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重生1999,我在医院攒功德 > 115 我那孙儿还好么
    许文元把近两万份病历总结出来的内容一点点讲给爷爷听。
    渐渐的,他的眼眶红了。
    这是上辈子自己最想做的事儿,在坟前说过无数次,可这次不一样,爷爷就坐在自己面前,思考、反问。
    真好。
    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跟爷爷说,今天都掏出来,摆在面前。
    太阳从窗棂上移开,悄无声息。
    影子从墙根爬起来,一点一点往东挪。
    挪过那把紫砂壶,挪过那摞旧书,挪过许文元的膝盖,爬上他的肩膀,又爬下来,落在地上。
    茶凉了,没人喝。
    偶尔许济会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解剖图,许文元也会做补充。
    许文元的声音不高,像念旧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些字从嘴里出来,飘在空气里,落了一地。
    许济沧靠在那儿,白眉垂着,一动不动。
    气。
    脉。
    形。
    神。
    肺里的结,肠里的息,手上的纹,舌上的苔。
    一个接一个,一串接一串,像秋天的大杨树往下落叶子。落了一片,还有一片;落了一层,还有一层。
    落不完。
    许济的脸上渐渐红润了起来。
    秋虫叫起来。
    细细的,丝丝的,像谁的脉。
    太阳落到窗框下面去了,只剩一窗橘红。
    橘红照在许济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浅浅的。他闭着眼,捻着胡须,捻一下,停一停,又捻一下。
    许文元还在说。
    橘红褪下去,变成灰蓝。灰蓝褪下去,变成黑。
    有人点了灯,不知道是谁。
    灯在桌上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靠着椅背。
    两团影子,一动不动。
    茶又凉了。
    秋虫叫了一夜,停了。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起来,飘了两飘,落在脚边。
    许文元说到最后,停了下来。
    那些话还在空气里飘,没散。
    飄了一圈,又一圈,慢慢落下去,落在那摞旧书上,落在那把紫砂壶上,落在那两团一动不动的影子上。
    许济沧睁开眼。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许文元。
    灯在桌上亮着。照着那两双眼睛。一双深,一双亮。都看着对方。
    窗外有风。
    大杨树的叶子沙沙响,又落了一片。
    许文元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知道是泪,还是灯。
    “我身体还行。”许济沧淡淡说道,“油田单位体检,你联系的怎么样了。”
    “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的。”
    “要是不行,就我出面吧。”许济沧捻须道,“术前术后的脉象你梦里总结的差不多了,但我不行,还要亲自摸一摸才能确定。”
    许文元笑了。
    这是所有负责任的医生的通病。
    就像是自己看见系统面板,大概率确定是真的,可小概率呢?
    还是要摸一摸才可以。
    “好。”许文元道,“爷,你眼睛还行?”
    “能做手术,我看你做了腹腔镜,不难。”
    许文元挑眉。
    “时间不早了,我去泡两包华丰。”
    “爷,我去买康师傅。”许文元起身,“煮的更香。”
    “行,你去吧,我琢磨一下。
    许文元出了门,往路口那家小卖部走。
    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他影子拉得老长。风从街角吹过来,凉飕飕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落在脚边。
    许文元的脚步轻快,他也没想到会以这么一种方式和爷爷交流,也没想到爷爷竟然一点都不惊讶。
    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应当。
    小卖部还开着。
    老板坐在门口抽烟,见他来了,掐了烟站起来。
    “康师傅,五包,红烧牛肉味的。”
    老板拿了个塑料袋,装进去,递给他。许文元付了钱,拎着往回走。
    路灯还是那几盏,影子还是那个影子。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
    许文元推开院门,走进去。
    虎子趴在墙根底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呼噜,又趴下去。
    屋里亮着灯。
    许文元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一下子怔住。
    许济沧坐在椅子上,还是自己走的时候的那个姿势——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垂在膝头。
    白眉垂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台灯在桌上亮着,照着他半边脸。
    那张脸很平静,皱纹深深浅浅的,像睡着了。可是,胸膛一动不动,好像没了呼吸。
    “爷?”许文元轻声喊道。
    没人应声。
    许文元愣住,手指渐渐松开,塑料袋落在地上。
    “去煮面,扔地上干嘛。”许济沧喃喃说道,“老了,不服老不行,脑子用的太过,睡了一会。”
    “爷,你怎么没呼吸?”
