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君在外面喊:“幺幺,你这烤红薯好了!”
汪知意“哎”一声回应,这才意识到是她的臀碰着他的腿,她和汪茵平时干什么活儿,说话叫对方就爱歪屁股撞一下,没想到她会把这个动作下意识地用到他身上,她慌着挪脚直接从他身边跳开。
陆敏君还在喊:“幺幺, 你把厨房里那个小矮凳子也拿出来。
汪知意又“哎”一声,一眼都不敢看身旁的人,拿起柜子旁的小矮凳一阵风似的匆匆忙忙逃离了现场。
封慎低头继续切起了洋葱,唇角慢慢扬起些微不见的弧度。
汪知意一口气跑出厨房,才缓下脚步,又稳了稳呼吸,没事儿人一样地走到陆敏君身旁,屋子里暖和,汪大夫还在不停地往炉子里添炭,陆敏君那么怕冷的一个人今天热得都有些出汗,汪知意脸上红一些她也没觉出什么奇怪,扬下巴让汪知意赶紧去看她的烤红薯,拿着接过来的小矮凳转脚走去路
野旁。
她拍上路野的肩膀:“阿野,你来坐这矮凳子,不然你一直躬着腰擀饺子皮,会不舒服。”
正一旁包饺子的汪茵似笑非笑地看陆敏君,陆敏君心里的盘算被看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让她快包她的饺子,转头又对路野摆出笑脸。
这些天,来家里串门的多,大都是来明里暗里打探封慎厂子里这帮大小伙子的,陆敏君从这儿把每个人的情况都问了个大概,问着问着,她忽然就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本来她还在为汪茵的事儿发愁,老天爷这不是已经把做好的枕头给她递过来了吗,肥水还不留外人田呢,这么多好小伙儿,她不信还能给汪茵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来。
陆敏君虽然火眼金睛地瞧出了些丁贵看汪茵的不对劲儿,但丁贵是她第一个就排除掉的,不为别的,自古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没一句是假的。
汪茵上一门亲事儿就吃了这个的亏,程家撑死也就勉强算得上是个书香门第,那眼睛都恨不得长到脑袋顶上去了,丁家的门槛儿比程家还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她听封慎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她也是没想到那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是个那么大的官,汪茵那么个大咧咧的性子,哪儿能应付得来那大家户里的深水,所以丁贵肯定不合适汪茵。
小伍子他们又比汪茵小太多,也不行,她想来看去,最后相中了路野。
路野比封慎小一岁,今年二十九,比汪茵大两岁,年纪方面是正正好的,再者路野是个孤儿,将来把家安在哪儿都不受牵绊。
最重要的是,路野是汪茵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别看汪茵长着一颗江湖草莽仗剑走天涯的心,中意的男人却是文静书生这一类的,陆敏君都怀疑是不是因为她小时候武侠小说看多了。
路野话少,人也安静,和丁贵小伍子他们一起,很难会让人第一眼就留意到他,不过陆敏君还就稀罕他这身上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沉稳劲儿,不说别的,你看这一篦帘的饺子包得又齐整又好看,围在案板前的这帮人里,数他和封干活最稳当利落。
而且路野也姓“路”,虽然此“路”非彼“陆”,但叫法相同,四舍五入也能算得上是她的半个本家了。
陆敏君越看路野,越觉得合她的眼缘。
不过她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对他和对丁贵小伍子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热情,毕竟这只是她自己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一个人瞎琢磨想的,连汪大夫她都没说过。
但是知母莫若女,不仅汪茵一下子就看穿了陆敏君的心思,在火炉旁闷头捣鼓红薯的汪知意从她妈说话的语气里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看看汪茵,又看看路野,抿嘴一笑。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到厨房门口,从墙上挂着的蒜辫上摘下几头蒜,不经意地环视外屋一圈,最后才看向炉子旁蹲着的那个小人儿,汪知意和他的目光对上,脸一热,又对他弯眼笑,封慎收回视线,转脚又走回厨房,只留给她一个冷酷的背影。
汪知意看着他黑漆漆的后脑勺,又生出些懊恼,她到底是什么眼神啊,怎么就把人给认错了,还好死不死让他逮了正着。
她拿报纸包上一块儿烤红薯,起身小跑着去追他的脚步。
封慎听到身后追来的动静,步伐稍慢下来些。
汪知意追上他,捧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红薯给他看:“你看,白瓤儿的,我专门给你烤的,你是不是喜欢吃白瓤儿的?”
封慎看一眼烤得裂开皮的红薯,又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瓤的?”
汪知意不提从她妈那里寻来的秘密情报,眼睛里弯出些小小的亮光:“你的事情,我想知道就能知道。
封慎不冷不淡地提醒:“你鼻子上有灰。”
汪知意抬手要擦,又停住,歪头把脸凑给他:“你给我擦,我看不到在哪儿。”
封慎看着她,没有动。
汪知意一只手拿着烤红薯,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拉起来,鼻尖贴到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然后看他:“还有吗?”
