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清光宝鉴 > 第一百零三章:一界化玄渊、崇津关道子!
    秦宣进了万事铺,只见铺中问路者络绎不绝。
    壶月书轩,只是个小书肆,依着平原郡城中的布置,料想藏在某条无名小巷深处,甚是难寻。
    他打听市井书肆,可用金银结算。
    不过,这家城北的铺子,没能立时找到书轩所在。
    秦宣付了钱,铺中便安排的引路汉子,领着他沿街跑了七八处分号。
    在玄武城中整整寻了两日,竟是未果,直到第三日黄昏时分,方才在一小巷口见那间破旧书肆。
    引路汉子长呼一口气,笑道:“幸不辱命,总算是替兄台找着了。”
    “有劳。”
    秦宣道了声谢,看他辛苦,又取一锭银子赏他沽酒。
    “多谢。”那汉子接过钱,笑吟吟说了几句“有生意再来”之类的客套话,转身自去了。
    玄武城偌大一方,若教他自己搜寻,只怕耽延更久。
    老牛与秦宣一道抬头,看向“壶月书轩”匾额。
    此处,竟与平原郡城中的布局完全一致,破旧的门脸,廊檐下发黄的旧灯笼。
    连里间书架摆放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秦宣细细端详,与记忆中完全吻合。
    还有书轩中的那个人,更是一点儿未变。
    头戴方巾,身穿襕衫,一副文士打扮的胡师爷,正坐在书堆之中,恰如秦宣在平原城初见他时的光景。
    城中暮色渐合,他心中忽地泛出一股凉意来。
    这胡师爷当初也在酒仙镇,出了升仙地,该在平原郡城才对,怎地来了东土大唐?!
    就算他有飞行法器,也断无老牛那等飞天入地的遁速。
    这家伙...
    秦宣眼睛微眯,书肆里头的文士却已瞧见了他,登时满脸堆笑,迎上来道:
    “秦公子,真个有缘!不想你我还能在东土相遇!”
    秦宣往前几步,问道:“师爷如何在此?还有这书轩是怎么回事?”
    老胡解释道:
    “你也晓得,胡某与谷老先生是故交,这份交情便是在此地结下的。谷老先生回归故土,胡某孤身一人,自然也想回这旧居。”
    说着,取来书架旁的鸡毛掸子:“你瞧,我回来不久,还在除尘打扫呢。这老店久未开张,你能寻得来,可真不容易。”
    秦宣目光凝在他脸上:“师爷是飞过来的?”
    “不是,”老胡随口道,“平原郡附近龙脉异动,胡某在地底搭了便车,跟着它来到东土。不然,没个三年五载,哪能到得此地。”
    秦宣半个字也不信,却也默契不再问了。
    这奸商颇有隐秘,那时还有阴差歇在他家门口。
    他看了看那黄灯笼,迈步走进书肆,目光扫过上方书册,他弄明白,这书肆,是否整个从平原郡城挪移过来的。
    老胡在一旁笑望着他,任他去看。
    书目倒是全然不同。
    秦宣忽地一转念:便是老胡有秘密,我也不该犯人忌讳去深究。
    当下收起好奇,朝外退出,笑问正事:
    “师爷,可知谷老先生在何处?”
    老胡摇头:“你来得不巧,谷老先生走阴路去了。”
    “媚儿呢?”
    “这回走阴路,也带上了他这孙女。要说何时回来,我可拿不准。”
    秦宣微微皱眉。媚儿曾说,她姥爷走阴路来往幽冥,从不带她,此番不知有何变数。
    他看了一眼,晓得不能在此枯等。
    “胡师爷,下次媚儿来时,能否替我转交一些东西给她,告诉她我曾来过这儿。”
    老胡呵呵一笑:“秦公子太见外了。以咱们的交情,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多谢。那便再借笔墨一用。”
    “请。”
    秦宣在书堆中坐了下来,琢磨片刻,便提笔给小狐狸留下一封信。
    信中道了谢,说了此番未能相见的遗憾,追忆了些平原往事。
    跟着提到自己要去崇津关,问她近况,又留下几句简短的交代,譬如帮忙留意玄武城等等。
    他取出一个百宝袋,内里有山楂浆果、灵水,还有用灵水滋养的宝盖灵草。
    “胡师爷,你不会贪墨一个小姑娘的东西罢?”
