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许文元大笑,“爷爷,我可确定不了是胃肠还是肺脏。
他起身,走到范佳轩身边拍了下她的肩膀。
“你别抖,再抖衣服就撑开了。”许文元道。
“就你穿这身,放八十年代就是靡靡之音,得被严打。”
“文无,好好看病。”
“哦。”许文元笑道,“你起来,我摸个脉。”
范佳轩有些茫然,她下意识的觉得许文元说的“摸”有点流氓。
可许济沧的表情告诉她,自己危在旦夕。
范佳轩努力遏制住心里的不安,缓缓站起来。
旗袍的下摆从膝盖滑下去,又貼上。
那层白色的真丝裹着她,从胸口一路到腿根,把该收的地方都收了进去——腰那儿细细一道弯,臀那儿圆圆的,鼓鼓的,随着她站直的动作用力晃了一下。
只是许文元多一眼都没看,把她当空气。
范佳轩站在那儿,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旗袍照得有点透。那层绸子底下,腰侧那道弧更深了,从肋骨一直滑进膀上。
“这胆子。”许文元讥诮道,“有本事卖假药,坑人性命,到自己就知道怕了?”
许济沧没说话。
“这次治好了,以后别买假药了。坑蒙拐骗不是正道,现在遍地黄金,干点啥不挣钱?就知道卖假药,什么玩意。”
说着,许文元的手指搭在范佳轩的寸关尺上。
一剎那,范佳轩感觉许文元整个人变了。
不是许济沧那种沉进去的专注,是另一种——像刀归鞘,像剑入匣,所有的锋芒忽然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把稳稳的、不动的手。
他站在那儿,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儿一样,阳光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铺在地上。可他站在那儿,那影子像是比他还稳。
似乎阳光也没他更亮。
刚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脸上的笑也没了。
就剩下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盯着自己那三根手指,盯着手指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周围的杨树叶子、虎子的呼噜、范佳轩的颤抖,都跟他没关系。
只有那三根手指和下面的脉象存在于天地之间。
这气势,和刚刚许济沧一模一样。
范佳轩站在那儿,忽然忘了抖。
她看着许文元,看着他那张脸——刚才还讥诮着说她卖假药,现在那表情没了,换上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认真,而是比认真更深的那种。
只是......他真好看啊。
变身之前有一股子浪子的感觉,变身后,那种专业范把眉宇衬托的出了尘,浑不似人间人物。
宛如天上谪仙。
“是肠。”许文元道,“爷爷,你说得对。”
许济沧深深的看着许文元。
“我带她先去做个肺部ct,然后做胃肠镜,要是有小息肉就切下来做病理。估计是小息肉导致的。”
“是么?”许济沧的声音缥缈。
“看看呗。”
“你不确定是肠道么,为什么还做肺。”范佳轩问。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许文元没好气的把范佳轩的话给怼了回去。
“卖假药的时候一套一套的,鹿茸鹿角分得清吗?分不清也敢往柜台里摆。轮到自己看病了,倒是知道问东问西了?”
范佳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许文元把手插进裤兜里。
“ct先做,胃肠镜后做。万一肺里有事呢?万一肠里没事肺里有事呢?你猜你那假药能不能把肿瘤也给忽悠没了?”
“临床经验都是积累出来的,谁能保证百分之百?对了,你们家学了点皮毛,就敢对患者说肯定是什么病。
毛病。
会个屁啊,草菅人命这种事儿你们会做,我许家不做。”
范佳轩站在那儿,手指攥紧了旗袍的下摆。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给你写个保证书?保证查完没事?那你卖药的时候给人写过保证书吗?”
范佳轩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旗袍贴着她的身子,胸口那片微微起伏着,真丝底下能看见一道细细的弧线在颤,幅度比刚刚更大。
她咬着下唇,咬得有点用力,唇色从淡粉变成发白。
“文无,带她去做检查吧。”许济打断了许文元的话。
“好。”许文元拿起快递交给许济沧,“爷爷,这是我找人在申城买的一次性针灸针。
“一次性?”许济沧微微皱眉。
许文元知道这是老一辈子人的习惯,一次性多浪费。
但是吧,分怎么看。
未来几十年是工业大发展的年代,在二三十年后可能这一包一次性针灸针都不用花钱买,人家就顺手寄过来一些广告就回本了。
他也没解释,嘿嘿笑了笑,“那我带范佳轩去做检查。”
许济沧微微颔首,手指微动,似乎还在把脉。
出了门,许文元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跟着我去。”
“你可以胡说八道,但许老爷子不会。”范佳轩这时候也正常了些,最起码身体没那么抖了,她低声说道,“许文元,我真是癌症?我才25啊。”
“嗯,正因为年轻,所以我爷爷要号脉两次,生怕错了。”许文元回头看范佳轩,“你们卖假鹿茸,还真往里面加鹿角粉?”
