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倒也不是不能做。”田主任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有一种微创手术,第二天孩子能下地。”
患者家属的眼睛一亮!
“就是......有点难,费用有点高。”田主任道,“我知道这些都不是问题,主要是这是世界顶级的技术,院里面没有人能跟我配合的上。
这句话说完,田主任的脸微微一红。
自己反复观看那个手术录像,可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最后只能确定一点——术者的微创手术水平比自己高一大截。具体这一大截有多少,主任自己也说不清。
“那?”女人不知道田飞鹏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了希望。
“我去找人,那面有消息咱们电话联系。具体做不做,和路秘书长商量一下再说。”田主任道。
患者家属点点头,带着孩子离开。
田主任仔细看了一遍患者资料,和之前曲鸽带来的患者资料高度吻合。
其实孩子的手术也不是不能做,但需要开胸,进去结扎未闭的动脉导管。
因为开胸手术损伤极大,所以患者家属还在犹豫。
不过要是给孩子把手术做了,对自己的未来有极大的好处。
田主任关上门,点了一根烟,静静的琢磨。
人生都是在权衡利弊。
手术人家去燕京做,水平更高,而且即便有问题,那也是国内最高水准,和自己做不一样。
但要是......
田主任的大脑高速运转。
现在院里有个副院长的名额,自己在竞争中有先手。
可后面的人随时都有翻红的可能,自己需要有强力的外援。
医疗行业与其他行业还是略有一点点区别,多少有一点。
田主任陷入沉思,不知不觉中香烟自己燃烧殆尽,只留下长长一截烟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田主任把烟蒂扔到烟缸里,拿起手机。
......
许文元下了手术后看着报纸,日子过的清净。
联系了人给家里安装拨号上网,许文元又买了一台神舟电脑。
该上网还是要上网,许文元对电脑了解的不多,毕竟不是码农,现在上网也没什么好看的,最多只能追忆一下本子老师们年轻时候的容颜。
话又说回来,等后来本子经济崩溃,老师们的质量一个比一个高,现在真心比那时候要差很多。
再有就是偶尔去天涯论坛看一眼,对于这个时代的标签,许文元不会忘。他还记得这时候的天涯论坛特别野,野到什么程度呢?530半夜鸡叫前,就有个姑娘在天涯论坛说了这事儿。
悠闲看着报纸,忽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声。
声音很大,好像在争吵。
小宋看了一眼外面,护士探头探脑的往外看,有的护士连跑带颠的出去。
“许哥,外面怎么了?”小宋回头继续叠干纸鹤。
许文元觉得小宋好生无趣,这么八卦的事儿,他竟然都不去看看。
算一算,方晓现在应该快要毕业了,许文元决定要把那位长南市的外科主任提前找来。
方晓平时一点正经的都没有,但遇到正经事却从来不掉链子,的确合许文元的胃口。
他起身,跟着护士往出走。
“姐,怎么了?”许文元问护士长。
“听说楼下有一家人非要剖腹产。”
五楼是外科,四楼是妇产科,吵闹声就在楼下传来。
“剖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刚才我给妇科打电话问了下,说是距离预产期还有6周。
许文元一愣,这不扯淡呢么。
要是差三五天之类的,剖也就剖了,算生辰八字,什么掌灯掌船之类的医院传说许文元不要太熟悉。
可距离预产期还有6周,现在医院没有新生儿病区,也没有保温箱,孩子剖出来必死无疑。
“孩子有病?”
“没病,我看是家里人有病。”护士长啐了一口,“据说是找先生算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出生,是九五至尊的时辰。”
许文元叹了口气。
真能扯啊。
顺着防火通道走下一层楼,护士长也没出去,就在防火通道里眼巴巴的看着。
“我们要剖,你凭什么不给剖!”
