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君给女婿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支钢笔,汪大夫嘴上不说,心里是嫉妒的,那钢笔他也想要。
谁家有了女婿,丈人爹的地位是不升反降的,简直都没有天理,汪大夫一不高兴,就取消了明天早起做手擀面的计划,吃什么手擀面,明天早饭就吃白粥就咸菜了,一个破生日而已,还能当正经事儿给他操办?他的脸未免也太大了些。
封慎原也不觉得生日有什么好庆祝的, 封家一窝大男人,日子过得糙, 谁的生日要是能想起来早晨就煮碗面,想不起来也就当是个平常日子过。
他没想到她对他的生日会这么看重,说另外准备了礼物,还真另外准备了礼物。
封慎没有碰那团布料,将袋子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连被子的鼓起都弄得与刚才相同,他回身看床上的人,汪知意还没从封诚的电话中回过神,满脑子都在想自己这次可能要完。
洗衣机响起“滴”声,封慎收回视线,关好衣柜门,往洗澡间走。
汪知意转头看过来,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动,她从床上骨碌着爬起来,趿拉上拖鞋,拿皮筋将散落的头发挽起,跟上他的脚步。
封慎打开洗衣机的盖,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放到盆里,看到她进来,眉梢微动:“不是困了?”
汪知意懒懒散散地半倚着门框,捂着嘴小小地打一个哈欠:“你不在,我都睡不好。”
封慎唇扬起些,歪过身来,亲亲她:“马上就好,先去床上等着我,别着了凉。”
汪知意“嗯”一声,仔细看他的脸色,也看不出什么。
他应该不至于会生气,但大概也在心里记了她一笔,他在某些时候小气着呢,连小白多在她身上蹭两下他都会不乐意,今晚要是不把这个事情给解决了,他后面肯定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到时候受罪的还是她。
她像是随口闲聊起:“今天我那个前同事带我去了一个新鲜地方。”
封慎问:“什么新鲜地方?”
汪知意回:“歌舞厅。’
封慎停下手里投洗的衣服,看她:“好玩儿吗?”
汪知意斟酌回:“还可以,主要是我同事和那个歌舞厅的老板认识,人家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很大的包厢,送了果盘,还.......安排了几个人陪我们唱歌。”
封慎挑眉,似笑非笑:“安排了什么人陪你们?”
汪知意略迟疑:“就......几个小男生,”她又添一句强调,“只是唱歌。”
几个,小男生。
封慎将这短短的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平静地点点头。
汪知意凑近看他:“你不生气呀?”
封慎又亲她的唇角:“你不是说只是陪着你们唱歌,我生什么气。”
汪知意有些意外他的反应,都疑心他是不是酝酿着什么大招儿,她拿脑门碰碰他的额头,嘟囔着回:“你今天好不正常。
封慎不由笑,又道:“我这阵子忙,在家总共也没能待上几天陪你,你和你的朋友同事们多出去聚聚也是好的,就是歌舞厅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说不准会碰上什么人,你同事和老板认识还好,别的陌生的地方不要乱去,要是还想去玩儿,下次我陪着你去。”
汪知意看他半晌,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实话道:“不想去了,有些闹腾,那里面的音乐震得我心脏都疼。”
封慎低下头,隔着衣服亲上她的胸口:“现在还疼吗?”
汪知意被他弄得有些痒,咬住唇没说话,怕泄了自己发颤的嗓音。
封慎亲着她的脖颈慢慢向上,气息落到她的唇角,随意问道:“几个小男生长得好看吗?”
汪知意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出口的话打了下磕绊:“好看......吧。”
封慎咬她的唇,嗓音有些沉,一字一顿地重复:“好看吧?"
汪知意点头:“嗯,人家既然做这份工,长相肯定不会差,不过我一眼都没看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长得好不好看。”
封慎不信:“真的一眼都没看?”
汪知意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话说得再认真不过:“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你呢,想你的车什么时候到,想你是不是又瘦了,想你会不会喜欢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哪儿会有什么心思看别的野男人。”
她这张小嘴儿哄起人来生怕要不了谁的命,封慎捏她的脸蛋儿:“小骗子。”
汪知意双手圈着他的脖子轻轻地晃:“我又不是别人家的小骗子。”
封慎目光沉暗:“你是谁家的?”
