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汪知意既没买成小狗,也没买成药,一夜之间就变了天儿,昨天冬日的阳光还算明媚,结果大风刮了半宿,今天就变得雾气昭昭,能见度连几米都没有,去城里的公交车都停运了,别说进城,就是出个家门,一个不小心都得撞到墙。
汪大夫站在院子里仰头观天象,跟老天爷自言自语地唠嗑:“这几天您老人家不管是想下雾还是想刮风下雪,都可劲儿造,不过等幺幺办婚礼那天,您可得赏脸给个面儿,给个好天气,姑娘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儿,总得哪儿哪儿都顺顺当当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汪大夫的念叨,雾漫了整一天,第二天又下起了大雪,这漫天的大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早晨才算停,镇上的老人都说得有小十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看来镇上这是有大事要发生啊。
具体有什么大事发生谁也不知道,但汪大夫这两天已经结结实实挨过陆敏君几次训了,陆敏君嫌他是乌鸦嘴,跟老天爷求的那些好的不灵坏的全中。
这么厚的积雪哪儿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干净的,今天来来往往的车一碼,明天街上那路肯定又是泥又是水,都能腻歪死个人,迎亲的车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得溅半车身的泥点子,难道到时候就让幺幺坐着那满是泥点子的车出嫁?!
陆敏君越说越生气,汪大夫自知理亏,猫在厨房不敢出去,小声嘱咐正在吃包子的汪茵:“你妈这两天可能更年期,咱们都老实点儿哈,千万别再惹她生气。”
汪茵没敢跟汪大夫说,他老人家这两天挨的骂纯属无妄之灾,她妈那满肚子憋着的火全是因为她。
汪知意脸洗到一半就跑出来,轻言细语地安抚陆敏君:“没事儿的,妈妈,现在这天儿多冷,不等雪化就全都冻到路上了,顶多结些冰,路上不会全是泥水,就算是车上有点泥脏也没什么的,明天封慎抱我上车把我下车,我衣服和鞋上肯定都干干净净的,一点脏都沾不到,难道你还怕他抱不动
我,半路把我扔地上?”
陆敏君被逗出些笑,瞅她一眼:“就你这瘦骨头一样的小身子板,就是再来一打估计他都能抱得动。”
汪知意佯装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凑到陆敏君耳边小声道:“其实我也没那么瘦的,该有肉的地方肉也不少。”
陆敏君这下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捏上她粉嫩的脸蛋儿,他们家这个幺幺呦,真的是个招人疼得宝贝儿,谁娶进家门谁就偷着乐去吧。
汪思齐和汪茵听到陆敏君的笑声,对视一眼,齐齐地站起身,又齐齐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汪思齐仔细观察了一下目前的形势,确定陆女士的心情确实是由暴雪转多云了,才敢开口试探:“你跟幺幺偷着骂我什么呢,骂得这么开心。”
汪茵囫囵吞地咽下满嘴的肉包子,话说得含混不清:“汪大夫,您想太多了,我妈要是想骂谁,那还用偷着来。”
汪思齐道:“可能是有些话太难听,她怕伤到我的心,才不想让我听到,你是不知道,自打我出了院,这一年来,你妈都拿我当小孩儿疼,是一次都没骂过我,我其实都有些不适应,这两天她一开骂,从前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看来我这个人就是缺骂,多骂骂我,我反而更舒坦。”
汪茵服气地冲汪思齐竖起了大拇指:“要论拍马屁,还得是您老人家来,这马屁拍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就是和珅带着他那张嘴来了,也得管您叫师父。”
汪思齐回:“那可不,和珅奉承的是皇上,我伺候的可是你妈,你妈是谁,你妈是皇太后,皇上见了你妈也得跪地叫声母后,我这功夫肯定得高他一筹啊。”
汪茵长长地“哦”一声,汪知意已经在忍笑了,汪茵又道:“合着说了半天您老这身份就是大内总管呗。”
汪思齐一噎,拿手顫顫巍巍地点汪茵,这就是他养的好闺女,绕了这么大一圈把她亲爹给埋进了坑里。
汪知意笑出了声。
陆敏君脸上就是再端着,眼里的笑也压不住了,汪思齐见陆敏君终于有了笑模样儿,也就不和汪茵计较了,只要能让他媳妇儿笑,他当大内总管也就当了。
汪茵大了些胆子,蹭到陆敏君身边,学汪知意撒娇的样子叫“妈妈”,陆敏君嘴上嫌弃地说着让她快一边去,可最后也没推开她。
她生她的气,不是气她离婚这件事,她是气她想要离婚的时候不知道跟家里说,她那公公婆婆是什么人,别看全都是戴着小眼镜的知识分子,算计起人来照样不吐骨头。
那个程斌什么都好,模样好,工作好,脾气也好,就是什么都听他那个妈的,说到底娶进门的媳妇儿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一家人。
这要离婚了,人家一家子肯定有商有量地商讨对策对付她,她也不跟家里说,就自己一个人受着,她受了什么委屈,她这个当娘的一点都不知道,一想到这个,她这两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汪知意知道她妈的心病在哪儿,看着汪茵闲聊道:“我怎么觉得我姐这次回来,气色比以往更好,这一大早的脸蛋儿就白里透着红,姐你是不是补贴什么好东西了?”
