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知意都要哭了,她捞起掉到一半的浴巾,胡乱地裹到身上,转脚就跑回了洗澡间,封慎看清她肩背上的痕迹,眸光更沉了些。
门“咣当”一声关上, 屋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过几秒,门后才传来她轻微的声音,还带着些惊魂未定的额:“封慎......你在墙角的抽屉柜里帮我拿身睡衣,我忘拿衣服进来了。”
封慎将手里的药盒放到梳妆台上,转身走去墙角的抽屉柜, 第一层拉开,里面是他的贴身衣物, 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层拉开,是她的,相比他的全黑,她的是五颜六色的热闹,像最热烈的春天簇拥绽放的花圃,封慎没多看,拿了最上面一件。
第三层拉开才是睡衣,封慎也拿了最上面一身,目光又顿住,睡衣下面还压着一团薄透的红色软缎布料,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将抽屉关上。
洗澡间里,汪知意面壁而站,有一下没一下地拿脑门轻砸着墙壁,懊恼自己一紧张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她真的是生怕自己在他面前丢的脸还不够多。
门被敲两下,汪知意全身都定住,盯着紧闭的门,连应声都忘了回。
他在门外道:“衣服给你放门口了。”
汪知意停住的呼吸这才恢复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怕隔着门他听不到,再回一句:“知道了。”
他的脚步声走远,汪知意的耳朵紧贴在门上,听到他像是走出了屋,又等了一会儿,她一点点地拧着门把,打开些缝隙,停一秒,再将缝隙拉开一些,看到门前椅子上放着的衣服,手悄悄伸出去,抓到衣服就飞快地缩回洗澡间,又关上门。
就像个......在水面觅食的小鲤鱼精,胆子小小的,刚刚探出头咬到一些饵,稍微听到一点动静,就又被吓得缩回到水底。
封慎脚步停在睡房门口,想到刚刚在他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那截藕白,黑眸微动,还是条白鲤鱼精。
汪知意拿到衣服,看到裹在里面的内衣裤,脸又红了些,她一件一件地穿好衣服,拿毛巾将头发擦了个半干,用手搓洗出换下来的贴身衣服和袜子,晾在暖气管上,又将地面和洗手台都收拾干净。
在洗澡间把能干完的事儿全都干完了,再待下去,她干脆在这里面直接过夜好了,要是有条被子,这事儿她可能真的会干出来,可是她怕冷,屋里再暖和,睡觉还得在被窝,汪知意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小心地打开门。
她让自己表现得尽可能自然些,这有什么,该干的事情那晚他们一件不落地全都干了,甚至那晚就连澡都是他帮她洗的,夫妻俩,两口子,这些事情都再正常不过,一点都不用害臊,更不用觉得丢脸。
可就算汪知意给自己打着气把心理建设做得再足,在屋里没看到他的人时,还是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几步走到床边,把被褥全都铺开,也不管他是习惯睡在床左边还是床右边,挑了个被窝就钻了进去,又闭上眼,眼球在闭紧的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转着,有些后悔上床前没有把屋里的大灯给关掉,屋里太亮堂了,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下一次床,就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汪知意忙躺回枕头上,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拿出这辈子活到现在为止最好的演技水平,认真做熟睡状。
封慎走进屋,看到床上拱出的那一团,脚步顿了顿,回身关上门,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梳妆台上,又拉开抽屉。
汪知意竖起耳朵听着他在做什么,他好像拉开了哪儿的抽屉,拿出了什么东西,抽屉又被关上,他朝着床这边走来,脚步越来越近,汪知意的眼睛也越闭越紧,睫毛扑簌簌的颤得也越厉害。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她这边的床前,汪知意的呼吸也停住了,心脏在她的胸口乱七八糟地跳着,这样闭着眼睛,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心里的慌更多,她手攥着被子的一角,最终还是慢慢睁开了些眼,和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又反应过来自己这种行为有些说不出的傻,就她
这点道行,装睡哪能瞒得过他。
可汪知意还是选择装傻到底,她仰头看着他,拉着被子又小心地往上扯了些,小声道:“我好困,可能是白天走路太多了。”
封慎摸摸她枕头上还半湿的头发,眉头皱了皱:“吹干头发再睡,不然容易犯头疼。”
汪知意觑着他的脸色,乖乖“哦”一声,靠着床头坐起来些,伸手接他手里的吹风机。
封慎没把吹风机给她,只拍拍他身前的位置:“坐过来。”
他………………要给她吹吗?汪知意睫毛颜两下,拿被子裹紧自己,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挪着屁股一点点蹭到他身边。
封慎给吹风机插好电,按下开关,手捧起她一缕头发,从发根到发尾慢慢地吹过,吹干一缕,又捧起下一缕,动作轻柔,又耐心十足。
汪知意望着他落在墙上的影子,怔了半晌,又看他一眼。
封慎停下来,低身看她:“弄疼你了?”
