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刚刚已经减分了,也让我做了决定。”许文元收手,没有顺势卡油,只是擦干净手上王鑫童的口水。
“本来呢,我还想着要不要投资一下,现在看没必要了。’
“???”
“你知道互联网么?”许文元直接切入正题。
风从校河那边吹过来。
刚才那股黏在两个人之间的东西——那个鼻涕泡的荒唐,那根手指的凉意,舌头被夹住的疼,还有她眼眶里还没干的泪,所有的一切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忽然没了。
许文元的声音变了。
很硬,不像是在和美女坐在......蹲在路灯下,间隔不到10厘米,相互之间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的暧昧。
你知道互联网么?这几个字从王鑫童耳边飘过去,飘进风里,飘得远远的。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有泪,眨的时候往下掉了一滴,砸在手背上。
王鑫童没擦,就让它在那儿,凉凉的。
刚才那一瞬间————她蹲在他面前,嘴唇离他只有三公分,舌头被他夹住,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些事儿好像过去很久了。
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王鑫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舌头疼,火辣辣的疼。
许文元真是下死手,这狗东西。
可那疼似乎也变得远了,小鸟一样长了翅膀飞到了黑夜之中。
王鑫童怔怔的看着许文元。
许文元蹲在自己面前,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好像自己在美国外科上级跟自己交代任务。
王鑫童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鼻涕泡。那么可笑的东西,挂在脸上,被路灯照得发亮。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王鑫童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堆被拨弄过的方便面碎渣。那些像甲骨文的笔画,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互联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知道一点。”
风还在吹,王鑫童感觉刚才那些,真的散了。
“嗯,知道就好。美国那面现在互联网热潮,随便一家车库公司都能得到天使轮,一出手就百万美元。”
"???"
“我就不花钱了,本来想我买下来,让你去运作。现在呢,你自己去弄吧,至于信不信的在你。”
"???"
王鑫童完全没听懂许文元在说什么。
“让你注册个网址,中文的,你想注册什么?或者换个角度......算了,这道题太难。”许文元像是懒得说话,拿起啤酒瓶子,开始微微倾斜,啤酒落下。
许文元像是懒得再说话,伸手够过脚边那瓶没开的啤酒。
瓶身上还凝着水珠,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他拇指抵住瓶盖,往上一顶——“啵。”
一声轻响,瓶盖崩出去,滚了两圈,落在黑暗里。
许文元没喝,手腕一斜,瓶口朝下。
琥珀色的燕京啤酒从瓶口涌出来,落在地上,在红砖表面铺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砖缝里的灰尘被冲起来,又沉下去,和酒混在一起。
他的手腕很稳,燕京啤酒落地的位置,随着他手腕的移动,慢慢变化一一五个字母,歪歪扭扭地躺在红砖地上,被路灯照得发亮。
许文元看着那几个字母,心中苦恼。
字是真难看啊……………
酒液还在往砖缝里渗,边缘慢慢开,把那些笔画涸得模糊了些,可轮廓还在——b,a,i,d,u。
baidu。
啤酒瓶空了。
许文元把瓶子放在地上,瓶身倒了,滚了半圈,停在那五个字母旁边。
王鑫童低头看着地上那五个被酒浇出来的字母,一动不动。
百度?众里寻他千百度?
许文元是在跟自己表白么?
怎么这么隐晦?果然还是个小男生,想谈一场轰轰隆隆的恋爱么?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王鑫童的脑海里飞舞。
“喏,这是域名,你去美国的时候自己找注册者。”
"???"
“花多少钱我不管,你自己看。以后有人找你收购域名,怎么挣钱我也不管,都是你的事儿。
“本来呢,我是想投资的钱我出,可你刚刚真的让人很扫兴。”许文元起身。
“酒后乱一乱,有个借口,很多人都愿意这么说。但是吧,我是不承认这一点的。王经理是职场精英,做事精明强干,没想到你也玩这套小把戏。
“怪没劲的。”
“…………”王鑫童怔怔的看着许文元。
“没什么兴致了,答应给你的已经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操作。”
“等等!”
“怎么?”
“这是一家公司的域名?”
“现在还不是,但卦象里说的很清楚,众里寻他千百度这句话有蹊跷,我压后两个字,要么千百度也可以。”许文元道。
这么随意么?