汪茵马上打配合:“还用补贴什么好东西,心情好,吃啥啥都香,干啥全都是劲儿,自然哪儿哪儿就都好了呗。”
陆敏君没多少好气儿地瞪她一眼,可也同意幺幺的话,不只是气色比之前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好,连眼里都透着光亮,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这些变化是装不出来的。
也是,就汪茵这张嘴,至少能得她这个当娘的九成真传,她就不是那种会受窝囊气的人,别人给她气受,她也不会让别人好过,那一家子要是真敢算计她,她肯定也把他们揽了个天翻地覆,把受过的气全都撒完了,才跟他们一拍两散拆的伙。
汪茵见她妈脸上又有了些松泛气儿,再凑上前些,让她快看看她这水水嫩嫩的皮肤,她早晨起来可是连雪花膏都还没抹。
陆敏君手怼到她脸上将她推一边去,心里这两天攒的火气算是下去了些,不耐烦道:“你要是全是劲儿,吃完饭就快去扫院子里的雪,待会儿家里该来人了。”
汪茵立马躬身行大礼:“遵命皇太后,小的这就去。”
她这装乖弄巧的二皮脸样儿更气人,陆敏君扬起手要打她,汪茵立马把汪知意推到前面当挡箭牌,汪知意伸胳膊将汪茵像护小鸡仔似的护在身后,一个要打,一个要躲,一个要护,看着谁也不让谁,其实打的那个没认真,躲的那个只是做样子,护的那个给两个人又都留了口子。
汪思齐笑呵呵地看着母女三人你追我打地闹,其实他大概能猜到汪茵的事情,她们担心他的身子骨都满着他,他也就装不知道。
等年后他肯定得去一趟省城,闺女到底有没有受欺负,他得亲自去问一问,这件事不能让她们娘仨儿知道,到时候就让封慎陪着他过去一趟,那个黑煤球也不是没优点,他冷着一张脸,话都不用说,就能唬住人,程斌是被他父母娇宠着长大的,没多少硬骨头,稍微吓唬吓唬,他就会吐实话。
拿程斌这样一作对比,汪思齐在心里对封慎又稍微多了些顺眼,别的不说,他打小又当爹又当妈的,能把封和封诚教养得那么好,这点就很难得,少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能护住他两个弟弟,自然也能护住幺幺。
汪大夫心里正想着事儿,院子里就传来封诚敞亮的声音,他手里拿着扫帚,肩上扛着铁锹,身后还跟着几个大小伙子,带的都是同样的扫雪装备,小伍子抱着一卷厚厚的红地毯走在最后。
陆敏君几步走出屋,看他们一两个都穿着单衣,其中有一个还是半袖儿,着急道:“你们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这是什么天儿,不得冻感冒了。”
封诚笑:“君姨,我们不冷,我们干活儿干得都热得不行。”
等他们走近,陆敏君看他们一个个连头发丝都是热气腾腾的,掀帘让他们快进屋:“你们大清早的这是干什么活儿了?”
封诚回:“扫街上的雪了。”
陆敏君一愣:“扫哪条街上的雪?”
