的劝慰吗?
只是从那天晚上起,我们的关系就变得怪怪的。不是说不好,只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办法坦然和乙骨同学对视了……………….
稍微一碰到手,我的脑海里就会闪过那句“喜欢”。
以及乙骨同学看向我时,潮湿的眼神。
怎么办?我胡思乱想。
很多次都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最后全都咽回了喉咙里。
唯一庆幸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没忘记考试的知识点。
我顺利结束了考试,接下来,就是预备和剑道部的部员一起乘坐巴士前往京都了。
我要和乙骨同学分开了。
内心涌现出了强烈的不情愿。我想,这大概可能也有乙骨同学做的饭太好吃的原因。
“所以很讨厌....."
乙骨同学喃喃了几句,突然平静了下来,温柔地切换了话题。
“这几天,近藤有找过绘真吗?”
“没有。”我说,“我去他的班里找过他,他连考试都缺考了。但是,剑道比赛他一定会参加的。因为我查了,这次比赛的主办方是禅院。这是给他准备的位置。”
近藤的成绩很好,但放在我们这类学校来看,就称不上顶尖了。
但东京的学校,不是只看考试成绩。
如果面试时很突出,又有说得过去的优秀履历,那么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多了。
他爸爸是东京区议员,他肯定是不甘心去一个不符合高预期的学校的,那么他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剑道”这一项全国高中生活动了。所以,这场比赛严格来说,就是为他准备的吧。
说实话,这个世界上,最无法逃避现实的人就是学生。
我也是其中之一。
听起来有点悲伤。
就算知道了有跟踪狂,有咒灵,有怪物,但我每天也还是在勤勤恳恳上学,考试,做作业。
而近藤就算逃得过这两天,也逃不过他父母要求的,去刷入学资质的剑道比赛。
乙骨同学说禅院家都是“混帐”。我想他肯定没有胆量和家里说,自己偷拿了本家的东西,而家里不知情,我今天肯定能在比赛现场见到他的身影。
这毕竟是,他父亲不惜动用本家人脉特地为他组织的,大型贴金现场。
我想他也不敢有差错。
“我还是会一直和绘真发消息的。”
乙骨恳求地说,“拜托了,请不要在这几个小时里忘记我,也不要讨厌我。”
……………说什么呢。
几个小时作为计时单位也太短了吧?我又不是金鱼啊。
“不会的。”我说。
“真烦人,想把他们全都碾成肉泥......”
这是极小的、吐露的声音。他听起来很冷漠,充斥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我浑身一震,一阵冰冷蔓延到了周身。
他的话让我的皮肤一阵战栗,放在行李箱旁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我听到了什么。幻觉吗?
单纯善良温柔的乙骨同学,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残暴的话?
然而下一刻。
乙骨同学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眼神好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仿佛刚才只是偶然,抹平了我的这份异样感受。
“那个、有了任何进展,绘真都请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真的会很担心的,毕竟,我现在是绘真的男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起码现在是,对吗?”
几个小时后,我到达了京都的酒店。
因为这次只有一男一女参赛,所以学校没有准备比赛巴士,而是自费前往。
不过住宿处是学校统一支付的。
我看到了我的房间旁边,就是近藤的住处。
他的门紧闭着,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他比我来得早,大概已经提前去了会场,并且带走了陪同的剑道教练。
他果然很重视这场比赛。
而我也在取出比赛用品后,前往了会场。
正式比赛是在几个小时后。
我在会场外看到了许多媒体,这是大型剑道的标配,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而会场观众席,却增加了几个特殊的座位。
我眯起眼睛去看。
“禅院”......嗯。果然,这就是萝卜坑。
然后,我的视线飘向了其他位置。乙骨同学,到时候也会坐在这里吗?
他会来看我的比赛,会成为支持我的人吗?
“千代绘真......?”
“真的假的。她要参赛吗?”
“你认错了吧?她不是在初中剑道毕业了吗?高中没有见过她了啊?”
