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还算冷静,他和杨慎探讨了一下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成王府的两个嫡孙全部死于叛乱,外头肯定会满城风雨传遍各种流言,所以安定人心的最好办法,就是证明这两个孩子并不是倒霉,而是被人处心积虑害死的。
而且,大家已经被打压的人心惶惶,但若是皇帝和宗室这时候给出一个明确目标,大家反而会松口气,知道这是前者递来的台阶。
“这两个,真是你的亲孙子?”杨慎问道。
杨慎一听到消息,放弃殴打皇帝从而立刻带齐人手来成王府,就是提防成王李千里太过悲痛,从而带兵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成王李千里是皇帝身边唯一倚重的宗室重臣,他手上是有兵权的。
但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报仇。
成王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胸膛,对杨慎道:
“我们家这一脉,注定是要多死人的;其实亚圣也不用觉得委屈,若是外面的人认定是你做的,剩下来的各家大族反而会重新接纳拥戴你。”
成王的父亲,是太宗皇帝第三子吴王李恪。
唐高宗继位之后,借房遗爱谋反案诛杀吴王,将其所有子嗣家全部流放到岭南,而后,武则天在称帝第一年的时候将他们召还回京。
原因倒也简单,当时类似于越王霍王那种高祖、太宗的直系诸王,都是有威望有势力的,必须得剪除;但成王这种只敢在她面前低头摇尾巴的宗室,留着比杀了用处更大。
留着,就一直留到了今天。
历史上景龙之变的时候,成王李千里如果继续扮演缩头乌龟,那他是可以安然活下去的;
但他当时选择带着亲儿子去帮助势力微末的皇太子李俊,然后父子俩全部兵败战死,家眷或是被流放,或是被没入掖庭。
杨慎叹了口气,他现在倒是有点明白李俊的心理了。
一个人的坚持,有时候很难被其他人理解,因为他身边的人也有各自的坚持和诉求。
长年累月影响下来,连这个人也会无法理解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坚持。
此刻,杨慎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自己哪怕是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也没有眼前这位成王的年龄大,但自己看到的东西,肯定比他多。
但眼下偏偏不可能把大家的三观当金条那样全部摆出来,掂量一下,看是你的质量更高,还是我的含金量更高。
两个人的想法和心态,都早已固化。
成王似乎也知道年轻人的观念更容易变化,他或许已经说动了李俊,只是他没想到杨慎并不真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
为了大局的稳定,为了大唐的将来,大家可以去肆意放纵,也应该在必要的时候主动承担一些东西。
成王觉得,眼下是一个不错的机会,杨慎若是担起害死成王府两个嫡孙的罪名,更多的宗室和很多幸存下来的大臣,会彻底倒向皇帝那边。
相应的,你杨慎既然本来就没打算篡位,那你也没必要养什么好名声。
做个稳稳当当的孤臣,圣人也能彻底放心。
“但你想怎么利用好自己两个孙子的命,他又该怎么收场,这些事跟我有关系么?”
杨慎反问道:
“我做的,不够多?”
“还有,你现在实话告诉我,你这两个孙子,到底为什么会死。”
成王闭上眼睛,片刻后缓缓睁开,语气平静:
“他们确实是战死的,不是被我设计死的,本王还不至于做畜生一样的事情。”
“行,我回去之后就这么告诉圣人。
“亚圣!”
成王在后面喊了一声,无奈道:
“你确实立了许多大功,但他也给了你无数东西,你毕竟是他的妻弟,有些事情本就是分割不清的,就连我这两个孙儿......”
“你愿意让你家的孩子死都不安分,那是你的事情,但如果接下来洛阳城内有人说你家孩子是我害死的,那本王就顺遂你的心愿,亲自带兵踏碎成王府。”
杨慎伸出手,重重戳了戳成王的胸口,戳的成王后退一步。
走到院门外的时候,成王妃慕容真如海站在外面,这个出身前燕皇族的妇人,在她最美好的年华里,心甘情愿陪成王住在岭南的流放地,替他生儿育女。
成王在回京之后对武则天卑躬屈膝,也是清楚明白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自己也有不可亏待的妻子家眷。
所以,你现在和家人一起过安稳日子不好么?
“晚辈和成王聊过了。”
杨慎看着成王妃,面无表情道:
“成王想要顺势利用王妃那两个孙儿的死做些文章,虽说晚辈没有同意这事,但还是得替他向王妃说一声——这两个孩子,就先不要下葬了,免得成王为难。”
成王妃原本只是眼眶发红,此刻血丝攀上眼睛,仿佛两只眼睛都开始发红。
她一声不吭的走过杨慎身侧,随即杨慎听见里面传出了成王被打骂的声音。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是相王,我不要上告了!”