封诚看着汪知意笑:“大道上的雪我们一路全都扫过来了,大哥说嫂子爱干净,明天迎亲的车肯定不能沾到脏。”
汪知意神色微怔。
陆敏君的嘴惊讶得一时都没能合上,这镇子说大不算大,可说小也不小,大道上的雪全都扫完,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她既心疼又想笑:“还是封慎想得周到。”
汪大夫忙着招呼他们:“快,先进屋缓缓,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先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封诚摆手:“叔,不着急吃饭,就剩这么点活儿了,趁着热乎劲儿,我们一会儿就能干完。”
他说着话,几个小伙子已经分好工了,扫院子的扫院子,上房顶的上房顶,扫胡同的扫胡同,汪茵和汪知意想帮着一块儿弄,都没有她俩可以上手的地方。
汪茵看着满院子的大小伙子,感叹一声:“还是我大哥会心疼人。”
汪知意看她一眼,抬手给她擦了擦刚吃过包子的满嘴油。
汪茵伸胳膊搭到她的肩上,又道:“哎呀,我妹更会心疼人,我大哥是个有福的。”
汪知意作势要将手上沾到的油往她衣服上蹭,她可不只会心疼人,更会折腾人。
再逗弄下去,就算是只兔子也会急,汪茵见好就收,挨到汪知意耳边说悄悄话:“等吃完晌午饭,姐带着你去澡堂子里开个单间,咱好好泡个澡哈。”
汪知意回:“不用去澡堂子,我晚上在家里洗就好。”这老房子前两年盖新房的时候也一起翻新了,西屋烧着一个大锅炉,管道连着每间屋子,屋里暖和,冬天洗澡用热水也都方便。
汪茵捏捏她的脸蛋儿:“得去澡堂子,这是妈交待给我的重大任务。”
汪知意脸有些红,大概能猜到妈交待给了她什么任务,她想躲掉,可汪茵根本不给她躲的机会,吃完晌午饭,就拎着她去了镇西头的澡堂子。
其实对明天的婚事儿,陆敏君别的倒不担心,就是幺幺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她可能也一知半解的不太懂,要是没人提前跟她说道说道,就封慎那个体格子,等后面真要办起事儿来,她再没个什么准备,指定要受罪。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夫妻之间,感情是一方面,炕上的那点事儿是另一方面。
说白了,只要炕上的那点儿事融洽了,一开始就算是没感情,这一晚晚的处下来,也能把感情给处得蜜里调了油,但炕上的那点儿事要是不顺当,俩人感情再好,早晚也得出问题。
陆敏君话都不用说透,就跟汪茵说了句让她领着幺幺去趟澡堂子,汪茵就充分地领悟到了她妈的意思。
只是领悟得有些太彻底了,这个澡洗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汪茵对自己妹妹一向大得很,也不藏着掖着,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在汪知意耳边嘀咕咕念叨了个遍,等汪知意再从澡堂子出来,走路都是飘的。
浴室里缭绕的水蒸气蒸得她大脑都有些缺氧,汪茵事无巨细的话又烧得她头发丝都在冒火,她出门前还吃了些舅舅带来的醉枣,醉枣是拿高浓度的白酒腌制的,脆甜又多汁,特别好吃,她吃得有些多,又泡了这么长时间的澡,酒精在血液里这么一蒸腾,就她那点可怜的酒量,走路不飘才怪。
汪茵在澡堂门口碰到了小学同学,两个人聊着天,汪知意拿着包等在路边,她全身都捂得严实,帽子将头发全都包住,巴掌大的脸被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远远地望过来,毛茸茸的一团站在雪地里,看不清模样儿也招人眼。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刹车停在汪知意跟前,汪知意以为挡住了路,要后退,玻璃降下来,丁贵看一眼澡堂门口的汪茵,又看回汪知意,亲亲热热地叫一声小嫂子。
汪知意弯眼对他笑,将脸上的围巾拉下来些,脆生生地回一声“丁贵哥”,叫得丁贵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小嫂子这从头到脚包裹得也就眼睛这儿留了些缝隙,车一拐上这条街,他就只看到路边立着一身姿窈窕的姑娘,压根儿没认出这是谁,可封老大刚刚只略微抬了抬眼皮,就让他靠边停车。
这真是谁的亲媳妇儿谁上心哈。
副驾的门推开,封慎下车,不急不缓地绕过车头朝她走来,汪知意想起汪茵挨在她耳边的话,慌着从他身上移开眼。
封慎看着她眼里对丁贵还未散尽的笑,伸手接她拿着的包:“来洗澡了?”
