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请坐。”
“臣惶恐。”
叔侄二人分别坐定,皇帝就开口道:“皇叔觉得,如今大唐朝堂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外夷已灭,内乱已平,臣窃以为大唐四海升平,乃是堪比贞观、永徽之治的盛世开端!”
“不,突厥族裔尚在,吐蕃国祚仍存,现如今也不过是勉强太平十年,所以必须要尽快找到国内的问题,尽快诊治,让大唐在那些外夷复苏之前永远压过他们!”
皇帝殷切的看着相王,道:
“皇叔觉得,大唐国内有什么问题么?”
“这个......先前滥用的斜封官已经被清除的差不多了,圣人又开制科,重视科举,选用天下贤才,貶抑豪强,事事唯公,臣实在是想不出来有什么不好的问题。”
“你觉得韦安石如何?”
“老成持重,长于谋国,大唐肱骨之臣也。”
“那,郑愔如何?”
“聪敏精干,忠贞不二!”
皇帝故意用相王能听到的声音叹了口气,然后,又问道:
“那,你觉得亚圣如何?”
“这张图纸的名字,叫做火药。”
杨慎仔细讲解道:
“我只知道大致的配料,但实际做起来,就需要不断地试验配方,直至成功;这一过程可能会消耗数十年和大量的财力。”
太平公主已经有些头晕目眩,拿起纸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开始揉眼睛。
爽到疲惫是有可能的,但疲惫到爽,则是超乎人性。
“你手底下有洛阳如今最齐全的各类作坊,且先让人开始做,运气好的话,没准第一天就试验出来了。”
“那若是运气不好呢?”
太平公主抓住了关键,立刻狠狠发问道:
“先前本宫为帮你,也是看在军国大事的份上,直接把家产都送给朝廷充作军需,现在你要本宫替你立旗做事,那倒也可以,你且拿钱来!”
“我没钱。”
杨慎摊开手。
太平公主:“?”
本宫要钱是情有可原,你为什么也能这般理直气壮?
“本宫早先指使你做事的时候,都是给你钱的。”
“那能一样吗?”杨慎问道。
太平公主一开始也不怎么老实,只拿各家的孝敬转手送给杨慎当嫖资,她自己的家产一分没动。
“那本宫做不成。
“做的成。”
杨慎回答道:
“殿下把这张图纸摆在各家面前,说是从奇人异士手中购得的,然后告诉他们火药能有什么用,各家难道不会出钱筹资把火药做出来么?”
杨慎这边是有样品的,或者说,做个响声更大些的样品也不难,足以糊弄人,关键在于最佳的火药配方。
太平公主思路豁然开朗。
“可,那要是他们真做出来了呢?”
“如果没有我在其中把控,他们就算是做出来,能炸,也没法弄出更大的杀伤性。
杨慎拿起另一张纸放在太平公主面前,和颜悦色道:
“看,这上面的东西叫蒸汽机,若是做出来,可以节省无数人力物力。”
图纸上面有仔细的标注和一些“设想”,总体来说若是真的做出来,用处确实极大。
“那要是他们真的......”
“不可能做出来的。”
杨慎回答道:
“这东西现在就是纯骗钱用的。”
他把底下的图纸全部抱到桌案上,足足有上百张,太平公主先前经营的肥皂和香水作坊都是实打实赚钱了的,有珠玉在前,不怕那些大家族不出钱。
钱粮如今年的第一场雪花般,疯狂飘进洛阳城。
相王一旦站起来,身后明里暗里自然就有许多人跟他接触,哪怕是先送一批钱探探底细,被拒绝或是干脆转送到国库,各家也不心疼。
但,相王居然全盘照收!
