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嘚瑟。”李怀明心里暗骂。
今天下午,周院长要带科教科之类的科室来病区开会。
说是走访临床一线,现场办公,但主要还是许文元发表的那篇《柳叶刀》上的论文。
这年头,别说是顶刊,就算是sci绝大多数人也都不知道。
肉眼可见周见深很开心,迫不及待要来表扬许文元。
李怀明心里不断的腹诽,你许文元能耐的,发表论文你不知道从低到高?
你难道还能发表一辈子的顶刊?
扯淡。
主要是许文元说大方,也大方,订了一屋子的饭菜;可说小气也小气,就在科里吃,你咋不晚上带着全科人去华府燕都呢。
不过面子上的事儿李怀明还是很注意,他笑吟吟的来到医生办。
“主任,上位上位。”许文元客气的把李怀明请到主位坐下。
还算是有点礼貌,但一瞬间李怀明的被迫害妄想症就犯了,许文元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客气?
难不成他要在饭菜里下毒?
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盆汤,李怀明心里疑惑,甚至有点害怕。
不行,只要许文元不吃,自己坚决不吃。
这样肯定安全,绝对不能给许文元任何可乘之机。
李怀明对身后送老鸭汤的姑娘很在意,时不时的就瞄上一眼。
端汤的那双手从许文元身后伸过来,白得晃眼。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今天范佳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紧身的,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可越是严实,越让李怀明挪不开眼——胸口那儿鼓鼓的,把毛衣撑出一道柔和的弧;腰那儿细细的,收进去一道弯;再往下,毛衣顺着臀线滑下去,滑进那条米白色的阔腿裤里。
裤子是羊毛的,垂感很好,随着她放汤的动作轻轻晃了晃,露出脚上那双黑色的细跟短靴。
靴筒不高,刚好卡在脚踝那儿。
许文元这个狗东西,自家侄女刚跟他分手,就找了这么好看的女孩处对象。
这人也是,一看身材样貌都不俗,怎么就看上许文元了呢。
李怀明心里腹诽。
主要还是范佳轩的气质出众,衣着华贵,衬托出来一股子贵气。
李怀明的目光总是偷瞄范佳轩。
范佳轩的那件黑色毛衣领口很高,一直裹到下巴底下,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可越是看不见,越让人想看见————那底下一定藏着什么,很长,很白,很细,被毛衣裹着,温温的,软软的。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像是许文元的女朋友,倒像是他许家的丫鬟。
可李怀明觉得范佳轩哪哪都在动。
那件黑色毛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起伏。那件米白色裤子的裤腿,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晃。
那些发丝,那截露出来的手腕,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一一都在动,都在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动。
他咽了口口水。
“小许啊,这是你女朋友?可真够快的。一起吃,一起吃。”李怀明低声快速把“真够快”说完,大声吆喝,随后转身看着范佳轩。
“不了李主任,你们吃。”范佳轩低声说道。
“嗯,她不上桌,一会咱们吃完她把东西带回去。”
说到这儿,李怀明才注意到关键点。
老鸭汤盛在一只青花瓷盆里。
盆是老式的,敞口,深腹,外壁绘着缠枝莲纹,蓝得发翠。
盆沿有一圈细细的卷草边,釉面润润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只耳朵是兽首形的,虎头,嘴里衔着环,环是铜的,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热气从盆里冒出来,袅袅的,带着一股子香,混在肉香里的,若有若无的,让人闻了就想喝一口的。
汤是金黄色的,清亮亮的,能看见盆底沉着几块老鸭肉,还有几根绿绿的草叶子当做点缀,漂在汤里。
那股清香一阵一阵地往人鼻子里钻。
李怀明盯着那只盆,看了好几秒。
这家有来头啊。
东北和南方不一样,没什么世家,也没有宗族,极少见这类东西。
要不说油田是那啥的最后堡垒呢,还是有道理的。
“一起吃吧。”李怀明再次邀请。
可迎接他的却是冰冷、厌恶,不加遮挡的目光。
得,知趣吧,这姑娘真够高冷的可。
李怀明知趣,转身和医生护士说笑。
许文元也很殷勤,讲了一下老鸭汤,女生不能喝,这玩意是男人喝的。
随后他给李怀明盛了一碗,这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科里随便吃口,不像晚上去酒店那么正式,大家热闹闹的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只有李怀明眼睛亮着呢,不再去盯着范佳轩看,而是看着许文元。
许文元吃什么他也吃什么,不留痕迹,既不让许文元注意到,却也没失了热情。
至于那碗汤,许文元喝了,李怀明才敢喝。
真香啊。
一顿饭吃完,也没什么,李怀明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范佳轩收拾那个盆,离开的时候来到许文元身边,低身问道,“许文元,我能问你个事儿么。
许文元心情不错,站起身,和范佳轩一起走出办公室。
“小许的女朋友真好看啊。”
“小点声。”有人连忙阻止,说范佳轩好看,那不是说李主任的侄女不好看么。
只有小宋知道许文元对这位从来不用正眼看,说话杵倔横丧的,根本不是女朋友。
但小宋话少,并没解释。
出了住院部大门,范佳轩站住,看着许文元。
她的阔腿裤似乎抖了一下,但很快遏制住,眼睛往下看,盯着许文元的下巴。
“许文元,你是不是使坏呢?”