“!!!”范佳轩怒视许文元。
可这种程度的挑衅对许文元来讲根本不存在似的,完全无视。
“用吃不坏的东西代替就得了,不就是挣点亏心钱么。俗话说得好,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以后你们家富贵满堂,这是必然的。”
“何必假惺惺的还往里面加点鹿角呢,那玩意药性和鹿茸不一样,你们该不会真以为这么做良心就安了吧。
好心办坏事,就怕你们这些又蠢又坏的人灵机一动。
怎么着,放点鹿角粉就证明你们良心没完全坏?还是说你们家就特么没一个正经人,连鹿角和鹿茸的药性都不知道。”
范佳轩沉默。
这位许老的孙子一张利嘴,张嘴闭嘴就是自家卖假药......
即便想要反驳,范佳轩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何况刚刚许老给把了脉,说自己命不久矣。
范佳轩心乱如麻,也就任凭许文元讥讽。
“这都快入秋了,你还穿这么薄的旗袍,不冷?我看你刚才都打哆嗦了。”
“你!”范佳轩想骂,可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一下子就泄了气。
“你可不算是患者。”许文元笑道,“ct在油二院做,胃肠镜你去大医院做吧,咱俩认识,我给你做肠镜不方便。”
范佳轩无语。
他还知道不方便!
刚刚那一瞬,也不知道这小子的脑子里想了多少龌龊的念头。
范佳轩又羞又怕,跟许文元来到油二院开了ct,许文元陪着去做。
肺部ct没事,许文元亲自阅片。
“去大医院做胃肠镜吧,记得跟医生说要做病理。”许文元很笃定的说道。
“你真的这么确定?”
许文元懒得搭理一卖假药的,转身离开。
过了饭点,许文元拿起手机想了想。
这时候没有外卖,也不是完全没有,医院附近有很多饭店,主营就是医院的患者,患者家属以及医护人员。
打电话也能送,但许文元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北方市场吃烧烤。
烤串店中午的生意一般,没几桌人,许文元特意坐到了上次王坐的位置。
顺着这里的视角看过去,许文元似乎看见那天的自己一边看报纸一边吃烧烤的样子。
也不知道希琳怎么样了,许文元也没多事,毕竟不熟么。
有些事儿要看命,如果命好的话,她自己去挂号都能挂到一个好医生。
要是命不好,就算是找那位出手,可能最后结局也不是很好。
许文元当医生的时间长了,也渐渐的习惯了。
手机一直沉默,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
一边看着新买的报纸,一边吃串,吃完后回去上班。
时间不多了,许文元看着黑板上的字迹有些忐忑。
是真的忐忑,但许文元又无能为力。
哪怕真的知道有用,可没到变成事实的那天也做不得数。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许文元一边看报,一边拿着一次性针灸针练气,手机忽然响起。
是家里的座机。
“爷。”
“文无啊,范佳轩来找我,说在大医院做检查,在结肠脾曲的位置肠镜过不去,疼的要命,大医院的小隋没敢使劲。”
许文元皱了皱眉,疼的话做无痛的不就行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事儿。
他想了几秒钟,随后恍然大悟。
无痛胃肠镜是1998年在协和最先试验性开展,到了21世纪初,才渐渐的全面铺开。
别说是现在,十年后大医院已经改名叫油田总医院,那时候好像做无痛胃肠镜还死了一个患者。
有死亡病例,整个油田把这项技术暂停,又过了十年才渐渐解冻、开展。
“哦。”
“你那面我记得是铁路医院石院长的儿子在。”
“爷爷,我能做。”许文元道。
“哦?什么时候学的?”许济沧似乎并没有太过于惊讶。
“读研的时候,你让她来吧。”
挂断电话后,许文元觉得有些头疼,现在是真不严谨啊,做胃肠镜之前都不查梅毒艾滋之类的么。
如果正常做检查的话,应该没这么快,至少要明天才能做。
真是,1999年的医院是真糙啊。
不过现在各种传染病也少,许文元找了个借口。有些事儿不是许文元自己能解决的,还是要看大环境。
但是呢,爷爷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许文元知道老爷子是故意把范佳轩往自己这面推。
算她运气好。
许文元起身,直奔医务科走去。
姜科长的办公室在收发室后面,阴暗,潮湿。
这个年代医务科的重要性......约等于没有,和以后截然不同。
应该是随着医患纠纷愈演愈烈,医务科、医务处的重要性也随之上升。
敲开门,许文元走进去。
姜科长正在看报纸,他也没想到许文元会来,惊讶的看着许文元,连个招呼都没打。
“姜科长,我来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啥?”姜科长愣住,随后哈哈一笑,“小许啊,你有什么事儿就说,老哥我能办的不多,但只要我能帮一把,就绝对不会推辞。”
“瞎,的确是有事儿,但还是要跟您汇报一下工作。”许文元面不改色,先是很认真的和姜科长说了一下临床的事儿。
他也没打官腔,这位美科长是退伍兵出身,糙得很。
“我现在就是手术太少了,您看我一直都没什么手术做。”
许文元简单的讲了一下自己面对的环境,最后抱怨了一句。
“你看你说的,昨天做的那么大一台手术!”姜科长道。
“就是一台手术而已,咱们当医生的,总归是要治病救人的。”许文元道,“姜科长,我有个朋友,在大医院那面做肠镜没做了。”
“他们不给做?还是要排队?”
