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周以悌跪在吐蕃王太后面前,连磕了三个头。
王太后沉默不语,年轻的吐蕃王妃代她开口,用汉话怒斥道:“唐军之中竟有如此凶悍宗室,连带着大唐皇帝也是这般,你为什么全都没说?”
周以悌一脸茫然。
长安城内杨慎和皇太子起兵造反的时候,他可是全程都在西域,虽说后续也会听到不少传言和消息,但毕竟是没看过真人的。
“这......那人应该并非是宗室,而是大唐皇帝的妻弟杨慎,跟随皇帝起兵之初,他曾亲自带兵屠灭族人满门,以示决心,嗜杀宰相,屠戮官吏,被民间传为凶魔,乃是有勇无谋之辈。”
王太后眯起眼睛,思索着。
这时候,帐外传来通报声,一名吐蕃贵族走进来,道:“斥候汇报说,唐人分兵占据了城外的营寨。”
这倒是不意外,唐人不蠢,分兵在城外下寨是理所当然之事。
王太后问道:“看到对方的旗号了没有?”
吐蕃贵族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唐人营寨上方的,是一面龙旗。”
“那肯定是王杨慎。”
王太后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皱纹仿佛都为之开放,眉头舒展。
“看来,大唐皇帝是忌惮这人的,按理来说,他和王本应该坐镇大局,现在居然把那郭元振放在城内,却让隋王去城外,这不是信任忠臣的举动。”
周以悌这时候立刻道:
“太后英明,臣刚才想的,也是离间他们君臣二人。”
身为武周旧臣,周以悌是知道武则天让人在吐蕃境内散播谣言离间赞普和论钦陵君臣的,而当时被谣言鼓动,亲自动手屠灭噶尔钦陵全族的,也正是面前这位王太后。
天道好轮回。
“周将军,你先出去吧。”
“喏。”
“安西那边的军队已经撤回来了七成,只剩下三成虚张声势,只怕司马逸客再次看出虚实,算算时间,必须得在这个月里尽可能地占回上风,逼迫唐人求和。”
王太后心里默念着,她闭上眼睛,吐蕃军功贵族、唐人皇帝、隋王等角色在她脑海里依次过了一遍又一遍。
“明日继续出战,让那些想要挣军功的,自个领兵去攻打隋王所在的营寨。”
王太后看向身侧一脸愕然的年轻王妃:
“你以我的名义和旗仗,留在这里坐镇中军,我会留少量王族将士保护你。”
“啊?”
王太后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媳妇太年轻不够聪明,只能解释道:“唐人君臣有隙,所以,这次要让他越打越来劲,诱使他孤军深入。'
汉唐不分家,无论是唐人还是他们祖宗的汉人,但凡是年轻的,都对立功扬名有一种病态的渴望。
“先用这些不成气候的贵族兵养他的傲气,到时候,骗他来攻打中军,若是攻进来,你就下令点燃狼烟示警,我会带领伏兵从侧翼出击。”
吐蕃军中的骑兵很多,这次王太后要充分发挥自家军种的优势。
“啊?让我勾引隋王?”
王妃连忙道:
“可是唐人的骑兵也很多,还很能战,按照距离来推算,若是我军中军距离太远,隋王必不可能冒险过来;若是太近,唐人援军须臾即至,两军汇合,到时候我若是被唐人掳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不,就是要距离近,但唐人皇帝必不会立刻出城支援,只要抓住这个空隙,就能当他的面抓住王。”
王太后了解的信息已经足够,中原历代皇朝都没有皇帝和外戚平起平坐的先例,更没有年纪轻轻就能封王的道理。
那位皇帝应该也很头疼如何处理这个外戚,那,干脆就让老身来代劳吧。
王太后想着到时候的情景,忍不住呵呵一笑。
实际上,就算那位皇帝出城驰援,自己难道不能派其他兵马先挡住他?
无论如何,都要把故意抛弃外戚和功臣这个屎盆子扣在大唐皇帝头上。
王太后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这,便是杀人诛心之策,你就学着吧。”
第一天,打吐蕃,筑京观。
第二天,打吐蕃,筑京观。
第三天,去太平公主住处,做边塞诗。
杨慎不止是让千骑出战,把城内的八千杨氏私兵轮番拉过来练兵,这些私兵在关中时已经能逐杀盗贼和突厥残部,见过血,有不少人更是跟着杨慎去过一趟河西,杀过胡人。
但他们官面上的身份,只是弘农杨氏门下的一群佃户。
说出去惹人笑,大唐皇帝带着妻弟和妻弟家里的家奴,去跟一群蛮夷奴隶兵打仗抢地盘。
但从他登基开始,便是次次如此。
杨慎在城外疯狂刷军功,城内的人得闲,看着王每次都能击退吐蕃兵但后者压根没有撤军的迹象,不少人是有话要说的。
圣驾,总不能留在这儿一直留到开春吧?