汪知意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她还是说得小小声:“封慎家的。”
封慎气息蓦地变重。
汪知意不等他有所动作,已经先一步松开他,又跟个滑溜的泥鳅一样溜出门外,手攥着门把,脑袋从门后探出来些,脸蛋儿红扑扑的,眼睛弯成天上的月牙儿,脆生生道:“好好给你家的小骗子洗衣服吧,要洗干净点儿,洗不干净到时候就打你的屁股。”
说完就“咣”一下关上了门,又插上外面的插销上了锁,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洗不完。
他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汪知意屈膝撞了下门,笑什么笑,她不让他笑,可听着他的笑声,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
汪知意抿平唇,经过衣柜旁,脚步又停下,她打开衣柜,蹲下身,从被子下面摸出自己藏的那个袋子,从袋子里拿出衣服,站到镜子前在身上比划了比划,脸一热,将衣服又扔回袋子里。
细长的肩带却勾住了她的手指,汪知意睫毛颤了颤,犹豫着,最后又把衣服拿了出来,走到床头,塞到了自己枕头底下。
被封诚的那通电话一吓,把她原本堆积的那点困劲儿也给带走了,汪知意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差十分十一点,她想了想,出了睡房,进了厨房,又将厨房的门关严实。
她手笨,太复杂的蛋糕她也做不来,就拿一块儿鸡蛋糕在上面做点装饰,是那么个意思就成。
汪知意想得很简单,可拿着奶油在鸡蛋糕上画起来,才觉出这活儿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难,已经有两块儿画废了的鸡蛋糕进了她的肚子,她总共也就从店里拿回来了五块儿,别到最后都进了她的肚子。
她又给自己的手腕添了两分专注力,奈何手根本不听她大脑的指挥,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不过这次好歹没把脑袋画成四方框,比前两个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好不容易都画完,汪知意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差强人意吧,但这已经是她能画出来的最好的了,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根本没有下一个会更好的想法,不打算再另外画,最后再在脑门上写个王字,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人突然出声:“这画的是......小白?”
汪知意吓了一跳,回身震惊看他,红绳绑不住他,皮带困不住他,怎么连上了插销的门都关不住他。
不过现在有一件事比他到底是怎么从洗澡间出来的更为重要,汪知意捧起鸡蛋糕,跟他确认:“我画得像小狗吗?”
封慎抹掉她鼻尖上细碎的汗珠,又认真地看了看鸡蛋糕上的图案,猜道:“小猫?”
汪知意用眼神凶他,怎么会是小猫,要是画小猫,她肯定会画得更可爱些,不会画得这样凶巴巴。
封慎笑:“抱歉,怪我想象力不够丰富。”
这还需要什么想象力吗,这不明显是老虎吗?他自己就是属老虎的,还看不出自己的同类,什么眼神儿。
汪知意不想理他了,她将鸡蛋糕放到案板上,继续写“王”字,他要是还猜不出来,她就在“王”后面再加一个“八”。
封慎从背后抱住她,微躬着身,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偏头亲亲她的颈窝,低声问:“给我做的?”
汪知意哼道:“给狗做的。
封慎笑:“那狗比我有福气,我到现在还没有吃过生日蛋糕。
汪知意扭头看他,目光微闪。
封慎心头浮动,亲她灵动的眼睛:“可怜我?”
汪知意又转回身,继续写下“王”字的第二笔,回道:“你有什么好可怜的,你现在有了我,以后想吃什么吃不到。”
封慎一顿,胸腔贴着她的背,闷闷地笑开,又号:“我们家幺幺就是聪明。”
汪知意耳根有些热,脚后跟踩上他的鞋使劲碾了下,说是埋怨,语气听着却像是在撒娇:“你不要捣乱了,我画一个老虎容易吗,弄坏了这个我就不给你做了。”
原来画的是老虎,他是真没看出来,封慎又笑,在她恼之前,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将“王”字写完。
有他帮她稳着手,这个“王”字写得出乎意料得漂亮,汪知意眼睛弯了弯,还算满意,要收回手,封慎没有松开她,又带着她的手,移到前面,二点一提,添加了一个三点水,老虎额头上的“王”直接变成了“汪”。
汪知意回身看他:“你干嘛要改我的字?”
封慎扬下巴点点老虎,意有所指道:“他现在已经有主儿了,不得改姓汪。”
汪知意怔了怔,眼睛慢慢地弯下来,点头回:“是要改呢。”
封慎看着她粉盈盈的面庞,眸底生暗色,箍着她的腰收紧了些力道。
汪知意察觉到什么,心也被他箍得一紧,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摸摸他明显瘦下来的脸,小声道:“你都不累吗?”