汪知意摇摇头,又对他弯弯眼:“一点都不疼,你很会吹呢。”
封慎目光无声地划过她白净的脸蛋儿,没说话,起身继续吹了起来。
汪知意拿脚趾拨弄着被角,轻轻叹一口气,他要是在床上......也能像他给她吹头发这样温柔,或许她就不会这么怕他。
封慎垂眸睨着她耷拉下去的后脑勺,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汪知意盘腿窝在软和的被子里,让徐徐的暖风烘着头发,困劲儿不知不觉地就上来些,她动了下身子,一抬眼,看到梳妆台上放着的药盒,人又整个清醒过来。
他看到那个药了......
汪知意唇张了张,又闭上,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说什么也听不清,还是等头发吹完再说。
她的头发很多,发丝细又软,满满的一捧,从里到外全都吹干,已经是十多分钟后,封慎拿手指当梳子给她顺了顺头发,关掉吹风机,又看她一眼:“要喝水吗?”
汪知意被热风吹得嗓子有些干,点点头。
封慎把吹风机放回到梳妆台上,端起上面那杯水,走回来,递给她。
汪知意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也在心里组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被子从她肩上滑落下去些,颈窝里那些痕迹又露出来。
封慎目光微暗,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要给她扯扯往下掉的被子,汪知意看到他伸过来的手,有些肉眼可见的慌,封慎清楚地看到她神色里的变化,手指停在被角,没有再动,汪知意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草木皆兵了,他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空气里有些凝结的静,封慎把被子给她扯过肩头,就收回手,又不紧不慢道:“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工厂这两年都会很忙,我在家的时间不多,要是有了孩子,你一个人带会很辛苦,我想着等忙完这两三年,我们再考虑要小朋友的事情。”
汪知意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这件事,她挺直的肩背软了些紧绷,点点头,认真回:“我也觉得现在就要小朋友太着急了些,就.......我们先过两年只有我们两个自己的小日子……………也挺好的。”
封慎看她:“明天我会跟爸妈说,让他们不要着急这件事。”
汪知意轻轻“嗯”一声,眼里对他弯出一点笑。
封慎声音里添了些严肃:“不要想着吃那些避孕的药,是药都有三分毒,我每次都会记得做好措施。”
汪知意耳根生出热,膝盖顶着被子轻轻碰了下他的腿,不想他再说下去,嘟囔回:“知道了。”
封慎看她手里已经空掉的水杯:“还要喝水吗?”