“是肠镜到结肠脾曲。”许文元拿手比划了一下,告诉姜科长位置,“喏,就是这里,有个直角弯,过不去,疼的厉害。”
“我能做。”许文元搓手,笑着看姜科长。
“没事,一会我带你去胃肠镜室。那面也没啥患者,你要能做就你自己做。’
许文元起身,道谢。
“你这就太客气了,不过小许,我看你上台后对张师父不太客气了,总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呢。”
“手术,高度紧张,所以脾气就差了点。我平时,很尊重张师父的。”
姜科长看着许文元,直接起身。
“走,小许,我带你去胃肠镜室。”
“需要什么手续么?”许文元问道。
“手续?老子就是手续。”
哪怕是许文元,也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
也是,现在各科的执业证都没严格执行,自己又说是朋友。
许文元忽然有点忐忑了起来。
“小许,你手术做得好,胃肠镜那点东西还能搞不定?”姜科长拍着许文元的肩膀,很是亲昵。
许文元挑眉。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这也太了。算了,入乡随俗呗,还能怎么办。
很快,许文元的手机响起。
“喂?范佳轩么,你在哪。”许文元径直问道。
“门门门……………”范佳轩连一个完整的词儿都说不清楚。
“门诊?”
电话那面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以许文元的听力也只能勉强听到一个“嗯”。
许文元和姜科长说了一声,自己去接患者,随后两人分开。
在门诊大门口,许文元看见了范佳轩。
范佳轩今天没穿旗袍,而是穿了一件天蓝色的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红色的外衣。
裙子下摆到膝盖,九月的风一吹,轻轻飘荡,许文元觉得有点冷。
“范佳轩!”许文元招手。
范佳轩站在门诊大门口,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白色皮鞋的鞋尖并在一起,上面缀着的蝴蝶结轻轻颤着。
那条天蓝色的吊带裙被她捏出一个褶,细细的,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风一吹,裙摆飘起来,那个褶也跟着晃。
“在大医院,胃镜做了么?”许文元直接进入正题。
“做了。”
“没事?”
“嗯”
“没吃饭吧。”许文元公事公办。
虽然看不上范佳轩,但现在她的身份是患者,而且许文元要用这个病例吊起爷爷的兴致。
“没……………”
“行啊,跟我走吧。
"
“等一下。”范佳轩抬头,眼底含着泪,“许文元,你给我做?”
“是啊,整个油田,会肠镜的医生不多,我的水平是顶级的。”
"......"
“爱做不做,一卖假药的,我还不想伺候呢。”许文元鄙夷道。
范佳轩犹豫了少许,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许哥......”
“别,我当不起。”许文元冷笑,“我跟你讲,这是卖假药的报应。”
“我是唯物主义......”
“你可别闹了,钻钱眼里去了,你也配跟我说这些。”许文元一点好气都不给范佳轩。
虽然他还不知道范佳轩去找爷爷干什么,但估计就是坐堂、出诊、卖药那些老套路,用爷爷的一张老脸去挣钱。
什么东西!
治病是治病,用话怼范佳轩两句总是少不了。
范佳轩也不说话,只是跟在许文元的身后。
许文元把范佳轩带到急诊,开了单子让她去交钱。
要是其他人,许文元也不愿意这么麻烦。但一卖假药的,有什么好客气的。
都弄好,许文元来到胃肠镜室。
姜科长看见范佳轩的一瞬间,眼睛直勾勾的,许文元感觉他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姜科长,麻烦了。”
“这是你女朋友?我听说李主任家的侄女刚跟你分手。”姜科长咽了口口水,努力恢复正人君子的模样。
“不是,是家里的一位故交。”许文元淡淡说道,“女患者,不方便,给我配个护士就行。”
“是是是。”姜科长把眼神从范佳轩的身上拔出来,去联系护士。
这时候油二院的腔镜室还很简陋,连换衣服的地儿都没有,更别提其他的了。
有的,只是最简陋的一些设备。
护士在准备东西,许文元客客气气的道了谢。范佳轩坐在诊床上,看起来有些迷茫,估计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回去后,别卖假药了。这世界上挣钱的方式有的是,干点啥不挣钱。”许文元还是劝了一句。
倒不是他怜香惜玉,对于许文元来讲,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怜香惜玉这个词在他心里根本不存在。
能少死几个人也是好的。
“我没卖假药......我是来问许老怎么鉴别真假鹿茸的。我家......呜呜呜~~~"
许文元一皱眉,懒得听。
“躺床上,侧身,把裤子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