我的身后传来了议论声。
………………所以我之前才不想来比赛的啊。
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但剑道这项活动.....很难控制做得好、做的差的中间地带。
对于常规比赛来说,就是谁先触及对手得到两分,谁就能取得比赛的胜利。我喜欢简单、不麻烦的东西,我不希望暴露自己的感情,而剑道某种程度上正在我的舒适区。
结果就是,我没有管住自己。
在引起更多人注意之前,我迅速离开了公共休息区,寻找我的目标——近藤的身影。
近藤肯定以为我不会来。
所以,在更衣室外,我直接撞见了正在吸着气整理护具的他。
“近藤。”我说。
他听见声音,浑身一震。
但意识到是我,很快就松懈了下来。
“什么嘛,是千代同学啊。”他抬起脸,摘掉了护面,笑着说,“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打招呼呢,怎么了?是考虑了我的告白,现在来找我是想当我的女朋友了吗?我真高兴。”
我没说错。
无论见到他多少次,这都是一个自信的男同学。
他的视线在我的身上滑过,我皱眉,感到极为不适。
“我有男朋友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啊。那个乙骨嘛。”
近藤说,脸上带着一丝嘲笑的轻蔑,“上一个告诉我喜欢你的人渣都已经自-杀了。千代同学,你根本找不到比我更喜欢你的人了。如果你不同意,你根本不知道我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从禅院家偷走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愿意再和他废话。
听见我的话,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恐慌,但这很快,又变成了一脸笑意。
他抱着自己的护面,另一只手把玩着自己比赛的竹刀,“你在为了乙骨打抱不平吗?让他来问我吧,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我说不定会大发善心告诉他呢………………”
“至于现在,我很抱歉,我要准备比赛了......等我拿了奖牌再说别的吧。”
我盯着他的脸。
前几天晚上的时候,在面对乙骨同学,面对咒灵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而是表现得像一个吓破了胆的废物。但在我面前,他又莫名找到了某种优越感。
因为我是女生吗。
他明明知道我的比赛成绩,竟然敢邀请我来。我到底在其他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不说也没关系。”我说,“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求着我问你,咒物到底长什么样。”
近藤盯着我。
而我转过身,进了旁边的女生更衣室。
我也要开始准备了。
在下定决心后,我就特地去了解了这次比赛的形式。
这不是传统的多人团队赛。
而是各个高中,以一男一女的形式组成了队伍的擂台赛。
我在初中参加过福冈组织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和这个很像。
这次京都的比赛,不过是参赛人数缩减了而已。
规则很简单。
首先,一男一女队内决定谁先上场。
上场的人可以一直对抗其他队伍的选手,直到被对手击败出局,才换成另外一人上场。
一旦两个人都输掉,学校就视作失败而被淘汰。
这是一种极为“英雄主义”、“个人展示”的比赛形式。
类似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就曾经有过所有队员被淘汰,而最后一名成员一直坚持下来,连续击败了七、八人扭转比赛结果,使得该选手一时间在县内名声大噪的特殊情况。
即便队伍输掉了,该选手最后也单独获得了“敢斗奖”,得到了多家媒体报道,以一人成军之势,压过了真正冠军队伍的风头。
我想近藤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有骄傲的资本,想踩着所有人表现自己。
而这个所有人包括我。
他跳过了队内商议的环节,不经过我的允许,直接将我安排到他之前上场。
这就意味着,我输掉后就会换上他。
他一定很想通过我的失败,在媒体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力挽狂澜。
正在我戴护具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绘真到比赛现场了吗?]
[为了能来,我和五条老师调换了任务,被调侃了......真过分。但在我说明了情况后,五条老师非要和我一起过来......真过......所有同学都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了.......
乙骨同学又开始撒娇了。
我条件反射回复:[没关系。]
但然后,我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不对:[所有同学?]
想到这种情况。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戴垂没缠好,差点掉落在地上。
乙骨同学曾经和我说过,假交往是双赢的行为。因为他不想辜负其他人的期待。而且,要等我们关系更稳定,也就是成为朋友的时候,再介绍我和其他同学认识。
那么……………现在是这种时候了吗?我和乙骨同学终于成为朋友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既有些高兴,但也有些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女友。
话说回来。
一直都是乙骨同学在履行男友的职责,我却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举动。
这么看,身为恋人的我还真是失职。
我应该主动介绍自己吗?
