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先前商议好的,洛阳那边有好几件大事要办,而且不能不办。”
张九龄把文书放在杨慎面前,提醒道:
“但今年已经过去大半,不仅连科举那事都是草草了结,尚未有定论;甚至洛州升河南府、漕运改制、盐铁官营等几件大事都完全没有开头,等冬季到来,百姓思静,朝廷越是动作,就越是容易激起民变。
“做事要顺势而为,本王明白这道理,更何况就算是要做,国库今年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杨慎得考虑将战争的收获尽可能变现。
“辽东一带的奴隶到今年底约莫能有三十万人,相应的,辽西、海东、乃至于新罗国内被迁徙出来的百姓,其中至少有七成是准备作为良民安置的,充实河北历年亏空民户,恢复生产。”
杨慎拿起面前的文书,上面内容正是河北各州刺史上报需求的民户数量。
“赵州刺史姜师度私底下写信给我说,赵州如今上等水浇良田是每亩一千六百文,按照均田制的规定,狭乡实际是丁男五十亩,由官府出面向豪强大族购买被他们兼并的土地,然后转租给各方农民。”
“是啊,可是这样做会引出两个麻烦。”
张九龄直接开口道:
“首先是本地豪强一定会心生不满,鼓动佃户和赵州流民闹事,说朝廷给外来杂胡田种,反而不给自家人饭吃。”
“其次,在这过程中等于是赵州官府承担所有风险,因为只要借给百姓田和钱粮之后,基本上是收不回来利益的,一旦追求回报,差役小吏必然又是横征暴敛,反而本末倒置,朝廷本来是要救民,这样做直接就变成了害民。
赵州是大州,尚且如此难做,更何况是那些普通州县。”
张九龄为官一年,成长的极快,杨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有些人,确实是有些天赋的。
“那你有想法吗?”
“臣也有两个应对之策;
豪强闹事,那就趁机镇压,朝廷如今最盛者无过兵锋,其余一无是处,正好用兵来镇压,压下去几个刺头,让其他人看到朝廷的决心。
其次便是民间的舆情......
往昔大唐包容四海,哪怕是普通百姓,也跟着自觉;可现在朝廷如今对四方用兵,连战连胜,普通百姓的心气很高,所以会被人利用。”
张九龄开口道:
“所以,这时候就要动用官府和州学的教化之能,想办法告诉百姓,让他们分清楚………………”
“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亚圣之言,甚是精辟!”张九龄大感佩服。
这就是华夷之辩嘛。
在某些方面,汉唐的包容性肯定强过宋明,但不能说谁对谁错,得分时间空间去辨析。
“看来河北吃不下七十万的农民,那就改掉原本的方略,另作打算。”
张九龄愣了一下,急切道:“若是这七十万新罗国民能全变为大唐民户,完全可以………………”
“在当下,这种话是辩不清楚的,一年只能做一年的事,得有取舍。”
朝廷才攻打过海东,而且为了弥补军需是直接把邢军放进新罗国内烧杀抢掠的,甚至掠夺百万人口入唐。
明面上,是新罗国无力自保,大唐出手援救,但有些事情,是连流民都能看清楚的。
杨慎放弃了对国家利益最大化的打算。
现在根本没有“包容”的余裕。
“原本的打算是七三分,七十万平民,三十万奴隶,那现在就颠倒一下,七十万奴隶,三十万平民。
非崇尚大唐诗书礼仪之家,不得安置。”
张九龄愣了一会儿:“可这样做,又成了貶抑寒门平民,抬高世家出身。”
杨慎平静道:“哪怕那些寒门之中有什么韩信卫霍之流的人物,若他们不会说汉话,不喜欢大唐服饰,连明面上的遮掩都没有,就算朝廷养活他们,又有什么用?”
好大喜功,歌舞升平,还能养一养外国来朝的气象。
国家吃紧的时候,还包容个屁啊。
“更何况,河北各州县虽然不可能接受七十万新罗良民,但他们完全能消化掉七十万新罗奴隶。”
“可若是有新罗人因此家破人亡,夫妻,父失子,官府差役亲手制造种种人惨剧,甚至凌辱......”
杨慎回答道:
“武周年间,突厥南下的时候,赵州定州一带被掳掠坑杀者超过十万,而且远不止一次两次,朝廷苦于对付北方突厥的时候,新罗人在辽东那边伙同其他外族一同侵占大唐边疆,当时他们并不会考虑善待唐人俘虏;
我们可以讲仁义讲文化,但我们也有不讲仁义的底气,更不能自作主张,强行帮其他人讲仁义。
我们赢了,他们败了,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张九龄沉默思索。
“现在再来算算,七十万新罗奴隶,能卖多少钱?”
“......至少三百万贯。”
张九龄回答道:“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这已经超过先帝前朝全国一整年的收入了。”
往昔看关陇各家在饥荒之年拼命吸纳流民,就知道人口对这些大家族的重要性,甚至不惜冒着把家底暴露给朝廷的风险,也要吃下那些流民。
弘农杨氏吃的最多,杨慎几乎每次打残军队回到关中之后,都能在短时间内补足一批士气忠诚度极高的新卒,这便是人口的重要性。
但若是不将这些青壮用在战争而是用在生产上,不出几年,关中弘农杨氏便能弄出一个国中之国。
但打了一整年的战争,弘农杨氏的人口红利也已经被消耗大半,其他家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杨家的外强中干,各有各的心思。
“朕收到了河北各州呈递上来的官奴售卖情况,北地胡双极其难卖,官府在短时间内难以发卖这些官奴,甚至还得用粮食养着他们,杨慎先前说这些人能卖出多少钱,现在却没有多少收益,朕还得替他应付朝堂。”
皇帝捻着手里的文书,有些忧虑。
再过一日,队伍即将抵达洛阳。
到时候,皇帝又得面对朝廷,一想到这他便头疼。
还不如被杨慎打一顿呢。
身边的老宦官想了想,道:“圣人先前吩咐的事情,奴已经让手底下的人组织了,很隐秘,选的都是死士和忠贞之后,哪怕是亚圣也不可能知道。”
“只是,这些人组织起来,总得有个统一的名号,发下身份,方便他们做事和监察大臣。”
皇帝闭上眼睛,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就是杨慎那身黑色锦衣。
他揉了揉眉心。
“就叫锦衣卫吧。”
“圣人起的名字真响亮。”
“呵,别人就行。”
皇帝摇摇头,愁道:
“唉,又没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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