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才到二月中旬,洛阳一带风声骤然加急,无数使者顺着官道纵马狂奔,一路带起烟尘。
先前叛乱发生时,关中境内也有人想要起事呼应,被西京留守、太子少师唐休璟强行镇压,一日之内纵兵屠杀各族子弟颇多,因此被多人上疏弹劾,称其阿谀弄权,为求功爵滥杀无辜。
杨慎看着手里的文书,又看看跪在面前神情恭谨的男人,不由得微微皱眉。
“你说西京副留守赵彦昭派你来洛阳上疏?”
赵彦昭是皇帝指派的西京副留守,和唐休璟彼此不和。
他派来的人不仅没有直接去皇城上疏告状,反而还直接找到了杨慎这边。
“是,下官看其文书中颇多怨言,恐其惹祸把事情闹大,所以才......”
杨慎点点头,随口问道:“宋之问和你是什么关系?"
“回亚圣的话,是家兄。”
和其兄差不多,宋之逊的名声极差,武三思在时,宋之逊和另外四个人被称为三思五狗,作恶多端。
相应的,此人文才也极高,擅书法。
杨慎把几份文书和书信扔回到宋之逊面前,后者立刻把额头贴在地上,越发诚惶诚恐。
装可怜不算难事,对于不知廉耻的人而言,丢脸出丑,伏低做小,那都只是小事,甚至能让他们从心底涌起一股认为自己是聪明人的满足感。
但杨慎不希望看到突发状况。
盐铁专营是今年一整年的工作重心,得先稳住财源,然后将类似的政令推行到全国,既可以改善朝廷的财政状况,又能尝试利用商税少部分取代农业税,尽可能缓解土地矛盾。
“你可以回去了,让赵彦昭老实点,今年不许再谈此事。”
“下官......”
宋之逊愣了一下,连忙道:“下官既然已经将其书信献给亚圣,是为背叛,怎敢再回赵公身边?”
“你想留在本王身边?”
宋之逊一喜:“若亚圣愿意收留,下官必然鞍前马后......”
“你兄长既然已经在本王幕府为官,占了位置,总要再给其他人留些位置,要不然显得本王不公正。”
杨慎淡淡道:
“此事到此为止,赵彦昭看在本王面上,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宋之逊讷讷起身告退出去。
杨慎留着宋之问,是因为此人聪明,清楚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来了杨慎手下之后,平日里只招写诗,把分内之事做好,其余什么事都不做不说。
但宋之逊心里也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效忠亚圣,自己也可以学着讨好亚圣。
哪怕是挤走兄长.......
刚出门,宋之逊就碰上了哥哥,兄弟久别重逢,自然是感慨流泪。
说了几句知心的话,宋之问让弟弟先去自家等候,等下值后,兄弟俩在家里好好喝几杯酒。
打发走了弟弟,宋之问才请人通报,求见亚圣。
很快就有人带宋之问入内。
一进门,宋之问就跪伏在杨慎面前,义正词严道:
“臣弟先前依附逆臣武三思,今日又来构陷挑拨,可见其性情顽劣不堪挽救,臣斗胆,愿手刃此弟,以示忠贞!”
亲兄弟,明算账。
杨慎下午入宫的时候,皇帝立刻推过来一份账簿。
“今年已经确定要在江淮推行盐铁专营,朕照你说的,免除其一年租庸调赋税,但除此之外,还有这几项开支,你得帮忙。”
“苏家和那几家的大半家产,不是已经送入宫了么?”
“用完了。”皇帝回答的很是理直气壮。
皇帝也得犒军和奖赏臣下,同时还得出钱安抚宗室,此外,宫城内部的物资采买也占了大头。
而且锦衣卫在暴露之后,皇帝见杨慎不反对,索性将其摆在明面上,大肆招人和扩充,钱如流水般泼洒出去。
“那就学着理财,我先前已经替你经营了皇商和诸多商货,这也算是一项营收,抄家灭族毕竟不是长久收益。”
杨慎开口道:“钱,倒是可以再送一笔,但我觉得让皇后来管比较好,你若是还要用,就跟她要。
皇帝面色发苦。
“有问题吗?”杨慎平静地问道。
“没有。”
处理政务的时候两人都很安静,皇帝进步的极快,中书省呈递的重要奏章,政事堂宰相们送来的批注和条子,都需要细看,皇帝的批注越来越详细,处理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皇帝把两份分别来自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奏报推过来。
“朕已经看一遍了,你再看看。”
西域那边倒是没出大事,只是吐蕃先前入寇的后续影响还在,安西四镇需要补充更多的汉兵;
至于说北庭都护府,现任北庭都护郭虔瓘奏称漠北战事正在迅速平息,诸多漠北部族在瓜分突厥势力之后,又开始彼此厮杀养蛊,现在已经快要分出结果了——一个名叫回纥的大部族已经在漠北崛起。
但是在安西都护府奏报的末尾,安西大都护郭元振先说突其施势力过度膨胀,而后又说白衣大食即将攻灭安国,兵锋直指东方。
如果是几年前的大唐,北方有突厥为首的无数强敌,西疆吐蕃频繁入寇,辽东更是有新罗震国不断蚕食疆土,中央又有先帝李显和韦后等人秀操作,那自然是绝境。
但现在,因为突厥和吐蕃先后惨败,一个覆灭、一个处于分崩离析边缘,似乎也加剧了白衣大食东征的速度。
或许在他们那边认为,穷兵黩武的唐人在击败周围所有强敌之后,整个国家都会陷入窘困疲惫,正是东征的最好时候。
“可眼下大唐既然要改革江淮盐铁,又哪有余力再去万里之外开战?”
