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重新找了个房间,好好睡了一整夜,早上起来的时候,兵卒奉上才做的胡饼,就着煮熟的肉汤,足以饱腹。
给后方报信的使者是昨夜刚打完仗就出发了的,后方皇帝的队伍虽然知道情况,但因为天黑,未必会加快速度,估计明日才会到洛阳。
自己至少还得再管一半的洛阳城。
杨慎坐在崔家的大堂内,李隆基等几名将领陆续走进来,对着他躬身施礼后落座。
李隆基先是坐下,然后再次起身,跪伏在杨慎面前。
“末将自作主张,留下了一部分官吏用于维持城内秩序,违背了大王昨夜军令,恳请大王责罚。”
“你做的很好。”
杨慎没有责怪他,而是道:
“三郎,本王之前答应过你,等收复洛阳之后,会帮你寻找你母亲窦氏的尸首,现在你把手中职权交给他人,本王许你随时调城内任何人手,放你一日的假。”
李隆基的心里一抖,明白杨慎不喜欢这种自作主张的举动,自己的兵权也因此被直接褫夺了。
至于说究竟是小惩还是严惩,就等着大军开拨之后,隋王是否会把兵权还给自己。
不过,在其他人眼里,这反而又像是一种格外的信任和恩宠。
李隆基拜谢一声,起身离开。
杨慎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淡淡道:
“说说。”
“各军将士谨遵大王军令,并未劫掠欺侮城内官民,只是按照清理出来的名单,把那些乱臣贼子给一家家杀完了。”
“所有收获分出一半,犒赏将士。”
“喏!”
这种擅自划拉钱粮犒赏军队的事情很犯忌讳,本质上与刚才的那一幕没有差别,手下自作主张,无论结果如何,其挑战的,都是上位者的权威。
但是在杨慎这里几乎不算问题。
他所权衡的还有另一件事,洛阳本身富庶,集天下漕运于一身,是各地钱粮的中转站,但是因为这几日洛阳宫庶的哄抢,后方的粮船是到一批就被抢一批,俨然变成常态。
这其中固然是那些士族在煽动,但杨慎这时候反而绝不能派兵到民间收粮,极容易变成纵兵劫掠。
杀人倒是无所谓,就怕会因此让自己部下军队的心思野了。
但另一方面,无论是自己的军队,还是后方更庞大的皇帝队伍,都需要及时补给,这个问题需要解决。
“去抓几个带头的,杀其全家示众,派兵巡视洛水各处渡口,申明政令,抢劫者死。”
城内各处一早就张贴了安民告示,同时杨慎也正在迅速了解城内的情况。
洛阳城人口庞大,同样仰仗外地输送粮食。
那些漕运的民夫在煽动下一次次抢光了粮船,随后在城外又被屠杀大半,就算知道这些人家中肯定有粮,杨慎也没再派人追捕,只是先下令一切恢复正常运作。
城内官吏死了一大批,其家产被充公,城内也因此到处都是蠢蠢欲动想要犯点事的人,杨慎麾下甲士动起手来也格外狠辣,丝毫不照顾周围百姓的心思,但凡当街抓到盗贼,都是斩立决,也不问那些人是否情有可原。
洛阳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在强行弹压下,城内往日繁盛的人群随之稀疏许多,不过也很快恢复了正常秩序。
杨慎利用那些官员的家产犒赏军队,稳住了军心,等到了中午的时候,后方的辎重队伍到达,其中就有张九龄陈希烈等最早就跟随杨慎的文官。
“子明先带其他人去接管城内事务,保护宫城和各处官衙的簿册,各处都有守军和临时收编的府兵卫卒,到时候拿出本王手令随意调遣便是;子留下。”
“下官领命。”
陈希烈把傻乎乎还想留在这儿的宋之问给拖走了,张九龄留在原地,没有假惺惺的询问杨慎身体是否安康,而是道:
“昨日杀戮太盛,但至少也让洛阳内外认清状况了,所以大王现在担忧的,是漕运?”
杨慎点点头。
先前各家哄抢漕运粮船的事情性质极度恶劣,在这过程中没少杀人,那些士族还会故意往漕运下游放消息,让那些粮船踌躇不前。
最要紧的,其实不是官粮,而是民间商贾输送的粮食。
张九龄想到这一层,也觉得有些难办。
这些民间商贾生存不易,所以最为奸诈,有人或许是真的恐惧官府动乱和上游抢粮杀人,有人则是很有可能与河北士族勾结,故意从中牟利。
在他们背后,则又有江淮大族的身影。
漕运必须得及时恢复。
“这些人倒是很好打发。”杨慎淡淡道。
张九龄一惊,他现在没想出任何解决问题的办法,可大王却觉得不难,那么,大王到底在担心什么?