    秦宣半开玩笑地提了一句。
    老胡露出市侩之色,搓手道:“放心吧秦公子,老胡我还指望着与你做生意呢。若是你对此地妖族之事感兴趣,可以找我打听,价钱很公道。”
    “好。”
    大家各取所需,秦宣不再多话。
    离开皇都,行在路上,秦宣朝牛博士问道:“牛老兄,你可看出那掌柜有何异样?”
    “不曾。”
    牛摇头:“唯有门口那盏灯笼,不是阳间之物。”
    “小友可有其他事要办?”
    “没了,咱们直去崇津关罢。”
    “好,”老牛应了一声,又好心提醒,“小友莫要太早牵扯进王朝气运中。于你这等道行的修士,并非好事。
    秦宣自省道:
    “我时常犯些认知不清的毛病,若牛老兄常在身边督促,我的道途能顺遂许多,也有机缘在仙山中多寻些昆仑灵泉。
    老牛罕见地考虑了一下,却不作答,只哞叫一声。
    出城之后,便带着秦宣朝东海方向飞遁。
    一路上,所见大泽越来越多。
    清江之水,愈发湍急,偶遇窄处,更是浪涛汹涌,白气蒸天。
    龙脉异动,引出仙山灵物。
    有宗门因此厮杀,斗法激烈。老牛修为虽高出那些斗法之人,却也不愿招惹,只远远避开。
    作为祥瑞之兽,它对危机自有感应。
    从玄武城出来,飞出十万八千里后,它凭借天赋,避开一处大泽。顷刻间,那大泽中迸发出阴森鬼气,裂开一道深渊,将内中争夺灵物的修士尽数吞噬!
    秦宣亲眼瞧见,那些金丹大修士化作遁光,也未能逃走。
    一件件本命法宝,在空中碎裂。
    自深渊中,传出了妖魔吼叫。
    这一幕变故,引来了更多势力,有些大教中的人物驾驭宝舟,横渡过来,也出现在这片名叫“红杉大泽”的地方。
    老牛则是速全开,远远离去。
    “牛兄,那是什么?”
    “那叫生灵坑。”
    老牛知他不解,继续道:“地窟中鬼蜮势力布下陷阱,以天材地宝引人来争,从而坑杀那些闯入森罗鬼蜮的修士。”
    “此乃鬼仙修行之法,化生灵为气,攫取他人成果。”
    “龙脉异动带出仙山,鬼蜮势力借机出手,能算计到许多平日里自诩谨慎之辈。”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老牛甚是博学:“那底下或许是一位被迫尸解的大能,要借助生灵气血,炼成尸解仙。”
    “这些存在为了延续寿命,会不顾一切。当下遇上,须早早远离。”
    秦宣还有疑惑:“牛兄,你说的这些,想必那些大教中人也该知晓,为何方才还有大势力凑近。”
    “很简单。”
    老牛回看他一眼:“便是似你这般真传门人陷了进去,又因身上有保命之物,未曾死去。大教中人前来,想救出本门天骄。”
    “你若是坠入方才那险地,只要未死,崇津关中的老祖也会设法出手。”
    “这便是有根基的好处,若是散修,没人会理会。”
    方才那恐怖大泽已远落身后,但秦宣心中犹自难忘那吞噬修士的景象。
    “牛兄,我身上有一本《东海拾遗》,是一位东海散仙前辈所留。这等散仙,与尸解仙有何差距?”