皇帝认真道:
“先前朕与突其施人结盟,此刻正好让他们顶着,先拖延几年,然后再徐徐图之。”
突厥默啜可汗在知道唐朝父子内乱后,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果断率军南下强攻关中,不说其结果如何,但这份果决是值得赞许的。
吐蕃人更是尽起王族和边关主力,王太后亲自带兵,想着强行啃下大唐西疆。
相比之下,白衣大食现在才急赤白脸地加急东征,反应可以说是相当迟缓了。
杨慎问道:“倘若突其施人也有其他心思呢?我们能封突其施首领为十姓可汗,大食人也可以封他做阿拉伯总督,指望外族帮忙全力看门,自然是不行的。”
皇帝微微颔首,道:“朕也考虑到此事,不过西域那边未必会在今年开战,只要熬过今年,朝廷就可以更从容些。”
“若今年那边真的出事,又该怎么办?”
皇帝一愣。
杨慎看着面前两份文书,头也不抬道:
“看来你我不和这件事,不仅是国内和倭国,连带着大食人都知道了。”
皇帝沉默不语,片刻后对旁边的高力士挥挥手。
高力士当即快步走出殿内,片刻后,和几名小宦官合力抱着一副巨大的毛毯走入殿内,将其放在殿庭地上,一寸寸展开。
毛毯极为宽阔,上面绣的是大唐天下舆图,每一州每一县的标注清晰可见。
皇帝起身,抬脚踩在舆图上,一步步走到洛阳城的位置。
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整个舆图视觉上的中心位置,是长安城。
这幅毛毯拿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灰尘,可见其制成时已经有些时日,皇帝或许私底下无数次端着烛台站在上面,低头默默看着大唐的江山社稷。
皇帝示意杨慎过来,两人都站在舆图上。
皇帝开口道:
“你觉得这舆图如何?”
“小的可怜,不够分呐。”
杨慎摇摇头。
高力士和一众宦官在旁边露出惊恐的表情,恨不得捂住耳朵。
皇帝脸上却露出笑容。
他从洛阳城的位置走到长安,再一路走到西域的位置,站在西域旁边的大片空白处,道:
“那就打出去。”
二月春风似剪刀。
傍晚,城外郊野下了一场小雨,官道上一行人却根本没有躲雨的意思,为首的男人甚至仰起头,用脸去迎接冷冽的雨点。
其面容年轻,却又棱角分明,雨水顺着脸颊滴落,沾染了男人身上那股沧桑忧郁的气质。
旁边一名老者开口道:
“大王,亚圣派来接我们的人到了。”
男人睁开眼睛,看到迎面薄薄夜幕下,有一队黑甲骑兵朝着这里疾驰而来。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哪怕已经在边关待过一段时间,甚至开始尝试培养自己的亲军,李隆基心里,只觉得亲切。
他和身边的随行骑兵们策马立在原地,等着那队黑甲骑兵过来。
然后,等到了跟前,看清为首者面孔,李隆基神情平静,淡淡的点点头,问候道:
“父王。
相王身材还算不错,虽然人到中年难免有一身肥肉,但穿着甲胄,扮相反倒是有些能看。
在其身侧,有一名黑甲将军策马而出。
李隆基看清他的面孔,直接翻身滚下战马,重重跪伏在地上,在其身后,所有从骑立刻跟着全部下马跪伏。
“末将李隆基,拜见亚圣!”
杨慎看了一眼相王,后者无奈的笑了笑。
“李隆基,听说你出去没什么功劳,这次招你回京,你能保证做好事情么?”
“能!”
“既然如此,本王就送你一个,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
“敢!”
“本王近来身体瘦弱多病,江南有叛,不能亲自平定,只能让汝父子二人代为率军前往,汝,不可怠慢。
“末将,谨尊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