“哦?这么直接?”
“我一直在观察,觉得你和李主任针锋相对。”范佳轩微微皱眉,许文元的下巴真好看,一点赘肉都没有,线条清晰,棱角分明。
和雕塑似的,骨相是真好,只可惜不走正道。
“车前草是上好的,也没什么毒性,这么点量也不会有问题。但你不让护士喝,肯定就......”
“呦呵,名侦探柯南看多了吧。”许文元鄙夷道。
“许文元,你讲给我听好不好。”范佳轩低声哀求。
“???”许文元一怔,“你有病吧,赶紧回去卖假药去吧。哪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回家假药吃多了,铅中毒?”
“你!”范佳轩实在受不了许文元。
就刚刚自己憨态可掬的撒娇,这辈子就没见有人能抗住。
可许文元似乎一点都不为所动,把自己当成路边一条。
“我什么我,家里开中医大药房的,省城也几个分店,还有坐堂的老中医,连这么点事都不知道?”
“我问了,坐堂的老师傅说车前草只有微弱的利尿功能,但就这么几个叶子,约等于没有。”
范佳轩抬眼,看着许文元的眼睛。
她又打了个哆嗦。
“你这身高领毛衣挺好看,多穿点,去我家穿旗袍,像什么样子。”
“那车......”
“赶紧滚吧,滚得远远的,看见卖假药的就烦。”许文元不耐烦的挥手,把范佳轩撵走。
直到看见许文元走进住院部,范佳轩委屈的想哭。
可真是好奇啊,范佳轩想了些,上了车,开车直奔许家。
许文元不说,许济沧总该能说吧。
但许济沧有午睡的习惯,范佳轩开车来到门前,却没直接下车,而是看着时间,听着里面的声音。
下午一点半,周院长带着医务科、科教科来到科室里。
护士组只有护士长一人能进屋,其他医生、上级医生和李怀明纷纷落座,听周院长夸奖许文元。
李怀明听的那个别扭。
大院长,一点矜持都没有,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夸人啊。
可他还不能说一个不字,全程陪着笑脸。
然而,只坐了几分钟,还没等周院长的话说完,李怀明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汤水进了胃,胃壁蠕动,混着胃酸和消化酶,把老鸭肉分解成食糜。
可那些车前草的成分,桃叶珊瑚苷、梓醇、黄酮根本没被胃酸破坏,它们随着水液一起,被胃黏膜吸进毛细血管,汇入门静脉,流入肝脏。
肝脏试图代谢它们。
但来不及完全处理,一部分原形化合物随着肝静脉进入下腔静脉,回到心脏,再被心脏泵向全身。
包括肾脏。
左右两条肾动脉从腹主动脉分出来,粗粗的,血流量占心输出量的四分之一。
那些带着车前草成分的血液,顺着肾动脉一路往里冲,冲进肾门,分叉,再分叉,变成密密麻麻的入球小动脉。每一条入球小动脉连着一个肾小球。
肾小球是个毛细血管球,被肾小囊包裹着。
血压把血液压进肾小球的那一刻,过滤就开始了——水、钠、钾、氯、葡萄糖、氨基酸,还有那些小小的车前草分子,被从毛细血管壁的窗孔里挤出去,挤进肾小囊,变成原尿。
红细胞、白细胞、蛋白质太大了,过不去,留在血管里,继续往前走。
原尿从肾小囊流进近曲小管。这里是重吸收的主力——葡萄糖和氨基酸被全部收回去,钠、氯被泵出去,水跟着渗透压差被动吸回去。
正常情况下,到这里原尿已经浓缩了一大半。
可车前草的桃叶珊瑚苷在这时候开始发挥作用。
它顺着原尿往下走,走到袢降支,走到袢升支,最后到达集合管。
集合管壁上的主细胞,本来听命于抗利尿激素——身体缺水的时候,抗利尿激素会通知它们,把水通道蛋白-2从细胞质里调到细胞膜上,打开水的大门,让水分从管腔里被吸回组织间隙,再回到血液里。
桃叶珊瑚苷不干别的,它就干一件事:它插进水通道蛋白-2和抗利尿激素之间,像一把钥匙插进锁眼,却怎么也拧不开。
抗利尿激素的信号传过来了,细胞膜上的水通道蛋白-2却因为药性根本不起作用。
原尿从集合管里哗哗流过,本该被吸回去的水分,一滴也吸不回去。
尿量骤增,从每分钟1毫升变成每分钟3毫升、5毫升、8毫升。
于是李怀明的膀胱遭殃了。
输尿管把大量稀薄的尿液源源不断地送进来,膀胱壁被撑开,牵张感受器疯狂地向脊髓和大脑发信号————满了!满了!快来排尿!