    许文元真怕这是一场梦。
    今儿和爷爷说自己上辈子是一场梦,说多了,许文元真假难辨。
    好怕自己变成那只蝴蝶。
    “要不我去?”许济沧见许文元不动,笑眯眯的问道。
    “我来我来。”
    许文元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进锅里,接了半锅,端到灶上。打火,蓝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爷,我听说供水公司要在德国进口设备,做纯净水,你知道进度么?”
    “好像已经买完了,要明年才能安装调试。”许济沧道。
    许文元是真不喜欢直接喝自来水,这是从前留下来的习惯。
    他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包康师傅,撕开,面饼拿出来,调料包撕开,红的、粉的、黑的,三包料倒在面饼上。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咕嘟咕嘟。
    他把面饼放进锅里,拿筷子压了压。
    水开了,面饼散开,一缕一缕的,在沸水里翻滚。那股味道蹿出来——牛肉的酱香,混着点辣,混着点甜,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只有方便面才有的味儿,热腾腾的往脸上扑。
    拿筷子搅了揽,许文元见面汤渐渐变浓,变红,油花浮在上面,一圈一圈的,亮晶晶的。
    香味越来越浓。从厨房飘出去,飘到堂屋,飘到院子里。
    虎子在外面哼了一声。
    几分钟后,许文元关了火,拿抹布垫着,端起锅,把面倒进两只大碗里。
    汤正好,面正好,几片脱水蔬菜漂在上面,红的胡萝卜,绿的葱花,还有几粒小小的牛肉粒。
    他端着碗,走进堂屋。
    热气还在往上冒,那股香味也跟着,一路飘过去,落在许济沧面前。
    许济沧睁开眼,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又看了一眼许文元。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拿起筷子。
    爷俩呼噜呼噜吃的香甜。
    可能的确是消耗的太大,许济沧吃了一碗半的面条,许文元吃了四碗,剩下的给了虎子。
    “爷,还能聊会不。”
    “能,等过了12点再说。”许济沧道,“前段时间我自己号脉,估摸着是今天。但今天精神头好,不着急睡。万一睡过去,这么多事怎么办?你的字那么丑,怎么把这些东西传下去。”
    "
    “继续说。
    许文元详细询问是怎么号得脉,脉象怎么能精准到天。
    许济沧一点点给许文元解释。
    十二点,到了。
    许济沧还硬硬实实的坐在那。
    许文元吁了口气,接下来就要尽量多攒点功德值。能活,还是活着好。
    看着爷爷去睡了,许文元也有点倦。
    说了一天的话,嗓子都哑了。
    9月21日。
    终于过了那天,命运的河流改道,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
    许文元平静似水的心里面多了一丝悸动。
    “爷,过十二点了,你睡吧。”
    “嗯。”许济沧点了点头,“文无。”
    “爷。”
    “你说实话,我那孙儿,现在怎么样。”
    许文元身子微微一颤,“爷,我就是你那蠢笨的孙儿。
    许济沧深深的看着许文元,眼中有亮光闪烁。
    “是真的。”
    “我信。”许济沧轻轻吁了口气,“只是你忽然就懂事了,我有些欣喜。”
    “唉。”许文元轻轻叹了口气,“爷,你走之后,你那孙儿孤苦伶仃,没了妈,那爸也就那么回事,有还不如没有。”
    “医院里也被欺负,后来辞职,赔了一大笔钱,把这老房子都卖了。”
    许济沧白眉微动。
    “后来去沪上,找吴老,说我是你孙子。”
    “他怎么说?”