汪知意点点头,只把装着洗发露香皂的那个包给了他,装着贴身衣物的包她还自己攥在手里。封慎看她一眼。汪知意沾着水汽的睫毛忽闪两下,垂下眼,没看他。封慎牵上她空着的那只手,攥到掌心捏了捏,可能是刚洗过澡的缘故,今天她的手倒还算热乎,没有平日里那种冰凉。
他这手牵得颇有些旁若无人的自然,丁贵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扬脖子想吹口哨,封慎眼风压过去,丁贵马上又没骨气地缩回了车里,但还是没忍住,头歪向另一侧,很小声地吹了一下。
汪知意掩在围巾后面的脸浮出些热,脚歪了歪,碰碰他的鞋,丁贵哥就在边上,她姐马上就过来,街上人来车往随时都能碰到熟人,还是先不要牵了。
封慎攥着她的手又收了些力道。
汪知意终于肯抬起眼看他,一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要避开,又定住,眼睛弯下来些,若有似无的一点弧度,有些敷衍。
封慎拇指压上她的手背,不动声色地审视她神情里的细微变化,自打领完证的那晚后,她再见到他,眼里的笑就少了许多,即便有,也很浅,不再是那种淌着蜜的甜。
如果说之前她怕他,是拿笑在做遮掩,现在连笑她也给得勉强,那晚的事情大概真的把她吓得不轻。
封慎慢慢揉捏上她的指尖,汪知意被他弄得有些痒,挣也挣不开他,他好像很喜欢捏她的手,每次牵她的时候,总是要捏一捏,她的手又不是软面馒头。
她歪脚再碰他一下,封慎垂眼看她脚上的红棉鞋,是领证那天他买的那双,她那个时候对他还很主动,会喂他糖,会勾着他的脖子亲他。汪知意被他的视线带过去,也低头看脚上的鞋。
他的个子高,腿长,脚也大,他的鞋少说也要比她大上五六公分。
封慎又看她一眼,挪脚过来,皮鞋挨上她的棉鞋,两只鞋贴在一起,清晰地做出对比。
汪知意眨了眨眼,好吧,比五六公分还要多,他的鞋要是穿在她脚上,估计都能让她当船划,她又瞟了眼他的手,他的手该不会能大她一半吧。
封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握着她的手摊开,拿掌心贴上她的掌心,直到五指也紧贴在一起,让她看。
汪知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想到汪茵刚给她科普过的一些科学依据和理论,耳根忽然烫得厉害,她不想再看了,把脸埋到围巾里,手还没离开他的掌心,又被他给攥回去。
丁贵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旁观封老大拿自己的手和脚哄小嫂子玩儿,他唇角憋起些坏笑,刚要说什么,看到走过来的汪茵,笑又收敛起,端起一副难得严肃的冷面孔,推门下车,还整了整身上的大衣。
可汪茵压根儿就没看到他,她大步流星地走来,笑盈盈叫封慎一声“大哥”,又戏谑地看了眼被他牵在身边的汪知意,话说得倒是正经,她小学班主任前阵子做了个手术,这两天才刚出院,她现在要和同学一起上门去看看,幺幺就麻烦大哥把她送回家了。
她这一口一个“大哥”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汪知意是她大嫂,哪儿能想到封慎实际上是她妹夫。
汪知意脸红着嘟囔,让她快去办她的事儿,就不用管她怎么回去了。汪茵知道她面皮薄得很,也不再拿眼神逗她,和封慎又说两句,转身就走了,她跟一阵风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丁贵被风呛了下,偏头咳了两声。
封慎瞧他一眼,丁贵心有些虚,止住咳,借口自己也有事要办,把车钥匙扔给封慎,又跟汪知意笑嘻嘻地道了声“小嫂子明儿我可等着你敬酒呢”,不等封慎给他眼刀,他就一个机灵地跳开,朝着和汪茵离开的相反方向跑远了。
等人都离开了,汪知意脸上的热才散下去些,脸黑也有脸黑的好处,越是婚期临近,不管是谁见到她,总要话里话外地逗弄上她几句,但没有一个人敢来打趣他。
封慎捏了捏她的手,道:“走吧,上车。”
汪知意想说不用送她,他今天的事情会很多,她什么事儿都没有,她妈说待嫁待嫁,就是好好待着,什么活儿都不让她沾手,她闲着也是闲着,自己溜达回去就好。