封慎盯着她白净的脸蛋儿,半晌,又开口:“脸上有。”
汪知意脸又贴上他的掌心,左边蹭蹭,右边蹭蹭,蹭完又看他,眼神询问。
封慎黑眸有些沉,面上平静无波,从她掌心抽回自己的手,算是回答,他走到料理台前,放下手里的蒜,端起一旁的水杯,茶水放的时间有些长,已经凉透,入口有些涩,正好能压住体内那点不算多的燥热。
汪知意站在他身旁,用报纸包裹着红薯,掰开两瓣,香味满溢开,她鼓起脸颊轻轻吹着里面散出的热气,眼神软糯又认真。
封慎慢慢喝着茶水,余光落在她身上,汪知意觉得应该不烫了,抬起些手,封慎把水杯从嘴边挪开,头转向她些。
结果,她的手抬到一半,手腕又转了方向,将红薯送到她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封慎沉默看她。
汪知意一顿,囫囵吞地咽下红薯,解释道:“我想给先给你尝尝是不是还烫。”
封慎没说话,放下水杯,转身走到灶台前,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的鸡,他掀开砂锅盖,拿勺子搅拌两下,又将火拧大一些,砂锅里的咕嘟声更大了。
汪知意忙跟过来,把红薯举到他嘴边:“给你吃,一点都不烫了,瓤心面面的,可甜了。”
封慎唇抿直着,没动。
汪知意小声催:“快张嘴呀,我的胳膊都要举酸了。”
封慎看她一眼,唇张开,汪知意将红薯喂到他嘴里,封慎挨着她刚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
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等他慢慢嚼着咽下去,她亮着眼睛问:“是不是很甜?”
封慎评价给得吝啬,只道:“还可以。”
汪知意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皱皱鼻子,自己又咬了一大口:“明明就很甜,白瓤的这么甜的可不多,我挑了半天才给你挑出这么一块儿来。”
封慎看着她,伸手将她快吃进嘴里的发丝从她唇边拨弄开,又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吃一口,淡声道:“是挺甜,可能是我刚才喝的茶有些涩,冲淡了味道。”
汪知意眼睛弯下来,举起红薯又喂给他。
封慎再吃一口,从她手里拿过红薯,剥开些皮,喂到她嘴边。
红薯这些东西,不管是红瓤的还是白的,他都没有多喜欢,他对吃食方面不怎么在意,馒头就白开水也能吃饱,山珍海味他也觉得就那样,可能是因着她的那句这是专门为你烤的,今天这白瓤的红薯,他多少吃出来些不同。
汪知意咬着红薯,又看一眼他,感觉到他身上硬邦邦的劲儿似乎比刚才有所松动,她趁热打铁地问:“你还喜欢吃鱼吧?”
封慎点了点头。
汪知意道:“那鱼我来做,你喜欢吃红烧的还是清蒸的?”
封慎回:“红烧的。”
汪知意看他:“那我就做红烧的,我红烧的做得可好了,完全得了我爸的真传。”
封慎给她擦去唇角沾着的碎渣。
汪知意转头看盆里已经处理好的鱼:“我是做一条还是做两条?”
他买的鱼个头都不小,按说做一条应该就够,不过今天人这么多,她也有些拿捏不准:“三哥和丁贵哥都不爱吃海鲜我知道,二哥是不是也喜欢吃鱼,之前饭桌上,我看他动筷子夹鱼夹得还挺多的,我感觉你俩的口味儿大差不差。”
封慎看她一眼,手离开她的唇,又直起身。
汪知意还在继续做着分析:“小伍哥是什么都吃得多,我听我妈说,阿野哥和文子哥他俩的老家都是渔村那边的,那也应该很能吃鱼。”
她又吃一口他手里的红薯,问他的意见:“那我还是做两条吧,剩下总比不够吃要好,你说呢?”
