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二月的时候,朝廷才正式下诏召开朝会,叛乱的事情,被......
“这几天朝廷查办了很多贪官,发出去的通告公文上得这么写,那三位宰相不是被杀,而是被罢黜。”
宋璟语气生硬,姚崇纳问道:
“你这是怎了?”
“我被从礼部尚书平迁到刑部尚书了。'
“掌刑名职权更重,好事啊。”
“累。”
“这有什么累的,”
姚崇坐在宋璟旁边,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看我做了将近一年多的兵部尚书,天天打仗,我可没喊过。”
“那两位又不让你插手军务,你根本没事做,有什么累的?”宋璟疑惑。
姚崇:“……”
“唉…”
宋璟只觉得无人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叹息道:“更不用说,除了刑部尚书之外,那两位甚至想让我做宰相,那么累的事情,我怎么做的过来,只能推辞。”
姚崇算是回过味来了。
张说这时候推门而入,一看到他们既高兴又奇怪,问道:“你们俩来我工部衙门做什么?”
平常不都是在姚崇的兵部衙门书房里开小会么?
“时局特殊,得避嫌。”
张说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你们俩是在躲着亚圣?”
姚崇:“别胡说!”
宋璟倒是情绪稳定,除了顺口又抱怨几句自己差点就当上宰相的事情后,这才开始解释。
今日朝会上,还活着的三名宰相身份没变,而空出来的三个位置,则在今日朝会上被当堂授予三人。
宋璟一一道来:
“鸿胪寺窦怀贞拜待中;
原晋州刺史魏知古超擢至黄门侍郎,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原卫州刺史陆象先,超擢至尚书左仆射,同样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怀贞起初被罢免御史大夫职,被踹到了清闲职位上,现在运气好得以重新拜相;另外两人,魏知古出身河南寒门,在多年前曾是相王府属官,政治成分极差。
现在或许是圣人为向外界表明自己要继续安抚重用相王,同时也是避免超擢陆象先引人口舌,所以才拉着魏知古陪跑。
但这样一来,关陇士族在朝堂上了一个宰相的坑位,而皇帝却是一下子得到了两个宰相效忠。
姚崇慢悠悠道: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黄门侍郎有封驳之权,尚书右仆射则是总摄兵、刑、工三部,等于是你我全都要被一个四十岁的年轻宰相踩在头上,圣人用心可谓精明。”
三个人都没立刻说话,彼此默默算计。
哪怕宋璟是文化人,性情恬淡,可他绝对不蠢;另外两人虽然各有喜好缺陷,但也是当世一等一的聪明人。
“你不蠢?”
姚崇用力戳着宋璟的胸口:“你装什么呢,给宰相都不要,现在愁眉苦脸有什么用?”
“就是,看他推辞的模样,还真以为自个是清流了。”张说附和。
宋璟:“......你们受封宰相的时候难道不得谦让?”
“放屁,你现在不许说话。”
他们三个人,实际上也是朝堂诸多派系底下的一个小团体,只不过因为人数少而成员又都是重量级人物,这个小团体反而更有价值。
如果他们三个同时发力,尚书右仆射只是个屁,命令传不出去,但现在毕竟没到那种极端时候。
最重要的是,看着人家吃肉,他们三心里也都馋。
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后,姚崇道:“要不还是回我兵部的小书房?”
张说摇摇头:“前倨后恭,是何道理?”
大家无奈,只能继续坐在这儿谈论朝局,张说似乎是口渴,喝了好几碗茶,又提着腰带要出去如厕。
张说在姚崇旁边贴脸砰的放了个屁,尴尬道:
“失陪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
“下官张说,拜见亚圣!”