    “散仙位次更高。’
    牛博士道:
    “能成散仙者,至少都已证得虚仙,只是摘取道果不成,未能成就地仙之位,境界跌落。而尸解仙,是大乘真君被风灾吹掉肉身,靠着元神不灭,留下的残躯。”
    牛脸上露出笑意:
    “小友,这修道时日太短,距此极为遥远,对多数大教真传来说,皆是数千年后才能面对的。当下,你还是先开第三道花,准备渡过阴火心魔劫罢。”
    秦宣思忖道:“数千年未免太久。”
    牛脸转为揶揄之色:“数千年太久?那五百年可够快了吧。小友若能在五百年间迈过四九天劫,老牛我便随你左右。”
    秦宣一脸认真:“牛兄,你可莫要食言。”
    牛都懒得答话,因为这本就不可能。
    元婴修士,底子再薄也有两千年寿数,走到这一步的人不少,但其中大多数人便在此境挣扎了。
    尽管是大教真传,也不可能这样快。
    除非寻到极为适合自身的仙卷。
    牛觉得秦宣没机会,因为长眉老祖早已说过:魏家老祖的仙卷,并不适合秦宣。
    那仙卷与他的丹清妙法,毫无关联。
    牛相信自己的眼力,也信长眉老祖的眼力,这才说出这句玩笑话。
    便是长眉老祖救了它,它也不曾给老祖当坐骑。
    何况是眼前这小子。
    作为本身便有神异,又吞噬麒麟宝血的祥瑞之兽,岂肯轻易屈居人下?
    老牛不知,它这话却叫秦宣生起一股斗志。
    秦宣暗中思忖:这老牛上飞九天,下遁地窟,小天河中的弱水之性也无惧,今次更是感应到森罗鬼蜮的生灵坑。
    果真祥瑞!
    五百年确实短暂,但未尝不可一试。
    正常修炼多半没机会,氪金就不好说了。
    秦宣想象着熊大师的佛相,揉了揉猫,在心中嘀咕一声:阿弥陀你的佛,东海各家宝藏与我有缘。
    一人一飞了七八日。
    秦宣一路所见的斗法厮杀已难数清,最激烈的是两名元婴修士,不知在争什么宝物,生死相搏,打得山崩地裂,最终引得劫气加身,惨淡收场。
    又两日过后,秦宣看到了老牛此前说的场景。
    小天河之水与清江交汇,二水自西而来,奔流数百万里,最终会合入海。
    近海口处,水势湍急,激荡回旋,浪头层层堆叠,如千军万马奔腾而下!
    恐怖水劲,托着一座海岛冲上天空,使其永久悬浮。
    老牛在空中停下,运转法力包裹秦宣,让其看到更远处。
    “小友,你所见,便是东海。”
    秦宣闻声望去,只见东海浩浩荡荡,不知其几千万里。极目远眺,但见水天相接,混一色,莫辨其际。
    日正中时,碧浪接天,银涛拍岸。
    水底蛟蜃吐气,化作海市蜃楼,城郭台榭,人物车马,倏忽变幻,顷刻而灭!
    他又望见一座座海外仙岛,正有巨舶在海中航行,穿梭其间。
    这时,不禁尘襟一洗,方知天地之大,而吾生之渺小。
    “如何?”
    秦宣随心回应:“辽阔而壮观。我想在其中畅游,抓点海鲜上来吃。”
    老牛道:“靠海滨的岛屿较为安全,属于三千列岛最外围,人烟稠密,有繁华热闹的海市。海域诸部常来此处,那里肯定有你想要的海鲜。
    二人在云上闲聊几句,便朝崇津关而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数座海城,最吸引秦宣的,乃是其中最大的那座“金摇城”。
    在升仙地中曾听骆前辈说过,他的后人当年便被送至东土,在金城中。
    此地距离崇津关较近,可叫人来打听一下。
    依旧是走马观花,不曾逗留。
    日头正烈,一人一牛终于来到一处与凡俗大城截然不同的所在。
    秦宣原以为,崇津关或是东海之滨的一座巨大关隘,背后有大城供人居住。
    眼前景象,却大出所料。
    一道绵延不尽的雄城如是巨关,直面东海。
    然而在日光映照下,这雄城忽明忽灭,其间楼实时变幻,竟是海市蜃楼,虚幻景象。
    身为崇津关真传,此地便是秦宣的家。
    可这时,好像连家门都找不到。
    老牛看出他的窘境,咧开嘴笑道:“秦小友,你不是说崇津关有一片草原吗?该如何前往?”