    “给我安排了工作,但不是在东方肝胆,而是去了肺科医院。那时候国家要求的也严了,只能做一个部位的手术,和现在不同。
    “我就做啊,学啊,但日子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三十五岁那年有个雨夜,外面哗啦啦下着雨,我想你了。”
    许济古井一般的双眸低垂。
    “就打开你的笔记一点点的看,一撇一捺,一勾,一划。就想啊,你要是还在,也没那么多人敢欺负我。”
    许济沧感受到许文元言语中的沧桑,抬手。
    许文元把头凑过去,许济沧摸了摸他的头顶,没说话。
    “但那天我看你的笔记,心有所感,就开始学习中医。算是半路出家吧,最后也有所获,只是......想你刚说的,有些事儿雾里看花。”
    “我就站在门槛前,里面的事物看得隐隐约约,但看不清楚。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你,要是你在,咱爷俩聊聊该有多好。”
    许济沧静静的听着。
    许文元说了很多,做了很多手术,号了很多脉,借着仪器把经验科学变成了可以计算的科学数据。
    他的声音一直那样,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许济沧也这么听着,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后来梦想成真,也不知道是不是走马灯,执念太深,最后困着我出不去。
    “怎么会。”许济沧道,“要是有这好事儿,你有无数的时间能研究脉象。”
    就知道是这样。
    “睡吧,太晚了,咱爷俩明天聊。”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睁开眼睛。
    或许是起的有点猛,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在前世还是今生,自己是申城顶级三甲医院的院士,还是油田的一名小医生。
    “起来洗脸刷牙吃饭,都几点了还懒床。”许济沧的声音传进来。
    “诶,好咧!”
    许文元精神一振,从床上爬起来。
    屋外,太阳已经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燕京,西草厂街。
    周晚哆哆嗦嗦的看着面前的纸。
    “你们也是赶上政策好了,上个月刚开始住房商品化。”居委会的大妈唠叨着,一嘴京片子,“以前买卖住房都要我在中间做个担保,现在不用了,国家有政策。”
    “不过呢,有你大妈我在,不能让谁占便宜,也不能让谁吃亏,咱讲的就是个公平。”
    “哦哦。”周晚看着后面的数字,猛的咽了口口水。
    一平一千五,四十多平的老破房子,周晚感觉自己上去踹一脚房子都得晃悠。
    就六万多?
    哪值?!
    “签字,一式三份,我习惯了,也留一份。”居委会大妈道,“小姑娘,我跟你说,你可要想好。”
    “这房子的主人去了海外,也是相信我,让我帮着卖。”
    “你是不是听说要拆迁了?我跟你讲,没这事儿。那都是谣传,最起码我什么不知道。
    一看你就是外地人,可要想好,别光琢磨着天上掉馅饼。”
    “这可六万多啊,你一年能挣五千?”
    “我很公平,不能偏帮,我知道什么就跟你说什么,具体你怎么选,看你自己。”
    周晚看着一连串的数字,脸都憋红了。自己上班一年多,虽然强生的工资不低,平时自己也没啥花销,可………………
    猛然间,周晚又想起了那天看见的许文元。
    他女朋友挽着他的胳膊,许医生很温柔很笃定的说要买西草厂街的房子。
    就像是,许医生说自己一定会是强生江北省的经理。
    签!
    “大妈,不说了。”周晚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容,“签字,钱我这就给你。”
    “这是委托书,委托给我卖,你尽管放心。”居委会大妈见周晚不听劝,便又重申了一遍。
    “我是强生的,以后还要在燕京工作,得有个住的地儿。”周晚嘴里念叨着,似乎要说服自己。
    “那就签吧。”
    刷刷刷~~~
    签字,交钱,过户。
    一上午的时间都搞定了。
    这是快的,因为有个燕京本地的同事帮着联系,找到了居委会大妈。
    周晚也知道,市面上卖的房子要1700左右一平,大妈这买只要1500。
    好像是因为.......是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这房子怎么这么破。
    周晚哭丧着脸看着房子,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你呀,你是不是听说要拆迁?”居委会大妈搞定了一切后笑道,“假的,都跟你说是假的。哪有钱拆迁,我看在外面农村盖房子还差不多。”
    “不过以后你在这儿住,有什么事儿给大妈我打电话。居委会的座机,你不是记下来了么。”
    周晚点了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自己身无分文......还欠了一些钱。
    “用不用找人帮你拾掇一下?”
    “不用了大妈。”周晚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过几年我接我爸妈来一起住。”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昨天一姑娘,说是石油系统的,拿着现金来收房子。”
    “!!!”
    “一口气买了七八套,价钱还高。”
    “都买了?!”
    “是啊,喏,这一片危房都被她买下来了。中间那户看准了她着急买,咬死就要1800一平,我看啊,那姑娘今天也要买。”
    “这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么。”
    听说高露也买了一大堆,周晚的心里面好受多了。
    这破房子......六万块钱啊!