“派人去找城内的商贾,晌午之后,本王会亲自与他们谈话。”
“大王能否先与下官说说,究竟有什么好办法?”张九龄好奇道。
“子寿,你说我们这般大张旗鼓的出关中,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河北那边的人故意卡粮道,在东都城里煽风点火,如果不及时趁着秋收时节动手,那么关中很快就又会出现大饥荒。”
“那你说,那些江淮的粮商难道是河北士族的狗,甘心粮不卖,就等着激怒朝廷么?”
“这......自然也不可能。”
杨慎端起茶汤,直接倒在桌案上,茶汤和各种香料一下子在桌案上铺陈开来。
张九龄起身来到杨慎旁边,默默看着。
杨慎伸出食指,在那滩茶水中划出一条痕:“这便是以往的粮道。”
随即,他又伸出两根指头,画出两道痕:
“若是漕运粮道拓宽一倍,江淮粮食可大肆涌入关中,江淮余粮不必堆积在洛阳,可尽数输入关中,到时候便是给这些粮商多开辟了一条商道。”
杨慎早就对漕运有些想法,这次可以恃强凌弱,打人家一个措手不及,但再怎么说,也无法改变关中本身自给自足能力严重欠缺的短板。
河北如今之富庶,尤胜江淮鱼米之乡。
突厥人每年南下劫掠,无非也就是抢劫河北的北部和中部区域,而清河崔氏则是在河北的最南面,也难怪他家最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九龄点点头,心情又惊又叹,恨不得把王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对了,最后一件事。”
“大王请讲。”
杨慎打量着张九龄的神情,淡淡道:“接下来要做的这事,不算难事,只是脏臭,本王留下你,也是问你愿不愿意跟本王一起做这件事。”
“下官愿意。”尽管还没听到隋王要做什么,张九龄却毫不犹豫道。
杨慎咧嘴一笑,伸手指了指北面。
“北邙山上,有昔年魏王武承嗣的坟茔,得挖了。”
对武氏明里暗里的清算,必须得做到极致。
当然了,皇帝李重俊毕竟是武则天的后嗣,法理上是得承认武则天的,因此杨慎这边把武氏清理干净后,为了平息朝野舆情,皇帝会象征性的给出一些惩罚。
但那些会毁灭的武氏宗族和坟冢,当然不会再有不开眼的人提议恢复。
不过,若是张九龄也跟着做了,等于是被彻底绑死在杨慎这边,将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九龄笑了:“这事有何难,下官替大王去推了它便是!”
杨慎又伸手指了指脚下:
“当年武周立国,武氏在洛阳城内立武氏七庙,本王还准备毁了武氏宗庙。”
堂内安静片刻,张九龄淡然道:
“下官愿意跟随大王,无论何时,无论何事。”
晌午时分。
有盗贼被抓,当街处死;
有东都官员举家受缚;被推到街口问斩;
宫城内。
外头的风声吹过一道道宫阙楼台,如今已算是半个秋天,吹在身上寒冷刺骨。
但是落到李隆基脸上,却仿佛是母亲的手正在温柔抚摸他的脸颊。
宽敞的庭院里,十几名宦官正在拼命挖开泥土,甚者更是跪在地上用手刨动,李隆基负手而立,默默回忆着多年前母亲的样子。
在母亲被武则天一封诏令召入宫中的时候,她临行前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却只是叮嘱自己要听父亲的话。
然后她和父王的另一位妃子就死在了宫里,再也没有回家。
后来,父亲李旦总觉得自己在恨他懦弱,身为一个男人,居然连他自个的女人都护不住。
其实李隆基很早就不怪他了。
你能指望一个废物做成什么事?
越想,心里就越平静。
“找到了,大王,找到了!”
一名老宦官喊道,声音里,带着些许庆幸和喜悦。
黝黑的泥土里,躺着两具被残破布匹包裹着的骷髅,李隆基站起身,无言穿过人群,推开那几名想要帮他继续刨出尸首的宦官,然后跪在泥地里,用手不断刨开泥土。
他抱着两具骷髅站起身,腐烂断掉的骨殖不断落下,最后,只剩下两颗头颅被他抱在怀里。
李隆基无言,站在原地默默咬牙流泪。
旁边那些宦官再度重重跪伏下来,一个个只是磕头,不敢说话。
这时候,外面传来说话声,紧接着,身着甲胄的论弓仁走进来,仿佛没看到现场,沉声道:
“李将军,大王有令!”
李隆基仿佛没听见,木木的站着,论弓仁提高了声音。
“大王口谕,升李隆基为左羽林军将军,还说,李隆基若是做完了手头的事情,立刻率领部曲,烧了宫城内的武氏宗庙和祖宗牌位,不得有误!”
李隆基猛然抬头,泪中有笑,狞声道:
“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