汪知意回:“不喝了。”
封慎从她手里拿过水杯,又起身:“你先睡吧,不是困了。”
汪知意忽闪着睫毛,仰起脸看他,那他呢,还不睡吗……………
封慎道:“我去看看炉子里的火,炉子还没有封。"
汪知意点了点头,裹着被子蹭回床头,挨着枕头躺下,想闭眼,可他还没有走,她又看他,眼底的不安在不经意间又泄了出来。
封慎俯下身,给她好被角,指腹轻蹭着她耳边柔软的头发,低声道:“睡吧。”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上现在没有那晚那种凶悍的侵略性,汪知意心里的慌乱慢慢平息,哪怕是他离她这样近,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在他气息的围裹里,她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大灯被熄灭,只留床前一盏小灯,等他走出睡房,汪知意又睁开了眼,翻一个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会儿呆,又强迫自己闭上眼,想在他回来之前赶紧睡着。
可是酝酿了半天睡意,数完天上的星星,又数山头上的羊,羊都被她数到满山跑了,她还没把周老爷子给数进她的梦里。
他一会儿要是回来了,她肯定会紧张得睡不着,可他这样一直不回来,她还是睡不着,汪知意扯过被子蒙在头上,拿脚胡乱地踢了两下被子,她可真的是太完蛋了。
以前她要是睡不着,还可以在她自己的床上转着圈换方向找睡意,好赖折腾一会儿,也能把自己折腾睡着,可现在她就直挺挺地躺在自己这半边的一亩三分地儿里,哪怕是他不在,她连头发丝都不敢靠近他那边的枕头半分。
到最后,汪知意瞪着眼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都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还不如......像那晚那样,让她直接累晕过去,也好过这样在床上一直摊煎饼的煎熬。
这个念头刚在汪知意脑海里闪了下,她就听到了他回来的脚步声,汪知意呼吸一僵,眼皮直接砸落下来,如果这眼皮闭得有声音,大概就跟她那会儿“咣当”一下关紧洗澡间门的声响一样大。
台灯被关上,被子掀开,床那侧微微塌陷下来些,他躺在了她身旁,有了这个认知,她本就支棱着的大脑又多了些精神,眼皮闭得更紧,手和脚更是绷得动都不敢动一下,她今晚大概是很难再睡着了,他要是能快点睡着就好了,汪知意默默地祈祷着。
大概是老天爷察觉到了她的虔诚,他那边从睡上床就再没有任何动静,呼吸听着也很平稳,好像是已经睡着了,他这几天这样赶,应该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大概沾床就会睡着。
汪知意在心里数到快五百,悄悄睁开一只眼,然后又睁开了另一只眼,头偏过去些,偷偷瞄了床那头一眼,屋子里虽然黑,她多少还是能看清些他的轮廓的。
他睡着的样子和他站立的样子一样的笔挺,这样睡他都不会累吗?汪知意轻着动作在被窝里稍稍舒展了舒展绷得有些酸疼的腰背和手脚。
她又等了快十分钟,确定他完全睡熟了,才撑起些身,想看一看墙上的钟表,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希望快到十二点了,不然这样长的一夜,她要怎么熬过去。
可光线太暗,连表在墙的哪儿她都没找到,她又伸手摸床头柜上的腕表,手才碰到一点金属的凉,就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睡不着?”
汪知意一惊,手打了下软,直接躺回了床上,床垫子也跟着颤了两颤。
他还没有睡着吗……....汪知意侧头仔细看他,他眼睛是闭着的呀,难道是在说梦话?那她要不要回他?
汪知意还没想好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无事地继续睡下去,封慎睁开了眼,侧身躺过面向她,汪知意在黑暗中和他清明的目光对上,怔了怔,合着他也一直没睡着吗,那他要比她能装多了。
房间里又静了些,汪知意被他看着,意识到他还在等她的回答,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就有些睡不惯这个床。”
封慎问:“你习惯睡哪边?”
她习惯睡......中间。
虽然她和汪茵两个都是姑娘,但是从小到大,她俩都是一人一间屋,也就偶尔,汪茵会抱着枕头来找她咕咕聊一晚上的悄悄话,除此之外,她都没有跟谁在一张床上睡过。
封慎看她片刻,手伸过来,抄到她身下,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到了他身上,汪知意压着声音小小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要挣扎,想到什么,又在他胸前窝着没动。
那晚……………她在迷迷糊糊中好像就是枕在他身上这样睡着的。
汪知意隔着被子听着他的心跳,一点困劲儿都没有的大脑开始胡乱地发散思维,既然都睡不着,与其这样…….……生熬着,还不如做点什么,至少能助眠…………
可是……………
半天过去,他好像并没有做点什么的打算,就轻轻拍打着她的肩,像是在哄小朋友睡觉,但她现在不是这样哄一哄就能睡着的。
他是这几天舟车劳顿的,太累了吗,所以没有什么精力了?还是那晚他也把自己折腾得太狠,需要一段时间的生养声息?