洛阳城里的水,一下子浑浊了无数倍,暗流开始疯狂涌动。
朝堂除了忙碌漕运等事,洛州升府的事情也被提上日程。
江淮和河北士族的诉求很简单,眼下朝廷在洛阳城里忙漕运,朝堂上自是可以适应,但底下的人经常不知道向谁交接事务,所以有必要重新提升洛州和洛阳城的地位。
相应的,一旦洛州升府,里头中底层官员、文吏都必然是当地或是另外两派士族出身,关陇士族无法插足。
杨慎负责吏部事务,不过其他几部尚书经常来隋王府上商量各自手底下的事情,顺带着也是利用亚圣这个位置,直接间接向皇帝交接某些不好明说的反馈,处理事情的效率比通过三省呈递快很多。
礼部尚书宋璟今年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要忙碌,但兵部尚书姚崇和工部尚书张说已经熬了两个昼夜,眼眶发黑,坐在旁边喝茶,却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今日朝会上的事情。
姚崇咂舌道:
“尚书左仆射郑愔那老货果然又投靠到了太平公主门下,替她发声,把韦公气的不轻,这两人年轻时大抵都练过拳脚,打的真狠啊。”
今日是本月的大朝会,商定了几件大事的章程,同时也是对过去一年的战事进行官面上的盖棺定论。
“西域突厥斩杀其首领和全部子嗣,献给朝廷请罪;
至于说吐蕃国内明显已经乱的不像样子了,不断的有流民逃到大唐边关,至今都没有派使者过来,而新罗则是进献那位王妃和各家质子入京,纳贡称臣。”
张说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看了眼杨慎。
“唉,当下的情况明明已经转危为安,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要吵得这么凶。”
“无非是争个利字罢了。”
姚崇也不忌讳杨慎在旁边,道:
“亚圣这几日倒是清净,根本没人来打搅他,朝堂上所有人都在看着王和太平公主争执,实际上还有各家各派的那些心思,稍微眼明些的人都能看出来。”
相王代表的是江淮,太平公主背后是河北河南,但关陇私底下也肯定和他们有所接触。
三名尚书都没有插身或是站队,只把分内的事情做好,然后来王府聊闲篇。
杨慎咳嗽了一声:
“勿谈国事,只谈风月。”
三名年纪都可以称得上苍老的尚书,对这话嗤之以鼻。
“今晚去思恭坊?本王请客。”
“老夫不能去那种地方,一把年纪,也不好再公然出去胡闹。”
宋璟开口道:
“有辱斯文。”
“行。”
“老夫同去。”
宋璟被姚崇和张说两人硬生生拽上了马车。
洛水北岸城区,思恭坊。
简单来说,这块地方的职能和长安城内的平康坊差不多,都是红灯高照的皮肉生意,又有很多供人在贤者时刻打发时间的清雅之趣。
除去思恭坊,还有洛阳北市,以及朝廷官面经营的明义坊,实际上就是教坊司。
今夜是好时候,天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瑞雪,道路通畅;
思恭坊、北市和明义坊各自出一班歌舞姬,在洛阳城闹市中联合表演大型歌舞,处处都有金吾卫维持秩序,因此虽说人极多,但也能勉强维持现场。
杨慎早就安排了最好的位置,虽然是白龙鱼服,各自身着常服,但周围都有千骑兵卒巡逻看护,远处则是南衙卫卒巡视各处,滴水不漏,不可能有无脑纨绔跳出来。
宋之问在这时候得以出场,充当解说。
“诸公静听,
思恭坊当季最出挑的歌名叫沈子柔,擅长乐律,是名妓,与不少大人物都有往来。
北市送出来的小娘子唤作朱七娘,是个极勾人的舞姬。
明义坊送来的是个良家女子,最擅长剑舞,年方十四,姓公孙。”
“十四?”
宋璟皱眉道:“我回去之后要好好问问,看礼部底下是怎么做事的,居然把适婚的良家女子收进教坊。”
宋之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
“今日演的是什么歌舞?”宋璟又抓着他问道。
“是亚圣撰写的故事,叫《柳毅传》。”
“什么意思?”
“听说......讲的是个才子佳人的事。”
“才子佳人,要剑舞做什么?”
这时候,里头已经开始响起乐声,如金玉齐鸣,一时震耳。
但似乎听起来又有些不对劲,在场几人都懂乐律,听这乐曲声怎么都没有营造出风月氛围,反倒是充满了铿锵杀伐之气。
一名教坊司乐官被放行过来,低声通报道:
“圣人临时带了宫内的乐人过来,让各处都改了谱,先奏圣人要求的那首乐律。”
“圣人今夜也在这儿?”
“是,但是在另一边。”
三名尚书纷纷皱眉,看向面无表情的杨慎。
这是圣人要公然表明态度?
后者沉默片刻后,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禀告亚圣,这首曲子是圣人亲自命名,
名曰:
《隋王破阵乐》。
转眼间,风雪之声也迅速降低,有女子高声唱曰:
“常棣之华,不韡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
每有良朋,也无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