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知意嘴上闹溃疡长了口疮,一开始只是一处小伤,可嚼东西的时候又被她不小心咬了一下,一点小伤还变严重了。
抹了些药也轻易不见好,她已经连着两天没吃好饭了,但凡吃些带酸辣味的都会被蜇到,只能老老实实地吃白粥。
汪大夫以为闺女是因为婚期临近,事情杂乱繁多,着急上了火,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熬百合雪梨汤。
又偷偷跟陆敏君埋怨:“这封慎怎么就这么忙,联合国秘书长都没有他事情多,说是去省城,怎么又跑到京里去了,今天还不回来,这离办事儿还剩几天,整天连个人影儿都见不到他,幺幺一个人忙前忙后忙得脚后跟都要朝了天,这不上火才怪。”
幺幺嘴上那伤到底是不是因为溃疡,陆敏君看破不说破,只道:“封慎人是没在,可事情哪一件没有安排妥当,家具都送进了新房,酒楼封诚也带我们也去看过了,就连你这头发,知道你腿脚不方便,封洵还把人师傅接上门来给你剪,你还想怎么样?”
汪思齐还是嘟囔:“他人在和不在能一样吗,这结婚的是他,又不封诚和封洵,现在都不见他多上心,结婚后还能指望他怎么上心。”
陆敏君拿手指怼上他的脑门:“快熬你的汤吧,整天就数你这个小老头事情最多,我看你就纯属是闲的,这些话你少在幺幺面前念叨。”
汪思齐在心里哼一声,不跟幺幺说是不跟幺幺说,等那黑煤球回来,他肯定要敲打敲打他,他不要觉得领了证就万事大吉了,他要是真不上心,就算结了婚也不是不能离,他们老家可没教过美女就必须得从一而终。
堂屋里的座机响起电话声,陆敏君顾不上再和他掰扯,快步从厨房走出来,接起电话,“喂”一声,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叫妈,声音里已经带上笑:“是封慎啊。”
汪知意刚迈出自己房门的脚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围着围巾继续往外走,围巾将她大半张脸连同唇上还未见好的伤全都遮住。
陆敏君看到她,招手让她过去:“封慎的电话。”
汪知意不想听他的电话,戴上帽子就往门口走:“您跟他说吧,我姐这会儿该下车了,天儿这么冷,我得赶紧去接她。”
陆敏君看着她急匆匆逃离的背影,眼里笑又深,扬声嘱咐:“你那三轮车开慢点,今天有集,路上人多得不行。”
汪知意人已经跑到了院子里:“我知道,我不走大道,走河边更快。”
电话那头的封慎眉心微蹙起,确定母女俩说的三轮车不是那种脚蹬子的三轮,不然不可能说开。
汪知意何止是能开三轮车,就连拖拉机她都敢开,别看她包饺子织毛衣这些活儿不行,可要是碰上摸方向盘的,她那手就变得格外灵活。
家里这辆三轮车原是舅舅家的,前两年舅舅家换了辆新的,就把这辆旧的从乡下开了过来,平日里拉个大件东西什么的,有辆车也方便,不过陆敏君和汪大夫都开不了,连汪茵都不行,别看她胆子大得很,碰车却有些犯怵。
只有汪知意敢上手,舅舅带着她上了两圈路,她就能自己开着上大道了,去年秋收,汪知意去舅舅家,舅舅又教她开拖拉机,她照样能开得飞起,汪大夫说家里这是没飞机,要是真有飞机,没准幺幺都能自己摸索着上手开上天。
汪知意坐什么车都会晕,但自己开车就一点事儿都没有,她也喜欢开车,不过平日里少有能用得上三轮车的地方,今天汪茵从城里回来,带的东西多,昨晚就打电话让汪知意去车站接她。
车站在镇西头,离前两天去过的婚姻登记处不远,走的是一条路,三轮车“蹦蹦蹦”的声音在安静的河边响起,惊动了树上几只趴窝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上天。
封诚在厂房顶上和工人一起铺水泥,热火朝天干得正起劲,一抬眼,看到河边开过的三轮车,又细瞅一眼,眼睛登时支棱起来:“我去!那开三轮车的姑娘该不会是我大嫂吧?”