但战事偏偏就硬生生拖了半个月,吐蕃人一直在小规模进攻,偶尔几次纵兵突击,也被王和其他将领给拦了下来,鄯州城这下子是真的稳如磐石。
在这期间,吐蕃人的使者也来了好几次,虽说他们的条件一直在降低标准,但其中有个条件却始终没变,那就是请大唐皇帝遵守大唐先帝定下的诺言,将金城公主嫁给吐蕃赞普。
要不是绝无可能,李重俊恨不得把自家老子的皇陵给平了。
更何况眼下这件事也同样是绝无可能。
所以,每次吐蕃使者一说完话,皇帝就让王动手杀使者。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期间也有两名大唐使者出使吐蕃军中,充分表现出了关陇匹夫的素质,极为挑衅,问候吐蕃王太后以及所有吐蕃贵族的直系女眷;
其中一名使者先是正儿八经的陈述外交辞令,被安排当夜歇在吐蕃营中。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看守严密的军营里和短短几个时辰内把一个吐蕃贵族女子勾搭上床的,反正第二天发现的时候,他搂着女人睡得很是香甜,最终在吐蕃王族骑兵的护送下,这名使者才没被暴怒的吐蕃贵族们砍死。
饶是如此,吐蕃人依旧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大规模进攻,只是隔三岔五千人规模的军队进攻,送一波人头后撤军。
随军史官记曰:
景龙二年正月,帝、王亲征河西。
己亥,帝、王大破吐蕃。
己酉,王破吐蕃。
己未,王破吐蕃。
史官记到最后的时候还以为隋王在外头恶意刷军功,亲自请命去军营里待了数日,这才心悦诚服,回城后四处称颂王“贤”。
这也越发让某些人不舒服。
正月的最后一日,两名吐蕃贵族在兵败时被俘,他们都会说汉话,杨慎便让人把他们带到自己面前。
一人发抖,一人平静。
隋王的名号,已经在吐蕃人之中传开,不过按照苯教的称呼,他们提起那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大唐亲王时,往往会说“斯里(索命鬼)”。
杨慎随意问道:“发抖什么?”
“外臣面见大王,战战兢兢,几乎吓尿。”
杨慎皱起眉头,看向另一个面色平静的。
“你不怕我?”
“外臣面见大王,战战兢兢,已经尿了。”
杨慎沉吟片刻,挥挥手:
“拖出去,砍了。”
“大王,大王,外臣有绝密军机要告诉大王!”
两名吐蕃贵族这才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消息说了出来。
吐蕃军中内部已经开始缺粮,有人想要继续留在这儿攻破中原天子的行营,俘虏中原天子,也有人不想打了,想要带着兵马回家。
王太后却只是深居中军,每天传出各种命令,但绝口不提撤军的事情。
现在有人说吐蕃王太后实际上已经偷偷撤回后方了,鄯州西面的吐蕃营寨内部极度空虚,只有吐蕃赞普的母亲坐镇其中。
这倒是符合两名使者回来后的说法。
他们去的时候,都是那位年轻的吐蕃王妃和他们谈话,吐蕃王太后连续两次都是称病不出。
现在,两名吐蕃贵族表示自己愿意担任向导,带领唐军夜袭吐蕃营寨,大破吐蕃。
“拖出去砍了。"
杨慎不假思索的吩咐道,等外头的两声惨嚎落下后,几名文武官员凑到跟前。
张九龄开口道:“这是诱敌深入之计,入内必有伏兵。”
本就是出身吐蕃的论弓仁则是道:
“吐蕃王太后在国内奸诈暴虐,专擅弄权,许多人都想杀了她。”
用中原的话来讲,吐蕃王太后的做法其实就是在集中皇权,但是被屠灭家族的论弓仁当然不可能觉得那个老娼妇有苦衷。
杨慎一边看着舆图,一边若有所思道:
“吐蕃人一直在这磨时间,想必就是为了铺垫今日。”
吐蕃兵力庞大,只是因为先前第一战唐人的攻势太过疯狂,而后其他地方的援军又陆续抵达,虽说兵力仍少于吐蕃,但唐军的战斗力是不差的,尤其是边军。
吐蕃军队之中真正精锐的,也就是各个大贵族的私兵,再加上吐蕃王族兵。
至于说那些奴隶兵和仆从军,打打顺风仗还行,跟唐人辅兵民夫也能打的有来有回,但如今驻守在鄯州内外的,几乎处处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唐战兵,因此前者一触即溃是常事。
所以,若是让双方的主力全部撞上,打一场决战,把他们的大贵族和主力军队都坑杀在鄯州———就像是先前在关中和河北境内的屠杀一样。
一旦成功,吐蕃这次接下来二十年内,不仅是不想入寇,更是再无力入寇。