    秦宣平静道:“径直往前便是。”
    老牛当然不敢飞进去,外边幻化的雄关巨城,相当于紫金山的烟霞大阵,强闯等于攻打仙家道场。
    一人一牛落下云头,从城门进入。
    只见城门口立着一碑,上镌八个大字:“茫茫雾海,求得幻真。”
    方一入城,眼前景象陡变。
    他们出现在一条小船上,四下全是海水,周遭数里内微波荡漾,视野清晰。
    更远处,则是在一片烟雾笼罩的海域,不知通向何处。
    他们才一进来,便听得划船之声。
    身旁有许多人同他们一样,也是从城门口进来,出现在小舟上,彼此还在交流。
    秦宣若有所思。
    此地和紫金山一样,留下了一道仙缘,门口石碑,是给那些求道之人看的。
    紫金山渡小天河,崇津关则是穿过雾海。
    他百宝袋中,师尊当初所给的令符,已经有了反应。
    秦宣正欲动作,忽闻一阵风吼异响,雾气中有人划船而出。那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一看便是经常在海域中闯荡。
    此时,正一脸怅然地从雾气中返回。
    他的肩膀上,蹲着一只长着双翅,满嘴獠牙的小兽,方才那风吼之声,便是这小兽发出的。
    那汉子原本正失落,抬头瞧见了秦宣。
    他本就扎眼,身旁还有一头老牛,那就更扎眼了。
    汉子本打算划船便走,见了一人一牛,鬼使神差地靠了过来。
    他朝秦宣拱手,问道:“道友,你这是何等异兽,也作破雾之用?”
    秦宣略一斟酌,如实道:“不是。我初来此地,并不知晓这里的规矩。”
    那汉子眉头一皱:“你胆子当真不小!此乃崇津关仙家道场,不是海滨岛城。快些退去,莫在此消遣,惹怒金鳌岛上的人,可麻烦得很。”
    秦宣有些好奇,打听道:“道友修为不俗,怎也来此碰机缘?”
    汉子本不愿回答,但心下怅然,顺口诉说:
    “你这话说的,谁不想有个根脚?”
    “闯过这片雾海,便能入崇津关外门,在外岛修行。那岛上有得道者留下的道法,其中有一道传承,与我颇为相合。”
    “但黄某闯雾海数次,失败。”
    “我行走各处,遍寻资源,总算将这头风吼小兽培养出来,本想吹散海雾,进入外岛。不想那阵势如此厉害,这位祖师要考验心境,我这蛮力取巧的法子,招人笑话了。”
    “看来,此地与我无缘。”
    汉子稍稍叹了口气,指了指秦宣的牛,劝道:“这牛再有本事,道友也难靠它进去,到外边了解清楚再来过罢。”
    让汉子没料到的是,那牛忽地露出笑脸:“你的话不太对,但你这头风吼兽不错。”
    董姓汉子微微一愣。
    再度打量眼前的一人一牛,这时觉察有异。
    怕不是看上了我的风吼兽?
    一念及此,心中大为提防。炼气士在东海厮杀抢夺机缘,太过常见。
    但身处仙家道场,他们没这胆量。
    汉子心中暗恨,早知如此,便不该递话。
    这时,却见那年轻人朝袖中一掏,他心下警钟轰鸣,暗暗准备法宝,要斗过一场。
    可他显是多虑了。
    秦宣没朝他看,取出师尊所授令符,法力一激,顿时整片海域予以回应!
    董姓汉子瞪大双目。
    只见茫茫雾海破开,幻化祥云大道,直铺在年轻人身前。
    这...!!
    他吃惊已极,四下的求缘者也傻眼了。
    就在这时,水波晃动,海底遁光汹涌,钻出十头额生独角的黑鳞异蛇,每头异蛇上,都站着一位气势凛然的崇津关炼气士。
    那十人有的年轻俊秀,有的垂垂苍老。
    皆驭异蛇近前,姓汉子动也不敢动。
    更叫他没想到是....
    无论是老是少,但是奔着身边的年轻人来的,连那些近百丈的异蛇,也一齐躬身相迎,齐声喊道:
    “小师叔!”
    秦宣微微点头,老牛则对姓汉子笑了笑。
    董姓汉子常年在东海混迹,岂能不通辈次?这只一声‘小师叔”,便已知来人是老祖门人。
    秦宣问道:“我师尊可已回返?”