丁贵捋起袖子歇一口气儿,顺着封诚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也认出了汪知意,头上戴着个毛茸茸的帽子,看起来像只无害的兔子,却将三轮车开得噔噔的,小嫂子真的是总能给人惊喜,他不由笑叹道:“小嫂子厉害啊。”
话说完,余光瞥到旁边的封一言不发地也看着河那头,他心里一沉,使劲挠了自己后脑勺两下。
那晚他真该跟着封老大一起去省城,要么就该喝得彻底昏死过去,偏他喝得要醉不醉的,还得伺候他们喝多了的几个,结果在封那儿听到了不该听到的醉话。
兄弟俩喜欢同一个女人这种事,向来都会出乱子,况且封家叔婶离世得早,长兄如父,封洵算是被封老大亲自教养大的,感情比旁的兄弟更亲厚。
他再藏不住什么秘密,也知道这件事的严肃性,那晚从封嘴里听到的话就算烂在肚子里,他是打死都不能在封老大面前露出一星半点的。
打那天起,丁贵已经下定决心要把酒给戒掉了,就怕他自己哪天喝醉了,将封的秘密不小心给说了出来,他对他这张没把门的嘴可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河边的车不多,汪知意又提了些速,没一会儿就开到了车站门口,她还没熄火,就远远看到汪茵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来,原来齐腰的长发现在剪成了齐肩的,俏丽又飒爽,汪知意高兴地朝她挥手,熄灭三轮车,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去接她。
姐妹俩性子不同,模样儿也全然不同,不同于汪知意娇娇柔柔的甜软,汪茵一米七五的大高个儿,眉眼里透着英气,走起路来两条大长腿虎虎生风,一步都能顶上汪知意三步,很快就走到汪知意跟前。
汪知意接她手里的包,又看她的头发:“姐你怎么想起剪短头发了?”
汪茵甩了甩利落的短发,对汪知意笑:“我离婚了。”
汪知意倒没有太惊讶,她姐就是那种闷声干大事的人,嘴再严实不过,一向信奉事以密成,事情没落准之前,她不会跟谁多说一句嘴。
因为什么离的婚先放一边,汪知意只关心:“你没受他们家欺负吧?”
汪茵哼了哼:“他们敢!”
汪知意又问:“你已经从他们家搬出来了?那你现在住哪儿?”
汪茵回:“离婚前我就申请好了单位宿舍。”
汪知意这才放下些心来。
汪茵轻啧一声,屈指弹上她的脑门:“我还能让自己流落了街头去,你看你这个老母鸡护小崽子的着急样儿。”
汪知意冲她皱鼻子:“你有见过这样被自家小崽子想弹脑门就弹的老母鸡吗?”
汪茵笑得不行,给她揉了揉脑门上的红,又嘱咐:“这件事先别跟爸妈说,你那前姐夫现在出国进修了,得两年后才能回来,等过上一阵,我就以两地分居感情淡了为由,再跟爸妈提出离婚的事儿,他们接受起来也会容易一些。“
汪知意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婚离得不太平,可是她姐不想多说的事情,她想问也问不出来,不过看她姐现在的心情明显好得不行,就知道这婚离对了,是一件好事,得庆祝一番才行。
汪茵俯身盯上了她的嘴:“你这嘴是怎么了?”