相王捂着头蜷缩在地上,旁边是一名官奴,手里拿着鞭子。
“老东西,你给我老实点,今日你有福,能被关在大理寺牢里,这儿可有不少前辈留下的好东西,来俊臣你知道么,你要是再喊,我就拿他造的刑具给你清醒清醒脑子!”
相王站起身的时候,被官奴一把推搡进旁边的牢房。
里面,还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刚才都在看外面的情形,此刻相王满脸灰尘血污,狼狈不堪,找了个角落默默蜷缩着。
“这位兄台,你先前是哪个衙门的?”
有人出了声,顺带着自我介绍道:
“本官是御史台的,因为先前不服相王劝诫,硬是要在皇城大门外闹事,这才被抓了进来。
旁边当即有人冷笑道:
“耶耶是刑部的,因为先前听了相王的劝告,把那个在洛阳城门处自尽的苏州县令一案给大事化小压了下去,免得圣人丢脸,现在此案复发,本官便被抓进了大理寺。
这两个人互相嗤笑一声,然后都看向相王。
“喂,兄弟,你是做了什么事被抓进来的?”
相王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隐忍。
“皇叔是个命大有福的人,尔等不必担心。”
皇帝看着跪伏在面前的几名相王子女,宽慰道:
“朕相信他不是那等依附叛贼之人,已经派人下去寻找,你们且先回去,若是有消息,朕再让人给你们送信。”
他挥挥手,高力士带着几个宦官和女官分别搀扶这些宗室贵胄起身,送他们离开大殿。
等把人都送出宫门外,高力士回到皇帝身边,皇帝正在翻看文书,头也不抬的问道:
“高力士。”
“奴在。”
“你信命吗?”
“圣人天命在位,帝星高明,如是微末无根之人,哪有资格谈命玄。”
皇帝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朕以前也不信,但再看看某人,朕又觉得世上有些事是真的不可控制,哪怕是......至亲。”
宫门外,相王的几个子女面面相觑,四个儿子愁眉苦脸,谁也想不出办法;
相王长女寿昌县主今年已经三十岁,是个成熟娴静的温柔妇人,她本身无权无势。
整个相王府其实都是这样,在先帝李显时期甚至受到不加掩饰的监视、以及时不时的软禁。
“你们还是回家吧。”
她看向几个兄弟,又看看那些柔弱的妹妹,想着若是父王真死在昨夜,这一家子又该怎么办。
相王膝下有五子、十女,除了李隆基已经颇有名声,其他四个也就是寻常宗室;
而相王的女儿大多容貌极佳,在没有庇护的时候,反而更容易酿出惨剧。
好在,有两个妹妹倒是已经有所警觉,提前开始修道,到时候可以借着女冠的身份免去许多麻烦。
寿昌县主恍惚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那两个妹妹。
老八西城县主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眼眶微红,估计心里也是难受的,但偏偏此刻还得刻意表演出修道女冠的淡漠。
老九崇昌县主......
成熟美妇愣了一下,眸子里有些惊慌,四处找,没看到九妹李玄玄的身影。
“你怕圣人不用心找,所以找到我这边?”
时间已经是中午,到处都一片忙碌,也难得洛阳城的官场能这般高效率运作,杨慎甚至考虑要不要时常弄点动静吓唬吓唬洛阳城内的官吏,逼他们老实干活。
崇昌县主李玄玄身形瘦削高挑,还穿着那身素云纹的道袍,气质出尘。
杨慎昨晚借她的指甲在脖颈上刻了道血痕,然后让人去外面四处喊亚圣遇刺了。
“不,我相信这洛阳城里只有阿兄才不会害父王。”
杨慎觉得这妹妹确实有些意思。
“帮你找也不难,但是生是死,不好说。”
李玄玄听出话里的深意,她抿了抿嘴唇,轻声道:“若真能找到父王,就算是.......只要让玄玄安葬其身,事后……………”
杨慎打断她的话,问道:“若是他活着呢?”
李玄玄微怔,苍白的脸颊晕出一抹素红。
“若是活着,玄玄愿安乐公主事,任凭兄长......驱使。”
“行吧,刚才底下有人汇报,说你父王不知道为什么被押送到大理寺关起来了,我让人先在里面看着他,暂时没将此事上告。
李玄玄张开小嘴,变成一个“O”字。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杨慎搓了搓手指,道:“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吧?”
李玄玄咽了口口水,看着如此急切的杨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额:
“算数的......若父王安好,玄玄此生青春,都是你的。”
杨慎纳问道:“我要你的青春干什么?我要你父王。”
李玄玄:“…………”
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吧?
她在脑海里思考了好一会儿,觉得猜出了杨慎的意思,有些犹犹豫豫的开口,低声唤道:
“李玄玄,拜见父亲大人。”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杨慎大吃一惊。
“过会,你去好好劝说你父王,让他以后给我做事,我在后面顶着他和太平公主,让他们替我出面做事,要不然以后再有今日这种事情,我真不得不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