王鑫童傻乎乎地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像是个玩笑。
眼前的许文元蹲在路灯底下,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他刚用啤酒在地上浇出几个字母,像小孩在路边撒尿和泥。
可那几个字母——baidu是如此清晰。
王鑫童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手术室里,无影灯下,他站在主刀位上,对着屏幕那头的史密斯教授说“Let's fire that damn tri-staple in”。
英语流利得像母语,语气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史密斯教授愣住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手术室里顶技术者的自信与眼前这个大男孩一样的许文元叠在一起。
一个是蹲在路边用啤酒浇地的年轻人,
一个是站在世界顶级专家面前,让梅奥诊所的教授都愣住的外科医生。
她眨了眨眼。
两个画面分开了。
可分开之后,她再看蹲在面前的这个人,忽然觉得刚才那个用啤酒浇地的画面,也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胡闹,是别的什么——王鑫童说不清。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照亮。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可她现在看着,忽然不知道该信哪一边了。
王鑫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舌头疼,火辣辣的疼。
“行,那就这样吧。人么,总是要看命的。”许文元起身道。
“我回去了,明天还有课。话说这面马院的老师理论基础很扎实,课讲的有点意思,王经理有空可以来进修一下。”
许文元起身。
膝盖直起来的时候,牛仔裤上沾着砖地的灰,他也不拍。
随后转身,抬起手。
就那么往身后一挥,手指散着,没攥成拳头,像赶走一只蚊子,又像跟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道别。
走了两步,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只剩一个轮廓————宽宽的肩,直直的背,走得散散漫漫的,像在自家后院遛弯。
轮廓越来越淡,融进黑暗里。
风从校河那边吹过来,把他最后那点影子也吹散了。
王鑫童还蹲在地上,看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地上那五个被酒浇出来的字母,在她脚边躺着,边缘慢慢往砖缝里渗。
这几天许文元过的开心极了。
马院老师的水平是真高,许文元上一世很忙,没时间学习理论,空攒了一大堆实践结果。
理论联系实际后,许文元感觉自己升华了。
但这种属于空对空的东西,需要落在实处。
再有就是每天放学后和高露约会,许文元很开心。
一周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七号下午四点,火车站,许文元上了火车。
车窗是打开的,高局在和高露聊着什么,高露的眼睛时不时的瞥过来,水汪汪的,带着一股子不舍。
汽笛长鸣,火车满满启动。
“爸,再见~~~"
“有时间来看我!”
高露窈窕的身影远去,许文元嘴角的笑却合不拢。
这姑娘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叫一声。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和学习班的人分开,背着包直接来到医院。
刚好交完班,许文元准备很规矩的过来,然后和李怀明销假。
对于李怀明,许文元并没有尊重,而是把他当成随时能碾死的臭虫。
但该销假还是要销假,许文元不想有什么波澜,授人口实。
可是。
走进办公室的瞬间,许文元一愣。
李怀明微微躬身,正在客客气气的说着什么。
而他说话的对象......竟然是爷爷许济沧。
“爷,你怎么来了?”许文元一怔。
“我最近身体不错,不等你说的七十三八十四过去之后再说了。这几天我和院里面申请了一下,返聘回来工作。”许济沧淡淡说道。
“!!!”
许文元怔了一下。
李怀明听到许济沧的这句话后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是一个笑。
应该是一个笑。
从嘴角开始,往上扯,扯到两颊,扯到眼角。扯到眼角的时候,褶子堆起来,堆成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可李怀明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咬得太紧了,腮帮子那儿鼓起一道硬邦邦的线,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
那条线在皮肤底下绷着,绷得血管都浮起来一点,一跳一跳的。
“许老,您返聘回来主持大局,是医院的福气啊。”李怀明开口,声音是飘的,轻飘飘的,带着点颤,又像是恭敬,又像是别的什么。
腰弯下去的时候,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李怀明能感觉到自己的牙在响,咯吱咯吱的,从耳朵里传进去,传进脑子里,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许济沧嗯了一声,没看他。李怀明直起腰,站在那儿。
他看了许文元一眼。
很快,睫毛动了动就收回去了。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刀子,又像是火,还没等看清就熄了。
“你这......”许文元哭笑不得,但第一时间跟李怀明销假。
“我就出个门诊,半天时间。”许济沧悠悠说道,“你能做什么手术?”
李怀明的咬肌再次绷紧。
淦啊,老许在油田的名气.......那不是要多少患者有多少患者么。
自己总吹是油田第一刀,大医院的普外科主任也吹。
但他们都知道,那是因为老许退休了。在老许没退之前,哪科的主任都不敢说自己是第一刀。
因为有老许头在。
你一中医,好好的号脉针灸开点小中药就不行么?非要做手术,不伦不类的。
李怀明心里在咒骂着。
刚好有人招呼他,李怀明还是恭敬而客气的和许济打了个招呼,让孙博带许济沧去诊室,他和人一边说话一边就走了。
许文元笑了笑,“爷,你身体真没事?”