汪知意脸一红,提着包转身往车那边走,含糊道:“上火,闹溃疡了。”
汪茵性子再大大咧咧,好歹也是结过几年婚的人,她要是轻易能被糊弄过去,也就白虚长她小十岁了,她追上去,俯身挨到汪知意耳边悄声道:“我还以为我大哥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没想到会这么生猛哈。”
封慎是汪茵当年头插三根香拜把子认下的大哥,小时候就到处跟她那些小伙伴显摆“封慎是我大哥”,到了现在,说起封慎,还是张口闭口“我大哥”。
汪知意脸更红,走得也更快:“听不懂你说什么。”
汪茵拿肩拱她:“我说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知道。”
汪知意羞得想找地缝钻进去,软着声音求饶:“就是不知道呢。”
汪茵笑得不行:“也是,你这样红着脸蛋儿一撒娇,就是块儿金刚铁钻的石头也得被融化了,我大哥要是还能忍住无动于衷,那他就能直接削发为僧立地成佛了。”
汪知意真的是冤枉啊,那晚在车里她都没跟他撒娇,她吃了那天上午的教训,老实得不行,连招惹都没招惹他一下,结果他直接就亲了过来。
而且……………
亲得都要凶死了,连个过度的缓冲都没有给她,上来就吞了她的呼吸,她第一次被人亲,差点都没死在他身上。
要不是从哪儿窜出来一条野狗趴在车窗上看,打断了他,她就不只是嘴上闹溃疡了,她整个人都得被他给生吞活剥地吃进肚子里,她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得要感谢那条野狗,虽然当时她也被它突然贴着车窗上冒出来给吓了个半死。
她现在只要一想起那晚的情形,心脏还扑通扑通地直跳,她还说他是个活土匪,她错了,活土匪哪儿比得上他,要是真来个活土匪,见了他也得扑通跪地叫大哥。
汪知意这两天都没有听他打来的电话,她听不得他的声音,别说是声音,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她浑身都起火。
也幸亏腊月二十六那天婚事一办完,他就要动身去内蒙,不然她都不知道那晚她该怎么过,现在她每天都在祈祷他到时候在内蒙能多待些日子,至少让她活着过完这个年,就是大年根底下的,老天爷肯定也忙得不行,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能不能听到她的祈祷。
汪茵一回来,老汪家的热闹多了不是一点半点,饭桌上多摆出一双筷子来,做的菜都要多做出半张桌子,这还不够,汪茵爱吃鸭子,临近中午,汪知意骑车去胡家饭店取刚出炉的烤鸭。
老胡家烤鸭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味道那是一绝,焦焦脆脆,香得流油,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家的招牌,开几十公里的车从城里过来买的也不是没有,一年节,更是供不应求。
每次汪茵回来前好几天,汪大夫就会给酒楼打电话,把烤鸭给提前订上,就怕少了大闺女这口吃的。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赶集的人也不见少,汪知意骑着车小心地在人流中左右穿行,丁贵在茶楼二层的露台瞅着汪知意直乐:“小嫂子这车骑得可真叫一个技术高超。”
他又看旁边的人:“你还不知道吧,小嫂子还会开三轮呢,我跟你说,就冲小嫂子开三轮车的那阵仗,开起坦克来估计都不会输。”
封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皱得紧,上次撞车受的疼还没让她长半点教训,还开坦克,她骑车都奇得能飞上天,开起三轮车来估计都得往月球上奔,要真让她开上坦克,银河系估计都装不下她。
丁贵看汪知意马上要走远,问封慎:“不叫小嫂子吗?”刚领完证就分开两天没见上面,也正经算得上是小别胜新婚了。
封慎回:“不用。”
就她这在人流中拿自行车当高跷踩的架势,冷不丁地叫她一下,肯定会吓到她,她那胆子说大是真大,在外面就敢不知死活地招惹他,说小又连个鹌鹑都不如。
那晚他酒后失了分寸,还有一条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狗添乱,把她吓得不轻,当时人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在打颤,她本来就怕他,那晚的事情大概又让她在心里记上了他一笔,这两天都没接过他的电话。
汪知意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支腿落脚停在路边,警觉地回头瞥了眼,街上人很多,看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她又蹬上车继续向前。
封慎看到她唇上的伤,又想到这两晚乱七八糟的梦,眸光生出暗,那晚她坐在他的腿上,唇角涸着血,眼里团着泪花,惨兮兮地看着他,可怜极了。