我握着竹刀的手不由紧了紧。
下一刻,脑海里擅自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
我走到了乙骨同学的朋友面前,然后正大光明地说:“我是忧太的女友。”
[......不过我觉得绘真可能会不愿意,会觉得反感吧。]
[所以我已经拒绝了。这次是我们两个人的比赛。我不想让绘真看着别人。]
我:“......”
好、好
吧。
强烈的失望涌上了心头。
我还以为…………………
我深呼吸一口气。
将剑道的护具、一点点放置在身上。
我看了比赛分组。
现在更应该专注的是,我接下来的比赛了,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说过,我会让近藤后悔看轻了我。我不但要得到咒物的信息,我还要让他跪下来,为那句评价乙骨同学的“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道歉。我不允许乙骨同学在我面前被其他人如此点评。
时间在等待上场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奇怪的是,面对乙骨同学,我有很多紧张的时刻。他只需要轻微地朝我走近,又或者是伸出手,只是和我距离几米,我的心脏就背叛了我的意志,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但在这种大型比赛里,我的内心此时却非常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
护具压在身上很重、很不舒服。
夏天又很热,虽然会场开了空调,但也是一种折磨。
我讨厌竞争、讨厌练习。
但如果乙骨同学来看我的比赛........我愿意为他付出努力。
我将手放在胸口位置,压住了这般涌动感到情绪,慢慢地走到了候场。
近藤已经在那里等待。
他还是盯着我,但却和上次的调笑完全不同。
毫无疑问,他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不只是班上那个没有朋友,不愿意交谈的女生。
我和他一样,是这次比赛的正式参赛选手。
我们学校并不是第一组上场。
所以,我能够听见,从不远处的会场传来的、媒体相机的细微“咔嚓”声,观众的欢呼声,其他选手剑道出招时的呵斥声,竹刀碰撞的清脆咔嚓声,一股闷热的气息从空间逐渐蒸腾、蔓延开来。
“近藤。”我开口。
近藤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想得奖,在本家面前好好表现,将功赎罪,真的不该邀请我的。”我说。
“你在说什么………………”
近藤一惊,慌忙想要起身。
“啪嗒”一声。
他一时间失去平衡,差点从椅子上跌倒下来。
而
外面的广播,以及播报了我们高中的名字——
轮到我比赛了。
我没有看他,起身走向了会场。
一出等候室,周遭的光线都变得敞亮了许多。就像从狭窄的甬道走向了室外,四周的天花板仿佛忽然升高,引导着选手的视线从中央的X标记和两条起始线移开,往更开阔的方向看去。
原本空荡荡的观众席,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我忽略了媒体端着的镜头以及裁判席,看向了禅院的位置,那里已经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人了。
他们暂时不是我要关注的对象。
我……………
视线继续晃动,一眼就看到了观众席上的乙骨同学。
他真的来了。
那身白色的中袖制服外套相当扎眼。
清爽而温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这些黑色的浪潮里,显得格外突出,一旦看向他就好像无法移开视线。
那双让我总是心底一跳的眼眸,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
灰色、灰色。
灰蓝色的罕见眼眸。
目不转睛。
仿佛全世界的人全都不存在。他总是能看到我,那个我极力想要逃避,想要藏起来的我。
[绘真]。
他
仿佛在说。
忧太。
我握着竹刀的手一顿,发痒的触感毫无征兆,忽然从手心蔓延了上来,一直到我的心脏、我的胸口,我的大脑,这是一种类似于新型病毒一样的感情,让我患上了一种失衡的疾病。
乙骨忧太。
我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玲奈说对了。
我喜欢他。
我喜欢乙骨忧太。
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喜欢他。
即便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也在那时,从所有人中发现了他,他一直都是我的特别。
原来生活不是阴暗的灾难片,只有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主角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我发现了自己的初恋,但却不是在任何恐怖、浪漫、暧昧的两人情节,而是在众多人为另一件事欢呼的时候。
这样的空间容纳不下我的恋情。
简
直就像是,专门针对我的某种玩笑。
………………我、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