    一位老者打量了秦宣一眼,恭敬道:“师祖已在金鳌岛上,几位老祖,正在等小师叔。”
    “走吧。”
    秦宣在酒仙宫阙喝过酒,在紫金山道场走过一遭,又在日月星辰下骑牛游东土,见识早已不同往昔。
    面对眼前场面,已可从容应对。
    老牛哞了一声,带着秦宣化作遁光,朝着金鳌岛飞去。
    待他们消失,四下议论声一片。
    有人反应过来,说起附近大城中的消息:“是魏家祖师新收的弟子,崇津关新晋真传!”
    又有人道:
    “据说此人天赋非同小可,有三位来自云州府的蛤蟆异人,说这位风月小剑仙冲出了升仙地,是一位古之劫仙认定的五千年第一人!”
    “是真是假...?!”也有些求仙缘的人不敢相信。
    那姓汉子听罢,心中悔恨已极,方才似有结识机会,却没能抓住。
    大机缘转瞬即逝啊!
    这让他心中悲凉,比闯不过仙缘雾海还要惨上十倍。
    正悔恨间,忽然一道道光自海中出来,钻出一条百丈异蛇,上有一位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目光扫过一众想求仙缘之人,最后落在董姓汉子身上,又扫了眼他肩膀上的风吼小兽。
    “道友姓什么?”那年轻人问道。
    董姓汉子心潮起伏,若有所思,又觉得不可能,他赶忙道:“在下姓董,唤作全。”
    黑鳞异蛇上的年轻人点头:“便是你了。小师叔给了你一个外门身份,随我上岛吧。
    黄全又惊又喜,万难想到仙生转折如此之快。
    他正要感谢,黑鳞异蛇卷起妖风,眨眼间带着他遁入海中...
    老牛驮着秦宣,跟在一众引路门人身后。
    它对秦宣传音道:
    “风吼兽是东极大荒中的异种,虽不说多珍贵,但能得这些异种认主,本身便有不俗之处。你举手之劳,结下这个小缘法,不算亏。牛又高看了你一眼。”
    秦宣则对它道:“你算少了一点。我首次进入崇津关,也想借此瞧瞧门人对我的态度。”
    刚才他隐晦点了一下,立时便有门人应声而去。
    可见,这真传身份是实打实的。
    正行间,先前说话的老人靠近。他作为向导,向秦宣介绍起崇津关来。
    老人道:“小师叔,我崇津关道场,便相当于一片小天地...”
    老人徐徐讲述,秦宣认真倾听,明白了此地由来。
    与酒仙衍化的小镇不同,这片小天地是当年魏家祖师以大神通将东海一处海域,整个剥离出来,炼道场。
    而“崇津关”,原本是一座雄关巨城。
    但大劫时,东海曾爆发大战,水淹崇津关,毁去那座雄城。
    魏家祖师便在此基础上,幻化一城,继续镇守东海,为灵宝祖庭谋划。
    后来被同门背刺,死在大劫中。
    此地的谋划,换了几代传人未能做成,最后落在魏夫人身上。
    当年魏家祖师没能一鼓作气收服东海,如今诸多教统插手,再想做成祖庭之事,已是连苗头都难见到了。
    秦宣大致了解这片小天地的布局。
    外围一大圈海岛,属于外门。内里还有多座巨岛,连绵在一起,最中心被盘旋海浪围绕的那座岛,便是金鳌岛。
    琼楼玉宇,参差交错,远远可见。
    岛边海鸟翔集,鸣声断续,又瞬息没入云烟之中。
    这些海鸟并非生灵,而是灵气所化,所过之处,尽是清新之气。
    同为仙家道场,紫金山与金鳌岛气象不同。前者紫气恢弘,浩然正大。后者孤悬海外,缥缈神秘。
    “小师叔,金鳌岛到了。”
    “好,多谢引路。”
    “应该的。师祖早让我们在外等候。”
    没有多话,老牛带着秦宣朝一座形似巨鳌的岛上落去。
    上方地势平坦,而中央隆起,恰似鳌背。
    地面飘着一层淡淡雾气,遍岛皆是琪花瑶草,更有异香氤氲,不散不灭。
    观其宫殿,皆以碧玉为砖,珊瑚为柱,显得宝气十足。
    “子厚,你总算来了!”