许文元喜欢热闹,他直接走出去。
护士长一把拉住,但她也没跟着,生怕血进自己一身。
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把妇产科医生办公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攥着一沓纸,挥来挥去,纸边都快戳到值班医生脸上了。
“我们找先生算好了,今天中午十二点,最好的时辰。你们凭什么不给?”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女大夫,被堵在办公室门口,后背抵着门框,声音发紧:“预产期还有六周,孩子肺还没发育好,现在剖出来——”
“那是我家的事!”卷发女人的声音拔高了,把医生的话直接盖过去,“孩子出来我们养,用不着你们管。你就说剖不剖吧。”
她身后一个男人往前挤了半步,穿着军大衣,脸膛黑红,声音闷闷的:“大夫,我们交了钱的,你们不能不收。”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女人跟着帮腔,声音尖细:“就是,剖腹产又不是什么大手术,你们医院就会吓唬人。”
值班医生的脸惨白惨白的,像一张纸。
这是一个死局。
不剖,患者家属在这儿叫嚣着,看样子随时随地都要动手。
可要是剖了,顶多也就能解燃眉之急,接下来孩子留不住,事儿更大。
“不是吓唬,六周——四十二天,孩子肺里的表面活性物质还没开始分泌,出来不会呼吸的。你们听我说——”
产科医生试图解释。
“你少吓唬人!”卷发女人又往前顶了一步,大衣蹭着医生的胳膊,“我大姑子家孩子提前两个月生的,现在不也好好的?你们就是嫌麻烦,找借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声音更高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个时辰错过了,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
走廊里又涌过来几个看热闹的,有产妇,有家属,有护士,挤在防火通道门口探头探脑。
一个老太太凑过来,拉着卷发女人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但走廊里人人都听得见:“我跟你说,我家邻居孩子就是算好了时辰剖的,现在在省城当大官呢。这个时辰,错过就没有了。”
卷发女人得了支持,底气更足了,一把甩开值班医生的手,扭头就往病房方向走。
“时间来不及了,早知道你们水平不行,就不来你们油二院了,去大医院肯定行。”
“剖不剖吧,你给个准话!”
她男人跟在后面,军大衣的衣摆甩得呼呼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指着值班医生:“我告诉你们,孩子要是十二点出不来,我特么砸了你们医院。”
许文元挠挠头,走过去把产科医生挡在身后。
“请问各位,你们是找哪位老神仙算的啊。”许文元问。
“要你管!剖不剖?我们患者家属要剖,你们说不?出了事儿你们负的责么!”
许文元笑了笑,往前迈了一步。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卷发女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寸。
“九五至尊的时辰?”许文元偏过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您到底找的哪位先生给算的?”
卷发女人梗着脖子,“你管得着吗?你就说剖不剖!”
许文元没接话,自顾自往下说:“紫微斗数里,午时坐命,紫微帝星在午宫,这叫极向离明格,确实贵不可言。但您知道这格局还有个说法叫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卷发女人的眼睛。
女人愣住,这年轻人长得可真好看啊。
“叫孤君在野。帝王命,不是谁都能扛的。命格太硬,六亲缘薄,幼年克父母,成年克配偶,中年克子女。家里养条狗都活不过三年,养只猫自己都会跳楼。
旺自己,克全家。您要是非赶这个时辰生,这孩子以后跟您家,怕是没什么缘分。”
许文元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段医书上写的注意事项。
卷发女人的脸白了一下。
她身后的男人愣住了,嘴张着,没说出话。旁边那个年轻点的女人往前凑了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说谎,要么家里大富大贵,古代的三公五常之类的,祖坟风水好,能化解一二。要是普通人......”
“朱元璋知道吧,从小要饭,父母兄弟都饿死的,老惨了。”
患者家属们沉默了下去。
许文元看着卷发女人的眼睛,声音放低了,像怕吓着谁似的:“我没说谎,您再想想,帝王命,那是要天下人来供养的。您家,供得起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家里的钱财性命......不说了,祖坟都得炸。”
卷发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男人从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闷闷的:“要不......再找先生问问?”
“问也没用,你就想吧,有这时辰,怎么皇帝那么少呢。”许文元问道。
是啊,为什么那么少?
“命太硬......你们确定?”许文元道,“说穿了,就是天煞孤星。
命格里带这个,落地先克祖坟,棺材板子从底下往上崩,骨头渣子都能翻出来。到时候家里四位老人,您看看先送走谁。”
许文元又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
“这玩意按户口本来,算得准的话,您家户口本翻到您那一页,前后三页全白。往上数四代,往下数四代,旁系全算上——家里剩他一个,他就是那一支的活族谱。
您回去翻翻族谱,够不够填这个坑的。”
“而且不光是族谱,只要沾亲带故,如果算得准,连邻居都免不了。”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畏惧的神情。
“咱还说朱元璋,整个村子,整个县的人可都没了,他自己出去讨饭吃,后来当了和尚。
“满清,也好不到哪去,正蓝旗兵变,最后全都被杀了。谁跟你说祖上是正蓝旗,肯定是骗子。”
“想做么?要是想做,一会签字。尤其是你们啊。”许文元看了一圈周围跟着来起哄的邻居,“你们也得签字,讲究个你情我愿。”
“我们又不是患者家属!”一人道。
“可咱这是从玄学角度来说的,你们到时候肯定没了,得死的老惨了。这不是怕你们心有不甘,变成孤魂野鬼到时候来找麻烦么。”
“你这是封建迷信。
“艹!”许文元鄙夷道,“你们到底信还是不信?张罗着算八字,帝王命的是你们,现在又不肯签字。我跟你们说,信的话就都签字,变成孤魂野鬼,下去跟阎王爷告状的时候别牵累我们。”
没人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只有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咕噜咕噜的,从这头流到那头。
有个穿蓝棉袄的男人先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的一声他老婆拽了他袖子,他没回头,又退了半步,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得不快,但步子越来越急,蓝色棉猴的领子竖着,看不见脸。
他老婆小跑着跟上去,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哒哒哒,越来越远。
那个帮腔的年轻女人往墙边靠了靠,看了卷发女人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把手里的包往胳膊肘里夹了夹,低头从人缝里钻出去,肩膀缩着,像怕被谁叫住。
人一个一个地走。
有的低着头,有的侧着身,有的拉着孩子的手,把孩子拽得踉跄了一下。
没人说话,脚步声也轻,皮鞋、棉鞋,踩在水磨石上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被风从地上刮起来,刮到楼梯口,刮下去,没了。
走廊里空了一大半。
卷发女人的男人松开手,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许文元都听不太清:“走吧......再找先生问问......”