她嘴张了张,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又抿住,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坐上了副驾,他决定好的事情,她说不也不管用。
车上有些安静,明天就是婚礼,其实应该有好多事情是可以和他聊的。
这辆小轿车是哪儿来的?他那边要来的宾客是不是都安排好了?路上的雪扫得真干净,封三哥和小伍哥他们干活又快又利落,上午有好多有姑娘家的婶子们到家里跟她妈打听封三哥他们几个的情况。明宇叔有工作上的任务安排,年前赶不回来,昨晚跟她爸妈通了好长时间的电话。他明晚又几
点出发去内蒙。
随便起一个话头,这一路都能说下去,可是她不太想说话,脑袋又有些晕,歪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树影,眼皮慢慢沉下来。
封慎偏头看她一眼,又调高了些暖风的温度。
汪知意半梦半醒中睡得并不实,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还没睁眼,他的气息靠近过来,她的呼吸下意识地轻了些,没有动。
封慎伸手将她脸侧的围巾往下压了压,露出鼻子和嘴,让她可以呼吸顺畅些,视线又停留在她的唇上,唇角的伤总算是好利索了,他知道她的皮肤嫩,但没料到会这么不经碰,那晚的情形和眼前红润的唇在脑子里重合,他目光生出些暗。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封慎要抬起的手顿住,眸底随即恢复到平静无波,后退些,将距离拉开,汪知意睁开眼,看了看外面,又看他:“到了?好快。”
封慎给她解开安全带,看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和刚睡醒的那种迷糊还不一样,他屈指碰碰她的脸颊:“今天喝酒了?”
汪知意摇摇头:“没有,出门前吃了几颗醉枣。”
她眉心蹙了蹙,迷迷瞪瞪睡了一觉,头反倒更晕了,她也是没想到吃几颗醉枣也能上头,酒量差成她这样的估计也没几个,也不知道明天的敬酒她要怎么办,他这边的客人来得多,整个酒楼都被包下来了,估摸算下来,四十桌都不止。
封慎攥上她又凉下来的手,捏了捏:“明天不用怕。”
他好像总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汪知意眼帘垂落下,遮住眼底的情绪,小声道:“没什么怕的,一场婚礼而已,我胆子没那么小。”
封慎看她,之前她会娇娇地说,我不怕,你在呢。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也不用怕我。”
汪知意眼皮抬起些,对上他的目光,不让自己闪躲,她为什么要怕他,她之前是怕他没错,可她现在不怕他了,要按照他那样算,他是那个要还恩的,她可是他的恩主。
她嗓音软绵绵的,话说得很有骨气,就是声音很小:“我才不怕你,”头又低下去,更小声地添一句,“你该怕我才对。”
封慎顿了下,认真请教吃几颗醉枣都能把自己吃醉的人:“我为什么该怕你?”
汪知意垂眼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静了许久,又含糊道:“我的手软吧?”
封慎眉梢微动,没说话,算默认。
汪知意克制着脸上的红,轻声提醒他:“你很喜欢捏。”
封慎揉捏着她指尖的动作停下。
汪知意抿了抿唇,飞快地看他一眼,又道:“刚才我睡着的时候,你是想亲我对不对?”
封慎神色平静。
汪知意被血液里的那一点酒精怂恿着,倾身一点点靠近他。
封慎眉眼未动。
汪知意的目光从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挪开,向下看:“你看,你面上再冷,我一挨近你,你的喉结就会动。”
封慎的喉结不受控地翻滚开。
汪知意眼里弯出一点得逞的笑,学他碰她的样子,屈指碰碰他的脖颈,慢慢道:“你在对我上瘾呢,我就没有,怕的那个人不该是你吗?”
封慎紧盯着她。
密封的车厢里静得听不到一点声响,街头忽地“砰”一声响起,香甜的爆米花在火炉里炸开,像是燃响了他们婚礼前夕的第一声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