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
眼看着金色藤蔓化作的苇索骤然显现,肖景峰眼中顿时闪过惊喜。
老许来了!
尽管距离还很远,但对掌控神话土地权柄的许临东来说,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此时,被金色...
他叫林砚,江城学府美术系大三学生,父亲是东区神异司档案科退休老科员林国栋。
许临东瞳孔骤然一缩,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不是记不得——是刻意压在记忆最底层,用公务、修炼、通天塔、神话土地的权柄去覆盖、去稀释、去合理化。
林国栋……那个总在档案室门口塞给他两颗薄荷糖、笑得眼角堆满褶子的老科员。每次他加班到凌晨,林国栋都会默默把热豆浆放在他办公桌左上角,杯底压一张小纸条:“临东,糖多伤牙,但豆浆暖胃。”
三年前,林国栋死于一场“意外”:档案室老旧线路短路引发火灾,抢救无效。
当时许临东刚晋升序列九,正为通天塔第七层天道门浮雕中那缕山川金身气韵焦头烂额。他没去火葬场,只让雷蒙送了花圈。葬礼当天,他站在家属院天台,隔着七百米远,看着灵车缓缓驶出东区神异司大门,手里捏着一枚刚从通幽路里抠出来的、尚未完全炼化的山川土核——那东西滚烫,灼得他掌心起泡,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那枚土核里,有他感知到的第一丝“地脉回响”。
他以为自己在走一条注定孤独的登神长阶。
却忘了台阶之下,有人替他扫过雪、擦过窗、在暴雨夜冒雨修好他公寓楼道里坏了三天的声控灯。
林砚的血正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在廉价化纤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颜料太浓,线条失控,所有细节都糊成混沌的灰黑。
许临东蹲了下来,膝盖压碎了半块地板砖。
他伸手,并非去按颈动脉,而是轻轻拂开林砚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生疏的慎重,仿佛怕惊扰什么易碎的旧梦。
林砚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眼球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钉在许临东脸上,像两枚淬了毒的钉子。
“你……还记得……他烧掉的……第三柜……右边第二格……”林砚气若游丝,血沫堵住气管,声音嘶哑断裂,“《江城地下管网百年变迁图》……手绘稿……原件……”
许临东手指猛地一颤。
那张图他见过。泛黄纸页,墨线细如发丝,标注密密麻麻,连1953年某次暴雨后西郊泵站闸门锈蚀程度都标得清清楚楚。林国栋曾指着图上一处朱砂点,笑着对他说:“临东你看,这底下,埋着咱江城第一根铸铁水管——1928年德国人造的,现在还扛得住八级震。老东西硬,比人活得久。”
许临东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在通天塔第八层观摩神话土地浮雕时,那衣袍上蜿蜒的河泽纹路,竟与林国栋那张手绘图上的云梦水系走向,有三分神似。当时他只当是错觉,是地脉投影在浮雕上的偶然重叠。
原来不是。
是林国栋画过。
画进骨头缝里,画进血脉里,画进这座城的每一次呼吸吐纳里。
林砚嘴角扯开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血从唇角溢出:“你……用他的……地图……找你的……神……”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骤然熄灭,瞳孔扩散,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许临东的手还停在半空。
没有去接,也没有收回。
他只是看着那具迅速冷却的躯体,看着地毯上那滩迅速变暗的血,看着墙角被血珠溅湿的布帘——那布帘图案,是江城学府校徽,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
玄鸟……神话土地浮雕衣袍上,也有。
就在天庭仙阙与地府幽冥交界处,羽翼半隐半现,衔着一枚微缩的、由八种土壤凝成的金卵。
许临东缓缓起身。
他没看林砚的尸体,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速写本。封面印着江城学府美术系字样,边角磨损得厉害。本子被血染红了一角,几页纸被风掀动,露出内页:不是别墅素描,全是林国栋。
有他伏案整理档案的侧影,眼镜滑到鼻尖;有他在食堂打饭,端着不锈钢餐盘,上面堆着三个素包子;有他蹲在幼儿园门口接孙女,手里攥着一把彩色糖纸;最后一页,是林国栋站在神异司后门梧桐树下,仰头望着树冠,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画旁一行小字:“爸说,这棵树根须扎得深,能听见地下水的声音。”
许临东伸手,指尖悬停在那行字上方一毫米处,没碰。
窗外,家属院方向传来零星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执行官正带人往这边赶——他们感应到了方才那场战斗残留的超凡波动,更感应到了许临东身上尚未散尽的、属于神话土地的磅礴地气。