汪知意的脚悄悄从被子里伸出去些,又悄悄往他的被子里探进去些,像是不经意,轻轻蹭了下他的腿。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身下的人也没什么反应,气息和心跳都如常,她下巴支在他颈窝里,又偷偷看了看他的喉结,也没有动呢,他眼睛也是闭着的,要不是他的手还拍打着她的背,她又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好吧,汪知意歪头靠回他的肩上,看来他也不是铁打的,是真的需要休养生息几天。
那这样也挺好的,要是天天像新婚夜那样一夜几次,她可受不住,像汪茵说的那样,一三五或者二四六好像也不行,一个星期一晚,刚刚好,汪知意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都忘记了她的脚还贴在他的腿上。
封慎慢慢掀开眼皮,看她一眼,眸底压着不动声色的沉,又慢慢闭上了眼,手还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汪知意在他有节奏的拍打下,原本高高竖起的警惕心降低了好多,对危险的感知也没有了多少敏感,她在他身上动了动,窝到一个很舒服的位置,身心都渐渐放松下来,想起什么,抬眼看他:“你去内蒙的那天在床头柜给我留一张存折干嘛?”
封闭眼回:“你不是要当我的老大?”
汪知意懵懵懂懂地“嗯?”一声,“什么老大?”
封慎一字一句道:“你说家里谁管钱谁就是老大,你坚持要当家里的老大,还让我把存折和私房钱主动上交给你。”
汪知意手撑着他的胸,直起些身,有些惊讶:“我什么时候说的这些?”
封慎睁开眼看她:“在厂里吃火锅那晚。”
那晚呀………………
汪知意使劲想了想,可还是对这些话没有半点印象,谁管家里的钱谁就是老大,这话是她妈说过的没错,可她会让他主动上交存折和私房钱吗?
没准儿也会,别人不知道,她其实还挺财迷的,喝醉了大概什么话都乱说一通,她说要保险柜也是在那晚。
可为什么那天晚上喝醉了,她对发生了什么就完全想不起来,结婚那晚她也是喝醉了的,却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这是什么不中用的脑子,该记事儿的时候不记事儿,不该记事儿的时候又乱记。
汪知意想着事情,手不知觉地摸上他有些软的耳朵,轻声问:“我还说了什么吗?”
封慎又闭上了眼:“说了好多。”
汪知意等了会儿,没等来他下面的话,拿手指敲了敲他薄薄的唇,他这人好能吊胃口,说了好多是都说了什么。
封慎懒懒道:“想知道?”
当然想呀,汪知意拿手指又敲敲他的唇,让他快说。
封慎眼睁开,盯着她,嗓音有些哑:“你拿什么换?”
汪知意指尖停在他的唇角,睫毛颤了颤,她不傻的,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犹豫一秒,手从他的唇上离开,头低下,唇挨上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下,又看他:“拿这个可以吗?”
封慎倒也不为难,满足她的好奇心:“还说了,你当初第一眼就中意我。”
汪知意微微愣住。
封慎抬手慢慢抚上她的头发,语气寻常:“怎么这个眼神,觉得我骗你?”他顿一下,又继续,“还是说,你第一眼中意的不是我?”
汪知意回过神,忙说:“是你呢......”
封慎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她心跳稍微有些变化,他大概就能感觉到,汪知意被他看得心虚得很,头又低下去,直接咬住他的唇。
封慎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了扬,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她这样藏不住自己的心思,他都不舍得跟她动什么心眼。
汪知意双手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学着他亲她的样子,试着回应他深入的气息。
封慎一顿,黑眸转深,那晚折腾她折腾得那样重,他怕会吓到她,今晚本来没打算再做什么,可她的唇舌这样小心又大胆地试探着他忍耐的底线,封慎克制在血液下的躁动慢慢地有些压不住。
汪知意隔着被子感觉到什么,一点都没有退缩,反正也是睡不着,这天儿要是再聊下去,她说不定又要掉进他的哪个坑里,还不如做点事情,让这一晚快点过去。
她想得相当无所畏惧,可是到临门一脚,她又生出些胆怯,手撑着他的肩,颤颤巍巍道:“不行,封......我还是害怕。”
封慎轻啄着她肩颈未消散的痕迹,唇又向上,亲她湿漉漉的睫毛,亲她鼻尖上的红,又亲上她娇嫩的唇角,含混问:“怕什么,告诉我。”
汪知意轻喘着气,眼里有湿,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今晚分明比那晚要温柔许多,可他这样高的个头,将她完全压在身下,她没来由的就会有些怕。
封慎像是能看懂她心里在想什么,翻一个身,让她坐到他身上,挨在她耳边,哑声道:“换你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