    一片殿宇前,茅岩那古板的脸上,展露笑意:“我们都快要去紫金山寻你了。”
    郑修缘应和:“是啊。”
    秦宣笑着解释:“长眉师伯留了我三个月,这一路也未耽搁,若非牛道兄脚程极快,还要晚上许多。”
    郑修缘与茅岩一齐朝老牛道谢,牛的表情很随意,它只是完成长眉老祖的嘱托。
    “既然小友已送到,我便回返仙峰了。”
    牛又对秦宣道:“老祖说过,时而会叫你去紫金山,届时再见。”
    秦宣没有挽留,只送它三葫芦灵水。
    牛实在一笑,化作遁光飞走。
    秦宣有感而发:“两位老兄,我想将牛道友从仙峰带到金鳌岛,可有希望?”
    郑修缘宽慰:
    “此等异兽,连长眉老祖都未能降服,子厚不要勉强。岛上不缺坐骑,你若想要,可以寻一头黑鳞异蛇,它们的血脉也来自东极大荒。”
    茅岩摸着下巴,却道:“若是子厚的话,我觉得有希望。”
    秦宣与郑修缘皆看向他,茅岩又加了句:“别问原因,全凭感觉。”
    郑修缘望向牛消失的方向,觉得秦宣现在不该好高骛远。
    于是转过话题:“子厚,先去见过魏夫人与几位长辈。”
    “好。”
    二人领路,带着秦宣进入那云气缥缈的宫殿,踏入门前,留意到匾额上“玄渊”二字。
    这是魏家祖师曾经的道号。
    “岛上不少人都出了崇津关,在诸地办事,今日来此的同门并不全。”
    茅岩为他介绍:
    “你可参照紫金六峰,我们也有六座内岛。分为北三岛、南三岛。而这金鳌岛,则属于掌教一脉,便是魏夫人所承。如今你是魏夫人的真传弟子,便是掌教一脉大师兄。”
    “与灌江山、紫金山不同,我崇津渡过四九雷劫的老祖,都在金螯岛上。
    “当年祖师收取这片小天地,正是因为瞧见此岛神异,飘于茫茫东海。各家都有底蕴之物,而我们脚下的这座岛,便是最大的底蕴!”
    “在运数最旺之时,这金鳌岛上处处灵蕴,小天地也是现在的数倍大小,风光更胜今朝啊。”
    他遥遥感叹,一旁的郑修缘亦是如此。
    二人虽未亲眼瞧见,但岛上典籍有过记载,让他们畅想曾经祖师在时的辉煌时代。
    郑修缘又道:
    “东海机缘极盛,自乱古大劫至今,崇津关除却仙卷,一共收录了十六道密藏!我灵宝大教毫无疑问是四大祖庭中分支最多的道统。
    “而我崇津关,是这些分支中,密藏最多的大教。”
    “别说岛上六脉,我们能开十六脉传承。
    “只可惜...”