卷发女人没动。她又站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起初很快,哒哒哒哒,走到楼梯口慢下来,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在数台阶。
她男人跟在后面,军大衣的衣摆扫着楼梯扶手,沙沙响。
这就没事了?
产科医生差点没哭出来。
“没事我回去了啊。”许文元白服扣子没系,咧着怀,双手插兜,转身离开。
他一步三晃往楼梯口走,白大褂咧着怀。
走廊里的人都觉得,这人往那儿一站,天就塌不下来。
晃到楼梯口,许文元抬手挥了挥,没回头。防火通道的门关上,人没了,那股子踏实劲儿还在。
“小许,这就没事了?”护士长在愣神。
“是啊,要不然呢。都是扯淡,事情落自己脑袋上,就知道害怕了。还什么九五至尊,要多扯有多扯。”
手机响起,许文元接通电话。
“曲姐,你好啊。”
“瞎,就不该叫姐,你比我看着小多了。”
手机里传来笑声,“小许啊,有件事找你,你在哪?”
“我在医院,你呢?”
“我在你病区门口。”
许文元迈步走上防火通道的台阶,关了手机,琢磨曲鸽来找自己干什么。
应该是公务。
最近找周见深汇报工作,他也没提上电视的事儿,曲鸽现在又找过来。
其实上不上电视许文元一点都不在意,给那孩子把手术做了就得。
来到病区门口,许文元看见曲鸽,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指尖先碰到许文元的掌心——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攥了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玉。
她的手很软,骨节细,握上来的时候没用力,虚虚地搭着,像怕捏碎了什么。
“好久不见。”曲鸽说。
声音不高,带着点播音腔的尾音,收得干干净净。
“你这手怎么这么凉。”不是问句,是陈述。
曲鸽把手缩回去,自然地插进大衣口袋里,嘴角翘了一下,那个浅浅的小窝又出来了。
“老毛病了,不管冬天还是夏天,都这样。”她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有安静的地儿么。”
“防火通道吧,有什么事儿?”
“你真不叫我曲姐了啊。”
“你看着比我小啊。”许文元笑的阳光灿烂。
“别闹,我啥样自己知道。”曲鸽笑笑,虽然知道许文元在客气,但也特别受用。
“是这样,省城那面忽然来信儿,我觉得电话跟你说不妥,所以直接过来。’
“哦?怎么了?”
曲鸽把手术录像的事情跟许文元说了一遍,副台长怎么让自己去的,自己去了之后找的谁。
说的很仔细。
“田主任要你电话号,我不知道为什么。”
“哦,那您把田主任的电话号给我吧,我打给他。”许文元道,“人家是主任,咱不能托大。”
曲鸽点了点头,看样子小许真是有心。
“叫我曲姐。”
曲鸽忽然说道。
许文元愣了一下,笑道,“曲姐。”
“嗯,这就对了,你泡小姑娘的手段挺娴熟啊。”
“我就是实话实说,您这颜值,看着就是个大学生,我叫姐有心理压力。
曲鸽心里乐开了一朵花。
把电话给许文元,曲鸽就走了,她没听许文元怎么和田主任交流。
不过那面都要电话了,自己是不是要催一催台里了?
剪辑都弄完了,随时能上电视,可主管的副台长就是不点头。
本来这事儿和曲鸽没什么关系,可许文元说话好听,人也好看,曲鸽很是受用,准备帮他一把。
但曲鸽却不知道许文元压根不需要。
“田主任,您好,我是油二院的许文元。”许文元拨通了电话,很客气的说道,“我上学的时候,听过您的课,那种学者的儒雅风范一直在心里,是我的榜样。
"
电话那面一下子缄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