小书房里,还真只有杨慎一个人在看公文,张说心喜自己来得早。
“张尚书,你工部去年事情做的很好,洛阳这边的十五座粮仓全部修建验收完毕,我已经向圣人称你的功劳,估摸着应该也能赏二级爵位。”
“下官惭愧。”
张说知道漕运的事情重要,因此去年确实废了许多心思在这上面,除却增筑粮仓方便屯粮转运,此外还极大改善了洛州乃至于整个河南境内的水利情况。
“工部新来的侍郎姜师度是大才,先前在河北牧守一州,下官这几个月也是受他启发良多,所以才能小有成绩。”
按照当前的进度,等到开春之后,洛州境内消耗了海量人力物力的漕运改制就能全面成功;
而三门峡河段那边针对暗礁、水土等天然地理情况的改造,将在大量民夫的努力下完成————从洛阳到关中的最后一段险阻,即将被唐人彻底战胜。
就明面上的意义而言,朝廷得以长期稳定驻扎在关中。
但如果真是那样,杨慎反而不可能推动这种浩大工程,洛阳也不是不能住,就算再用几年经营好洛阳,也有其他方面的好处。
杨慎看重的是增强地方流动性,降低大宗货运的成本,也方便官府大规模集中征收地方产能。
然后,尝试初步发展商业,在不影响农桑的情况下尽可能增强商稅的根基,为后面的盐铁专营做铺垫。
张说今天来不是想聊这些的,但越听杨慎描述接下来的计划,张说就越入神。
朝廷是有盐铁官营的,但不禁止民间自行冶铁煮盐。
若是现在骤然限制,哪怕只有江淮两地,朝廷能掌握的资源何止是暴增十倍,还能极大消弭地方的自主权。
正在谈话的时候,外面响起敲门声,随即姚崇和宋璟两人走进来,默不作声地一左一右坐在张说旁边。
张说浑身不自在,想换位置,姚崇立刻提醒他不要打断亚圣说话。
等杨慎说完话,宋璟随即开口道:
“现在漕运规模浩大,对江淮的征发本就超过历年,江淮两地豪强在前不久掀起的叛乱也正是因为此事,若是接下来继续推行盐铁压榨江淮,恐有大乱。
“这倒是简单,"
姚崇立刻接过话题,侃侃而谈:“以减免租庸调赋税为条件,按照灾年赈济标准,酌情减少江淮各地税目,最多可至六成,为期三年,民间几乎不可能有乱象。”
“诸位说的都很好,本王过会要入宫和圣人面谈此事,今日,就暂且聊到这儿吧。”
“其实下官还有想法……………”
杨慎淡淡道:“抱歉,本王得入宫,若是姚公另有建议,可以明日再谈,今日你们或许是忙碌,来的都太晚了。”
说罢,杨慎把十几份案卷抱在怀里,起身离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姚崇和宋璟把张说按在桌上,开始锤他。
“好!”
皇帝的表情很振奋,连说了几个好字,但随即又有些不安。
“若是按照减税六成为期三年的情况,且按照江淮八十五万成丁的基准来算,朝廷这三年会损失粟、布各百万之巨。
合计损失折算成钱,也就是将近二三百万贯。
国库的财源会在接下来三年内承受庞大压力,而且朝廷完全没人敢保证,后续的漕运关税和盐铁专营收入能稳赚回这么多钱。
但好在,朝廷现在已经免去了三处边疆的庞大军需开支。
如果说三处边还在,朝廷再给江淮免税,连皇帝在内都得瞬间吃糠噎菜,但现在,皇帝只需要比平日更节俭些,逢年过节的也能办个筵席,请大臣们入宫吃碗打卤面。
“根本不用三年。”杨慎回答道。
“只需要一年时间,我即可在江淮境内全面推开盐铁专营,除此之外,我还能开海利,开拓海外,将万里海疆纳入大唐版图。”
皇帝又一次察觉到做甩手掌柜的可能性。
杨慎既然敢保证,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皇帝已经明白,有些事情,你不去做,就等于放弃了背后的职权。
而如果你非得抢着去做,却又做不好,那后果也得自己承担。
“朕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不要减税三年,直接免税一年:江南、淮北淮南三地,接下来一整年的租庸调税全免。”
皇帝瞪大眼睛。
杨慎顿了顿,补充道:“这样一来,朝廷一整年的损失折算成钱,约为一百二十万贯。”
损失一下子就降低了一半。
但如果按照三年来算,朝廷每年的损失也就是百万贯,失血程度不一样,可大出血是真会死人的。
“而且,朝廷虽然没法征收民间赋税,但圣人别忘了,我们本就已经做好了整饬江淮的全部铺垫。”
前阵子江淮士族联动不少关陇士族造反,朝廷这边只狠整了后者,消灭了前者汇聚起来的叛军,并没有对江淮士族的根本动手。
杨慎开口道:
“江淮合计有二十六郡望、七十八名家、百二十豪强,哪怕只是查抄其中一半,其财富能抵当朝廷多少赋税?”
皇帝咬咬牙,如果说他之前还能想着自己要不要插手,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完全不能插手这事。
事后,杨慎愿意给多少,自己就只能拿多少。
哪怕按理来说,那应该全是他的钱。
皇帝开口道:“可!”
“你还需要提供什么便利,现在就告诉朕。”
长痛不如短痛。
杨慎抬头看着皇帝。
还记得在前年渭水北岸的时候,自己带着残兵抓着突厥公主从突厥人营寨里冲出来,那时候皇帝御驾亲征,带着羽林军支援。
若是寻常臣子,自然是从此感激涕零忠心报国。
“圣人。”
杨慎道:
“我要节制江淮两道全部兵马。”
“亚圣。
皇帝坐直身子,肃然道:
“朕加封你为淮南节度大使、江南道节度大使,持军事、民政、吏治,望你好好做事,不要辜负朕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