他转身,走向房门。
右手抬起,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咒文,没有手势,只有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土黄色涟漪,自指尖荡开,无声漫过整间屋子。
涟漪所过之处:
林砚的尸体化作细密尘埃,簌簌落进地毯纤维深处,不留痕迹;
速写本上所有画像、文字、血迹,如被橡皮擦过,纸面恢复空白,唯余淡淡铅痕;
窗台、地板、墙面、门框……所有沾染过血气的角落,泥土悄然隆起,又迅速平复,仿佛大地温柔地舔舐干净了所有伤口;
连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也被一股微凉湿润的泥土气息彻底覆盖。
做完这一切,许临东拉开房门。
两名执行官带着三名应急队员已冲到走廊尽头,为首那人刚要开口,却见许临东面色平静,衣襟整洁,连袖口都未曾褶皱半分,仿佛只是寻常散步归来。
“许组长!刚才……”执行官声音发紧。
“有人窥探。”许临东步履未停,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东区神异司安防等级,即刻提升至‘磐石’级。所有家属院出入权限,重新核验。尤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对面那栋早已被夷为平地的别墅废墟,“尤其是档案科退休人员及其直系亲属的背景,彻查。所有纸质档案,电子备份,双重加密,移交总部天机阁。”
执行官一愣:“天机阁?那不是……”
“对。”许临东侧脸线条冷硬如刀,“从今天起,林国栋同志的所有工作笔记、手绘图稿、日常记录,列为‘神话级’绝密。任何调阅,需经我本人与总局局长双签。”
他迈步走过执行官身边,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嗒、嗒”声。
执行官下意识立正,抬手敬礼。
许临东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金属门缓缓合拢前,最后一眼,他看见走廊尽头那扇被风微微吹开的房门——门内空无一人,只有窗台空荡荡,速写本消失不见,连一丝灰尘的轮廓都不曾留下。
电梯下降。
许临东闭上眼。
通天塔内,第八层天道门浮雕前,那尊神话土地金身衣袍上,原本模糊的天庭仙阙与地府幽冥轮廓,竟在无人注视的刹那,悄然清晰了一分。尤其那衔卵玄鸟的羽翼边缘,一丝极淡、极韧的墨色,如活物般缓缓游移,勾勒出江城梧桐树根须的走向。
与此同时,江城地底三百米深处,某段早已废弃、图纸上标注为“不存在”的铸铁水管内,一滴浑浊水珠正沿着内壁缓缓滑落。水珠映出的倒影里,没有管壁锈迹,只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林国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对着水珠,温和地笑了笑。
许临东睁开眼。
电梯门打开,东区神异司地下车库入口。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的瞬间,手机震动。
是雷蒙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尸。”
许临东指尖停顿一秒,回复:“不必。烧掉。骨灰……送回林家老宅,梧桐树下。”
发送完毕,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
后视镜里,东区神异司高耸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许临东的目光掠过镜面,落在远处——那里,一栋六层小宾馆的轮廓正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踩下油门。
车速渐快。
可就在车子驶上主干道的刹那,许临东右耳耳垂,毫无征兆地沁出一滴血珠。
鲜红,温热,沿着耳廓缓缓滑下,滴落在黑色西装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
血迹消失,皮肤完好无损。
可那一瞬,他左手小臂内侧,一道早已愈合多年的旧疤——那是三年前第一次强行开启通天塔第四层时留下的——突然毫无征兆地崩裂开来。
没有血。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流淌着微弱土黄色光晕的裂隙。
光晕如活物,沿着他手臂肌肉纹理缓慢爬行,最终,在他腕骨内侧,凝成一枚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印记:
一枚由八种不同颜色泥土盘绕而成的环形徽记,中央,一只玄鸟展翅欲飞。
许临东握紧方向盘。
指节泛白。
引擎轰鸣声里,他听见自己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回响:
“咚。”
不是心跳。
是整座江城,随他一同,沉沉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