封慎将她抱到料理台上,手撑在她的两侧,把她圈在身前,拿她说过的话回她:“你不是说我正当年。”
汪知意唇抿住,没作声,她说不过他的。
封慎掰开来给她算:“幺幺,我们分开了整八天,一百九十二个小时,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分钟。”
汪知意眼睛不由地又弯下些,他算数是真好,她抬起胳膊,软软地挂在他的肩上:“这么长的啊?”
封慎盯着她:“你不觉得长?”
汪知意摇摇头:“不觉得。”
封慎手掐着她的腰用上力,他会让她觉出来的。
汪知意又道:“我每天都有梦到你,一点都没觉得和你分开了。”
封慎眼眸滚沉,托着她的背俯身欺下。
汪知意没有躲,仰起些头,把唇递出去,听到什么,手又撑在他的肩上:“是不是你大哥大在响?”
封慎直接吻下来,含混道:“不管它。”
汪知意在他嘴里轻喘着,断断续续道:“不行……………这么晚了......打过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封慎抱她到身上,唇不离她的唇,走到客厅的衣架旁,从大衣兜里拿出大哥大,唇舌还在搅弄着她。
汪知意被大哥大的响铃声催得心慌,又推推他。
封慎气息流连在她的唇角,吮去上面的银丝,才离开,边接通电话边走到沙发前,抱着她坐下。
汪知意胸脯起伏着,双手环抱着他的肩,把脸埋到他的脖子里,压住自己深喘的气息。
封慎拿手慢慢地顺着她的头发,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事情,神情有些严肃,汪知意仰起头看他,封慎对上她眼神里的担忧,又笑,俯过身来亲亲她,在她唇边道:“没事儿。”
他说没事儿那就是没事儿了,汪知意又靠回到他的肩上,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恢如常,他这个电话一时半会儿大概是打不完,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还有十分就要到零点了,过了十二点,就是他的生日。
汪知意直起些身,挨到他耳边:“我有些渴,去喝些水。”
封慎回着电话那头的问题,又亲亲她的唇,将她放下来。
汪知意腿有些软,脚一沾到地,没站稳,差点又跌倒在他身上。
封慎及时扶住她,黑眸里淌出笑,薄薄的唇一张一合,送给她无声的两个字:“出息。’
汪知意有些恼,抬脚踹上他的腿,都赖谁。
封慎笑又深。
汪知意脸烧得厉害,转身就走。
封慎将大哥大从耳边拿开些,沙哑的嗓音里压着笑:“走慢点儿。”
汪知意头也不回,双手捂住耳朵,越走越快。
她进到厨房,先倒了杯水,双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将身上的燥热压了压,目光落到小蛋糕上,唇咬住杯壁,半晌没动。
最后又放下水杯,从柜子里拿出根细红的蜡烛,拿起小蛋糕,藏在身前,走到厨房门口,先探了眼客厅,趁他背对着这边,她轻着脚快步溜回睡房。
汪知意把小蛋糕放到床头柜上,又拿出枕头下压着的衣服,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直接换上,可当她站到镜子前,又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
这衣服真的是......只有两根细细的带子挂在肩头,说是半遮半掩,该遮的又一点都没遮住,还不如不穿。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换下来,一时想毕竟是他的生日呢,既是三十开头的第一个生日,也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总要留给他些特别。
但想到待会儿他看她的目光,她又有些害怕。
汪知意捂在眼睛上的手稍微分开些缝隙,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想起他刚刚嘲笑她的那句“出息”,红着脸,轻轻哼了哼,她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大出息。
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又赶紧打消,不行的,她肯定会死。
汪知意拉着肩带要将衣服脱下,手还没动,就听见屋外走近的脚步声,她有些慌,想干脆直接钻回被窝里,又让自己勒住脚。
墙上的钟表正好指向十二点,或许是…………天意呢。
封慎走到门口,抬手要推门,听到门那头细微的响动,直觉地停下手,等到里面完全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推开门,又蓦地定住。
屋内只开着床头一盏灯,昏昏暗暗。
汪知意一手捧着蛋糕,一手护着烧得晃晃悠悠的蜡烛,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想退缩,又直视回去,雪白的肩头有些颤,不知是羞还是怕。
她缓了些不稳的呼吸,轻着声音开口:“生日快乐,封慎。”
许多年后,封慎仍鲜活地记得这一晚。
他的姑娘给他过的第一个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