封慎神色如常,语气如常,回了两个字:“随便。”
汪知意一怔,忍了忍,没忍住,拿脚踢上他的腿,认真征询他的意见,却只回答随便的人,最最最讨厌了。
他变脸怎么能比街上那条大野狗还快,那条又黑又凶的大狼狗就是,从小在山里跑大,野得不行,也不认主,给它肉吃,它多少还能温驯些,肉吃没了,它就凶巴巴地龇牙吼。
他也是这样,刚才喂他红薯吃的时候,他还有点热乎气儿,现在红薯要吃没了,他这张脸又开始凶巴巴了。
汪知意很想再踹他一脚,像他这种软硬都不吃的主儿,就该拿条小鞭子,抽到他听话为止。
封慎看着她眼里冒出的小火苗,把红薯又喂到她嘴边。
汪知意不想理他,头扭开,背过身,走到水槽旁,继续洗刚才没洗完的菜,她再也不要哄他,他这个人,仗着自己腰好腿好,把台阶给他递得那么高,他都不下来,非要往那山顶上走,他自己去山顶吹冷风吧,把他吹感冒最好。
她已经决定了,鱼她就做一条,没他的份儿,到时候别说让他吃口肉,连个鱼汤都不让他尝一点,就让他眼巴巴地看着。
空气里有些静,只有砂锅里的咕嘟声,过几秒,火关掉,又听“嘶”的一声闷哼。
汪知意当听不到,洗菜洗得专心。
封慎走过来,把烫到的手指伸到她眼前:“先让我冲一冲手。”
汪知意瞥一眼他手指上的红,睫毛颤了颤,端起洗菜盆,把水龙头前的位置给他让出来,小声嘟囔一句:“活该。”
封慎拿凉水随便冲了冲手,就关上了水龙头。
汪知意本来都不想管他,唇抿了抿,还是叫住了他:“你冲的时间太短了。
封慎回身问:“要冲多长时间?”
汪知意学他的样子,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儿,话也说得冷:“少说也要五分钟。”
封慎又回来,重新打开水龙头,肩挨上她的肩,脚挨上她的脚。
汪知意挪着脚和他拉开些距离,没几秒,他的脚又挨过来,她又挪开,他还跟着挨过来,汪知意看他的脚一眼,又看他:“你干嘛?”
封慎道:“在哄你。”
汪知意脚踩上他的鞋,用力碾了下,谁稀罕他哄。
封把受伤的手伸给她看:“有些疼。
汪知意才不心疼他,咕哝道:“疼死你。”
她嘴上说得绝情,手还是抬起来些,摸了摸上面的红,应该不会起泡,但一定很疼,她被烫到过的,当时只红了一点,就疼得她掉了眼泪,他这么黑,还能红成这样,肯定是烫狠了,她不自觉地又低下头,轻轻给他吹了吹。
封慎看着她忽闪的长睫毛,眼眸微深,俯下身,又抬起些她的下巴。
汪知意一顿,头偏开,脸避到他的肩上,不肯给他亲:“我还在生气呢,还不想你亲我。”
封慎捏捏她的耳朵:“生气的不该是我。”
提起这个,汪知意又来气,她仰起脸直视他,眼眶都红了些,顾忌着屋外的人,声音很小:“我是认错了你,可我刚才都想方设法在哄你了,我哄我爸都没那么认真过,你是第一个,结果你还那样。”
封慎在心里叹一口气,倾身亲亲她眼角的红:“下次还会不会认错?”
同样的错误她从来没犯过第二遍,汪知意很有志气:“下辈子都不会再认错你。”
封慎挑眉:“下辈子还想遇到我?”
汪知意轻轻哼了声:“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封慎看她:“本来?”
汪知意也看他:“我本来打算正月十五要去逛庙会,然后到月老庙前跟月老说,有一个男人,叫封慎,他长得高高的,平时虽然看起来很凶,可一笑起来就很好看,做菜很好吃,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突然出现,把坏人打跑,还总会第一时间看我的手冷不冷。”
封慎听着她的轻言软语,一下一下地揉捏着她的耳朵,神色沉默,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汪知意顿了顿,看他一眼:“我原想着要跟月老求上一求,如果还有的下辈子话,还能让我遇到他就好了。”
封慎手停在她的耳垂上,盯着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眼底深处。
汪知意脸有些红,话锋一转,又道:“可是你这人生起气来太不好哄了,给台阶都不下,我下辈子就再不想遇到你了,我要让月老把我的红绳牵给一个一哄就笑的男--"
封慎眸光一沉,直接咬上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给堵回去。
汪知意不怕他,就是要把话说完。
封慎又咬她的唇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默了片刻,慢慢开口:“我很好哄,你对我笑上一笑,我心里有再大的气也全都没了,你再对我掉上几滴眼泪,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汪知意才不信,唇贴着他的唇,含混道:“骗谁呢。”
封慎亲亲她的唇角:“不骗你。”
汪知意还要再说,封慎钳住她的下巴,欺身深吻上她,汪知意呼吸被侵占,一句话再说不出来,她的手软软地抵在他的肩上,随着他唇舌的深入,眼睛不自觉地要闭上,又到他也闭上的眸子,蜷缩在他颈窝里的指尖微微一动,他这样亲她的时候,神情里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
封慎又咬她的舌尖,嗓音很哑:“专心点儿。”
汪知意心头像是被谁挠了下,气息都喘了喘,赶紧让自己闭上了眼。
她在迷迷糊糊中想,他这样一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黑阎王,竟然会信命数这种东西,她也是没想到。
她都不信人会有下一辈子,不过是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