    话到这里,他便止住了。
    秦宣明白,这些密藏得来不易,都是一代代人在东海诸地打拼的结果。可秘法再多,也需要人炼。
    崇津关近两百年间,五位真传死了两人。
    剩下三个,有一老真传在闭关渡四九雷劫,另外一人才渡过五行劫成为元婴不久,也年岁不小。
    最后年轻的那位,五十余岁成就金丹。
    再往下算,还有个最为年轻的,便是秦宣这个掌教一脉的新晋真传。
    对比紫金山与灌江山,年轻天骄,实在很少。
    虽说宗门内南三岛、北三岛有不少内门弟子,加上十六道密藏,传承够多,不缺中坚力量。
    可没有天骄证道,无法撑起一个鼎盛大教。
    一旦乱古劫气消散,便会看到差距。
    秦宣一边思量一边往前走,郑修缘与茅岩微微落后一步,对视一眼,都看向前方的年轻背影。
    二人很感慨,传音道:
    “茅兄,我崇津关许久没有新晋真传了。”
    “是啊,这回也险得很。若非魏夫人够果断,直接叫我去玄陵一脉,恐怕要被灌江山夺走。连遥隔千山万水的长眉老祖,都想来插一手。”
    茅岩又吐槽:“咱们这些年够倒霉的,连幻阴教都看出来,想落井下石。在子厚这里,算是稍微改了一点点霉运。”
    二人紧随秦宣,步入一方恢宏殿宇。
    “喵呜~”
    猫儿轻叫一声,从秦宣身上跃出,来到那殿宇上首高坐之旁。魏夫人正端坐其上,不怒而威。左右两侧,来自南三岛、北三岛的门人,皆怀着敬畏之色。
    毕竟,他们寻常也是难见魏夫人的。
    “师尊。”
    秦宣入了玄渊大殿,朝上首恭敬一礼。
    魏夫人轻轻点头:“子厚,这是南北六岛诸位岛主,你可称师兄。”
    左右两边,各有三人。
    其中三人显得年轻一些,是个中年人模样。余下三人,皆是白发苍苍。
    这六位,无一不是活过千年的老怪。
    最上首,是个地中海秃顶老者,名曰秀山翁,为六岛首席,元嬰巅峰修士。
    他听了魏夫人的话后,面带笑意,率先起身作揖:
    “秦师弟,一路辛苦。”
    “见过师兄。”秦宣还礼。
    跟着剩下五位岛主,便一齐朝秦宣喊道:“秦师弟。”
    秦宣回应:“见过诸位师兄。”
    无须魏夫人开口,六岛首席秃山翁抚须,悠悠说道:“崇津关诸岛门人,速拜见掌教真传。”
    六位岛主身后,近二十余位内门精英,一道行礼:“拜见小师叔。”
    秦宣点头回礼,简单全了这入门礼数。
    这些内门弟子中,倒是有不少年轻人。
    秀山翁的两位徒弟,一男一女,都在他身后。
    那男弟子的样貌英武不凡,女徒弟娇小可人,二人从秦宣进殿后便一直打量,此时互相对视,传音道:
    “师兄,以后你只能排第二,小师叔比你伴得多。
    “师妹,不是同辈,不用比较。而且,我向来只以崇津关第一垂钓者自居,并不在意外表。”
    秀山翁斜眼瞪了他二人一眼。
    他们立刻正色,老老实实站在身后。
    掌教首座上,魏夫人屈指轻弹,只见光华一闪,秦宣手中多出一面银色小旗。
    周围门人瞧见,不由露出艳羡之色。
    有了这面令旗,便可在金螯岛自立道场,意义非凡。
    不过,这位小师叔是掌教一脉大师兄,有此待遇也是应该的。
    “子厚,金鳌岛后方有一片气机相连的岛屿。你炼化此旗,自选一座插上去,便作为未来的道场。”
    “多谢师尊。”
    秦宣心中喜悦,牢松总算有落脚地了,她在梦境中,怎么喊也不理人。
    还想问问她仙峰那印有何作用呢。
    “好了,都散去吧。”
    “是。”
    魏夫人留下一句话,带着秦宣朝玄渊殿深处走。
    猫儿就在魏夫人手中,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甚是舒适。
    相比于恶汉与天都仙子,猫儿更喜欢魏夫人。那两个都不好,对猫凶,它更愿让魏夫人当自己的主人。
    “子厚,你长眉师伯那边有什么说法?”