李怀明的双腿在一起,努力遏制着尿意。
“许老,车前草利尿的效果真的那么好么。”范佳轩坐在小院里,陪着许济沧晒太阳。
只是虎子对范佳轩很有敌意,范佳轩都怀疑要不是有许济在,虎子就要攻击自己。
“哦,你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范佳轩也没隐瞒,把老鸭汤的事儿说了。
“车前草性寒,归肝、肾、肺、小肠经。
那一锅老鸭汤里不过寥寥几片叶子,寻常人喝了不过是尿意稍频,甚至都没感觉。
可对于脾胃湿寒的人而言,这点寒性下去,就像往一盆将凝未凝的凉粉里浇了一瓢冰水。
脾胃为后天之本,喜燥恶湿。
湿寒困脾的人,中焦本就运化无力,像一台转不动的老水泵,勉强抽上来的水都带着凉气。
车前草的寒性小肠经,入里之后,那股凉意沿着足太阴脾经往下走,先在小肠里打个转——小肠主液,泌别清浊的功能被寒性一激,清浊不分,水谷精微还没来得及吸收,就被匆匆推了下去。
“啊!”范佳轩一愣。
这些内容家里坐堂的老师傅可没说。
“车前草利尿,靠的不是简单的排水,而是作用于肾单位最深处的那些微细结构。
现代药理研究发现,车前草中的桃叶珊瑚苷等成分能抑制肾髓质集合管上皮细胞上的水通道蛋白-2表达。
水通道蛋白-2是尿液浓缩的关键——它本来是受抗利尿激素调控的,在缺水的时候大量开放,把水分从原尿里重新吸回血液。”
许济沧从中医药性讲到病理生理,详尽无比。
范佳轩心里忽然浮现出许文元的样子,果然有问题,就知道这个狗东西......
想象中许文元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范佳轩忽然一紧,坐立不安。
仿佛肠镜还在肠管里走着。
“周院长,我......我去趟卫生间。”李怀明双腿都要绞成麻花。
周见深皱眉,很是不高兴,但也只是心里不高兴,没表现出来。
见李怀明用怪异的姿势走出去,周见深继续说话。
开会么,领导都擅长,周见深尤其擅长脱稿。
而且这玩意的确好装逼,昨晚和大医院的院长一起吃饭,周见深说自家有人发了《柳叶刀》,那面的眼睛都红了,口水流了一地。
英国伦敦,世界顶级,光是这几个词甩出去就让大医院的院长瞠目。
所以今天周见深的兴致特别高,不断地说着。
李怀明回来,正襟危坐,仔细聆听。
但几分钟后,李怀明的双腿又开始拧成麻花。
周见深见状直皱眉,上次他没注意,这次可是注意到了。
“周院,我......”
没多久,李怀明夺门而出。
周见深有些愤怒。
这特么是不给自己这个院长面子!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李怀明,你特么要是再去上卫生间,回来就洗洗等着死吧,周见深心里恶狠狠的想到。
只不过他的表情没变,依旧在夸许文元。
等李怀明回来,周见深的目光盯着他,就没挪开过。
从最开始的端坐,到腿开始控劲儿,再到拧麻花,全程不过五分钟。
“周院......”李怀明都快哭了,请假,再次直奔厕所。
周见深的表情彻底变了,灰呛呛的。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
可三次五次,这是无声的抗议,是李怀明对自己表扬许文元有意见。
可他又不正面提,非要一次又一次上卫生间。
妈的!
老子到底要看看你对抗织组对抗到什么程度。
原本半个小时的会,被周见深拉长到三个小时。
而李怀明不断的上卫生间,一次一次又一次,三个小时就没个安静的时候。
一共二十六次!
周见深一次一次的数着。
到最后,周见深已经没态度了。
反正他这么多年是没见过一名科室主任如此明目张胆的不给大院长面子。
前列腺炎什么的已经不能解释了,三个小时上二十六次卫生间!
他特么竟然敢这么对抗织组!
许文元发表了一篇顶级期刊的论文,难道自己表扬一下许文元有错么?
李怀明竟然敢这么做,谁给他的狗胆!
周院长的表情从不解到愤怒,从愤怒再到仇恨,又从仇恨到淡漠,只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
李怀明也苦。
他怀疑许文元给自己下了速尿,但每次去就尿一点,不像是速尿的作用。
而且许文元没事,他可是亲眼看见许文元吃饭喝汤。
许文元吃的,自己才吃,许文元没碰的,自己也没碰。
不应该啊。
上午上手术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下午周院长一会就不行了呢?
自己还特意少喝水。
可怕啥来啥。
“许老,那我走了。”范佳轩恭恭敬敬的鞠躬。
“慢走。”许济沧淡淡说道,“有机会的话,你劝劝你爸,中草药的确利润丰厚,但不是你们那种用法。
“是,许老,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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