“没事。”许济沧道,“那天你跟我说你梦到的东西,我很感兴趣。这么有意思,我肯定要参与。这几天,我把你的笔记镌写了一遍,你说你,字儿怎么就那么丑。”
"1
许文元叹气。
“我用脚写都比你写的好看。”许济沧拿出一个本子,扔给许文元,“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错误,肺部恶性小结节的脉象是这样吧。”
许文元打开,里面是工整的簪花小楷。
“是,不过还不全,有疑难的咱爷俩一起商量。”许文元道。
“嗯。”许济沧起身,孙博跟孙子一样虚虚扶着这位神。
“我还没老,小孙你忙你的去。
“别呀许老,我送您去门诊。主任给您要了一个僻静的诊室,怕您不好找。
出门,许文元要去换衣服,斜眼看见主任办公室门口多了一个石油工人。
"
深蓝色的工服,袖口磨得发白,胸前和裤腿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油污,干了的,发黑,和布纹搅在一起。
裤脚挽着,露出一截小腿,皮肤粗糙,有几道浅浅的裂口,是冬天干裂留下的疤。
还有一道红色的条纹,看着很扎眼。
许文元微微皱眉,他感觉到爷爷的目光也看过去,身子也顿住,停下。
采油工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个罐头瓶子————那种老式的广口玻璃瓶,瓶身上还贴着半张褪了色的商标,隐约能看见“糖水橘子”几个字。
瓶子里装着水,清的,能透过玻璃看见他攥着瓶身的手指。
那根中指白得扎眼。
像是血没流到那儿,皮肤底下空空的,白得发灰,和旁边几根发红发紫的手指放在一起,像拼错了的零件。指甲盖也没血色,灰白的,边缘有点发乌。
采油工没喝水,瓶子倾斜着,水从瓶口流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左脚上。
水流浇上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眉头拧着,拧成疙瘩,眼角往下耷拉,嘴角也往下耷拉,整张脸皱成一团,像忍着什么。
可那水落下去的瞬间,那些褶子松了一松——眉头松开一点,嘴角往上抬一点,脸上的肉像是被人揉了一下,马上就变软了。
可没多久,他的脸又皱回去。
过了几秒,他又把瓶子倾斜。
水又流出来,落在那只肿得发亮的脚上。他的脸又松了一松。
“你。”
“你。”
许文元想要招呼那位采油工,可刚一说话,另外一个声音也响起。
是爷爷许济沧。
爷俩似乎极有默契,说话同步。
许文元侧头,见爷爷也有点诧异,抬头看自己。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许文元看见爷爷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像深冬的湖水,这会儿湖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眉毛微微往上一抬,抬了不到两毫米,眼角的皱纹跟着深了一分。
许济沧看见孙子那双眼睛一亮,但亮得不一样。
不是年轻人那种冲的、往外冒的亮,是往里收的,沉沉的,像一口深深的井。
这会儿井底也有东西在动。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许济沧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许文元的嘴角也动了动,也咽了回去。
“爷,你觉得是什么病?”许文元问。
许济沧没说话,直接走到采油工身边。
白须白发,神仙一般的老人家忽然飘然而至,采油工甚至忘记了疼痛。
他愕然看着许济沧
可许济沧没号脉,而是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啊?”
“我,许济沧,油田第一刀。”
!!!
!!!
采油工怔住,随后说了一遍情况。
原来他是刚从非洲打井回来,得了怪病,想申请工伤。
但单位工伤鉴定有严格的标准,大医院不给定,他自己来过油二院,油二院也不给定。
去单位闹,领导没办法了,只能带他来就近的油二院。
李怀明是有工伤鉴定资格的,所以直接找到李怀明。
至于疼痛,采油工说的很含糊。
许济沧敲门,没等里面说话,便打开办公室的门。
李怀明看向许济沧,那位小领导也愣了下。一位老人家,穿着中山装,上面的兜里还别着一管笔,须发皆白,看起来特别有派。
“李主任,有病历纸么。”许济沧问道。
“啊?有。”李怀明愣了下,随后把门诊簿交给许济沧
许济沧见没人起身,也不在意,拿出口袋里的那管笔,把门诊病历簿按在墙上,开始写病历。
许文元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怀明,没有威胁,也没有愤怒,可李怀明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许老,您坐着写。
“不用了,这是振动病,咱油田叫它气锤病,法定的工伤职业病。怎么?大医院和你们都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