杨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道:
“围点打援。”
“小朝会”上,这次所有人吵的很凶,高力士在那儿喊了好几次,最后勉强让他们安静下来。
郭元振认可王提出的计划,但是面对一名宰相”焉知这不是贼奴奸计”的诘问,郭元振只能皱着眉头,不好完完全全的解释出来。
先前圣人赏赐给自己的玉带,是亲王规格的玉带,而当时坐在圣人身侧的除了王又没有其他人,大家虽然看见了,也都没说,但郭元振事后是肯定能知道的。
他喜欢王,但不会站在隋王的角度说话。
“若果真如此,我军只需静待数日,任凭他们自行退去便是。”
吐蕃主力已经当了半个月的伏兵,他们的军粮和后勤都已经撑不住了,所以理论上来说,唐军这边挡住,吐蕃人就会如同往常一样撤军。
皇帝皱着眉头问道:“他们可以安然撤军,朕又如何能安然撤军?”
三名宰相面面相觑,像是在看一个任性的小孩子。
军国大事,哪是能让你快意恩仇的?
有时候国力到不了那个程度,你就只能隐忍,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另一名宰相干脆转过头,看向隋王杨慎,问道:“大王既然觉得可战,能否说说,到底为什么可战,又为什么要战?”
这下子,才终于有人请杨慎说话。
杨慎回答道:
“在河湟开战,倒不是为了本王的那点军功虚名,我们现在都知道,吐蕃人把攻打安西的军队撤回来打鄯州,留在安西那边的只是少数兵马,而安西四镇那边的将士又不是死人,他们也是会探查敌情的。”
新君仓促即位,在民间甚至是边关上的威望,其实都不高。
司马逸客和郭元振先前自作主张的换家,便可见一斑。
但这样一来,反而等于是松开了边军这头恶狼脖颈上的镣铐,让他们能比以前更自由地出击。
河湟这边如果真能拖住吐蕃人的主力,那么安西那边迟早会做出反应,到时候无论是从甘州凉州绕道支援,还是彻底打掉安西境内的吐蕃军队,都有了极大的自主权。
但前提是,鄯州这边得确认吐蕃主力依旧在自己这边。
“本王所说的围点打援,是让自个被围,这本就是敌军的盘算,本王故意入套,他们的主力必然尽数出动,到时候,你们再出击合战便是。”
所有人顿时默然。
散会。
杨慎留在中军大帐内,替皇帝收拾桌案上的诏令,但皇帝忽然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二郎啊。”
“圣人不必担心,我会提前让将士们做好准备。”
杨慎才不会傻乎乎地带着一支骑兵撞进去,这次,八千名杨氏私兵和四千名干骑骑兵都会出征,整整一万二千名战兵,实际上都是自己一个人的私兵,这种组织体系也就间接证明了军队的战斗力。
而且,一万多河源军和后方赶来的河西军主力已经组建成了新的御营,其内部都是极凶悍的陇上精锐,又奉着李重俊这位皇帝,至少不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朕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圣人请讲。”
“朕当年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安乐想要做皇太女,就跑去对父皇说:‘太子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皇帝看着他,认真道:
“朕,是个无能的太子,也是个无能的皇帝。”
“圣人自谦太过了。”
杨慎倒是觉得皇帝做的越来越好了。
“但你不同,太子年幼,汝当勉励之。”
自家这位姐夫今儿个是受什么刺激了,频频爆典?
皇帝的手仍按在杨慎的肩膀上,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
“朕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哪一步,朕趁着现在你我兄弟二人相处还好的时候,提前对你说一句话。”
“圣人请讲。”
“若是将来真有那么一日,若是将来你真逾越了那一步......朕,不怪你。”
李俊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在想着那一日究竟会是什么场景,随即,他轻声道:
“吾弟,当为尧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