    她问此话,还是在考虑秦宣所修道法。
    秦宣便将仙峰上发生的事,详细告知。
    魏夫人露出一丝满意笑意:天河水灵精气,子厚的丹清妙法果真不凡。
    转念一想,又与长眉老祖的观点一致:
    ‘祖师的仙卷,与丹清妙法无关。子厚越是契合此道,与仙卷便愈是无缘,那么就不可能成为金鳌岛上的道子。'
    这让魏令仪又有些失落。
    抛开这些情绪,她领着秦宣来到玄渊殿后的祖祠,祖祠中除了祭拜魏家祖师,还向道祖敬香。
    神龛前各设香炉烛台,炉中香烟袅袅,氤氳满室。
    秦宣一来此地,便觉庄严肃穆,一点歪心思不敢去想。
    在祖祠前方,正有五人盘坐。
    四男一女,静心打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皆如雕塑。
    “师兄师姐,令仪领着徒儿秦宣前来上香。”
    “见过诸位师伯。”
    那五人没有回应。魏夫人不觉奇怪,给了秦宣一个眼色。他便从五人中间走过,来到香炉前,恭恭敬敬将香供上。
    跟着在祖祠前拜倒。
    魏夫人走上前,也持香而拜
    “魏门后嗣令仪,率真传弟子秦宣,谨以清酌素馐、香花宝烛,恭祭于道祖、魏氏祖师之前。伏惟道祖垂慈,祖师显灵,护佑崇津关香火绵延,金鳌岛道脉昌隆!”
    魏夫人拜过后,秦宣按照她的嘱咐,接连三拜。
    第三拜时,口中喊道:
    “弟子秦宣,愿道祖庇佑,祖师垂青,赐下仙卷,再兴金鳌岛。”
    话音落,一方卷轴凭空出现,慢慢在秦宣面前展开。
    上方每一个字,都萌发仙光。那些字形,生出无数种变化,明暗不定,根本不是肉眼所能辨识。
    秦宣静心凝神,尝试去感悟,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这完全是天书。
    魏令仪在后方紧张地瞧着,那祖祠中的五人,起先也有一道注意力落在秦宣身上。
    可是...
    随着仙卷光芒渐渐暗淡,他们收回了视线。
    魏夫人暗暗摇头,打破了幻想。
    不行的,子厚也看不懂仙卷,与这门大道无缘。丹清妙法,与本脉并不契合,看来要找长眉师兄说道一番。
    魏令仪暗暗做出决定。
    她不想荒废秦宣的天賦,准备登仙峰,与长眉老祖讨价还价。
    然而...
    让祖祠中诸位老祖万万没能想到的是....
    就在仙卷光芒暗淡,即将从眼前遁去之际,一道黑色灵光,从仙卷中飘出。要时间,整个祖祠进入一片黑色寂静世界!
    闭关的五位老祖同时睁眼。
    魏令仪不敢相信,这...这是祖师的“一界化玄渊”!
    魏家祖师的仙法,能自化小干,将人拉入一方玄渊世界,以一界道威,灭杀对手,乃是无上手段。
    能衍化此法的,唯有道妙!
    这是仙卷中的道妙!
    诸位老祖看到,那黑色道妙,钻入了道祖与祖师牌位前,那年轻人的眉心之中。
    五位老祖兴奋异常,一时没能压住情绪。顷刻间,整个崇津关雷云密布,但金鳌岛本身便是底蕴之物,能一定程度屏蔽劫气,并未有雷霆轰下。
    五老收敛心神,那雷云方才散开。
    秦宣盘坐在蒲团上,面朝祖祠,位置在金螯岛六位老祖之前,包括魏令仪这位师尊在内,都不觉得有任何失礼之处。
    甚至欣喜他有这等反应。
    那仙卷也不飞走了,绕着秦宣盘旋,好似在打量他。
    仙卷自己也搞不懂,不明白这门人怎么回事。
    载道仙文没有感应,表示对方完全不理解仙卷。可是能攫取道妙,说明他与仙卷契合到了极点。
    一天一地的差别,把仙卷中魏家祖师留下的仙识也搞得左右脑互搏。
    到底是载道仙文的判断正确,还是道妙的判断正确?
    最终,魏家祖师的仙识,更相信道妙。
    每一家的载道仙文都不同,是这位得道者留下的“形表”。
    道妙存在生灭海,乃是得道者的“大道内在”。
    看懂仙文,终究还是要朝道妙上面走。
    所以,仙卷仙识最后得出判断:这名弟子跳过仙文、直通道妙,属于一步登天。
    仙识凝出两个字,印在六位老祖脑海中:“道子。”
    金鳌岛祖祠中香火大盛,烟柱滚滚...!
    崇津关的六位老祖在激动中简直要泪目——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一直眼馋别人家有道子,我崇津关青黄不接,苦苦等待,终于有了自己的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