    周晚的心在滴血。
    手机响起,周晚急匆匆的和大妈说了一声,随后接起电话。
    林景峰打来的。
    周晚深吸一口气,接通,恭敬说道,“林总。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这回不是开会时那种拿腔拿调的稳,是压着的、带着点急促的稳。
    “周晚,那篇文章,你发出去之后,我直接递到了《柳叶刀》伦敦编辑部,走的是fast-track通道。”
    周晚愣了一下:“fast-track?”
    “对,fast-track publication。期刊针对特别重要的临床发现,可以申请快速审稿。《柳叶刀》的fast-track流程——peer-review在72小时内完成,如果通过,4周内发表。”
    周晚攥着手机的手有点出汗。
    许医生这么厉害么?
    竟然能让顶刊启动特殊程序,走什么fast-track流程。
    林景峰继续说下去:“正常投稿,从收到刊,排期3到6个月。你这篇——编辑看完了,审稿人看完了,主编也看完了。”
    他顿了一下,这下是故意的。
    周晚的情绪却因为这个停顿而飘忽了起来。
    “他们特别喜欢。”
    周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牛肚的病例,编辑说,副肿瘤综合征的皮肤表现,非常罕见,但诊断路径清晰,影像资料完整,钛夹钳夹的过程录像堪称教科书级别。
    最重要的是——从接诊到诊断到治疗到写作,一个人完成,逻辑闭环,没有漏洞。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柳叶刀》那边给的反馈:方法学严谨,符合CONSORT指南,伦理声明完整,知情同意齐全,参考文献Vancouver格式一字不差。
    他们说,这些年收到的中国稿件里,格式这么规矩的,极其少见。”
    周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林景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们决定跳过常规排期,放进下一期。秋季刊,10月第二周。”
    周晚握着手机,站在西草厂街破旧的胡同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下一期。
    10月。
    不是3个月后,不是半年后,是下一期。
    “林总………………”她开口,声音有点飘。
    “对了,”林景峰打断她,“编辑特意问了一句——那个许医生,以前在哪留过学?我说没有,油田本地人,二十六岁。那边沉默了三秒,说了一句话。”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说,Tell him, next time he wants to publish something, call us directly. No need for a cover letter."
    (告诉他,下次想发表文章,直接给我们打电话就行,不用写投稿信了。)
    周晚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风还在吹,把那张刚签完字的购房合同从她手里吹起来一角,哗啦哗啦响。
    周晚的脑子里全是那句“next time”,还有那个站在手术台上,戴着口罩,眼睛亮得不像话的人。
    “林总,需要我做什么。”
    “我在这里等三天,拿一份提前印刷的杂志回。”林总道,“你在燕京等我就行,对了,这位许医生你那面看住了吧。”
    “看住了......吧。”
    周晚差点没哭出来。
    我特么哪能看得住他!
    带着一兜子衣服去人家扫地,等待自己的就一个“滚”字。
    反而什么都不拿,公事公办,许文元的态度就会很好。
    真是搞不懂这个人。
    “一定要把他变成我们的人,你告诉他,这是强生刷了脸才出来的这么快。”
    “…………”周晚无语。
    林总不知道,要是自己这么说的话,大概率等待自己的会是一个滚字。
    絮叨了几句,挂断电话。
    周晚回到宾馆住下,虽然这笔钱强生给报销,可周晚宁愿公司给自己现金,而自己去睡大马路。
    总不能燕京也不安全吧,不行就去天安门那睡。
    又两天过去。
    周晚很清闲,就是心乱如麻。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怎么因为许文元的一句话,自己就把这么大的一笔钱买了个破房子呢。
    一想到西草厂街的那危房,周晚就想哭。
    也不是想,而是真哭。这几天周晚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自己欠了一笔巨款………………
    虽然升职加薪,但也要好几年能还上。
    正乱着,手机响起。
    “喂。”周晚也没看来电显示,无精打采的喂了一声。
    “周晚么,我是你刘大妈。”
    “刘大妈好。”周晚的眼眶都红了,她实在不想接触任何与西草厂街有关的信息。
    “那个......那个......”
    “怎么了刘大妈,我这还有事,你不急的话我就挂了。”
    “别,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拆迁政策昨天晚上下来了,拆!”
    嗡~~~
    周晚有点蒙。
    “可以直接补钱,也可以1:1.5置换新房子。外面的宅基地面积也算....……”
    大妈啰啰嗦嗦的说着。
    周晚的脑子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