他自认不是个重欲的人,对男女之事看得更是淡,哪怕是在最躁动的年纪,丁贵大晚上的睡不着觉,拉着人讲荤段子,他也没有丝毫波动,只觉无聊至极。
可这些天在她身上却频频失了克制,说她有手段,她的眼神干净得不掺一点杂质,说她纯真懵懂孩子气,她又会勾着他的脖子,问他喜糖甜不甜。
从小到大,封洵想要什么,即使不说出来,他都会给他办到,他连母亲一面都没见过,对父亲也没有任何印象,他只能尽他所能给他些弥补。
这是头一遭,他明明看清了他心中所求,却没有如了他的愿。
丁贵看汪知意停下车又头也不回地骑走了,不禁又乐:“你说你这么个大人杵在这儿,小嫂子每次都看不到你。”
封慎手指叩在栏杆上,没说话,她的心都不在他这儿,自然看不到他。
吴绍飞终于从洗手间回来了,他在里面呆得时间有些长,面上不好意思:“这年纪大了,身体哪儿哪儿都出毛病,就得一直往廁所跑,不服老不行。“
丁贵接话道:“吴总你刚过五十的年纪,还正值壮年,哪儿就年纪大了,就你这酒量,半瓶子白酒下去跟喝水玩儿一样,再不往厕所多跑两趟,我都该怀疑你上辈子是酒仙转世了。”
吴绍飞被这话恭维得开心,摆摆手:“欸,我这酒量再好也不敢跟封老弟比,我就是再年轻个二十年,估计都喝不过他,我跟他也喝过几次酒了,别说醉,我就没见他上过一次脸。”
封慎等汪知意在街头拐了弯,才收回视线,室内走:“我这是占了黑的便宜,上脸别人也看不出来。”
吴绍飞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封慎道:“封老弟,你可真会玩笑。”
封慎看他一眼。
吴绍飞笑容一紧,将指出去的手指赶紧收了回来,他被人阿谀奉承惯了,一说话就喜欢拿手指人。
今天这顿饭吴绍飞心里本来就没什么底,让封这么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说心里话,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开罪封慎这头的,但黎氏那边他更开罪不起。
丁贵一向是唱红脸儿的那个,他热情地招呼吴绍飞坐下,左一杯右一杯地继续敬酒。
自打那次陈江川去厂子里考察之后,吴绍飞这边的态度就淡了许多,他几次叫他出来喝酒,他都借口有事给推了,吴绍飞多精明一人,见风使舵他最擅长,他这样的态度,多半是嗅到了什么风声,黎氏的大腿粗,想抱的人自然多,他划线避嫌也是常情,
跟银行贷款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全指望着吴绍飞,封老大做事向来有多手准备,有吴绍飞在中间牵线,无非是省些时间省些力,没有他,事情也不是进行不下去,他们已经联系上了一位副行长,明天就会见面。
不过今天早晨吴绍飞的电话突然打到了厂子里,说要约他们吃饭,这饭局都快要接近尾声了,吴绍飞还没道明来意,丁贵就已经猜到了大半。
他估计封老大一开始就知道这顿鸿门宴的目的,所以才借口胃不舒服,一杯酒都没喝,显然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吴绍飞再觉得难开口,该办的事儿还是要办,虽然他到现在还没闹清楚封慎和陈江川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对付,但黎氏给了他的厂子两个大单,利润粗粗地算下来,都能顶他们厂子去年没日没夜地干一年。
做生意就是这样,谁有钱谁就是大爹。
吴绍飞今天虽然是来给黎氏当出头的枪的,但每说一句话都经过再三斟酌,尽量把黎氏那边的态度给传达到,又不能将封慎这头给得罪死了。
他又灌了几杯酒,借着假装出来的醉劲儿不经意地引出今天饭局的目的。
黎氏看中内地现在高速发展的环境和优惠的政策,想着与其投资别人的工厂,不如自己建厂,经过前期几番考察,他们也选中了这镇上的电机厂,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他停一下,觑了封慎一眼,不过从他淡淡的神情里也看不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黎氏现在有两个方案。
要么就是把这处厂子转卖给他们,黎氏出的价格肯定不会让他们赔本,还会让他们大赚一笔。要么黎氏重新选一处厂址,他们也打算做同样的产业。
吴绍飞有些语重心长地劝。
有黎氏这条大船做靠山,到时候政府的扶持往哪处倾斜自然明了,自古向来是一山不能容二虎,更何况黎氏还是条登天的猛虎,到时候咱这厂子还没等建完没准儿就得黄,前期投进去的钱还得全打了水漂。
吴绍飞话说得再委婉,也掩不住黎氏财大气粗打发叫花子的态度。
丁贵听完也不恼,笑着看封慎:“咱们眼光倒是好,黎氏那么多有能耐的人在,这考察来考察去,最后看中了我们的厂子,还跟咱做一样的生意,说实话,我本来对开厂子做实业这事有些心里没底儿,现在怎么觉得咱这买卖指定稳了。”
吴绍飞“哎呀呀”一声,又劝道。
和黎氏做对实在是不明智,他们看中什么给他们就好了,没必要和他们抢,卖了厂子,咱手里有了钱,再去做别的生意,现在这年头,只有你有脑子有胆子,做什么买卖都哗哗地挣钱,和他们死磕做什么。
封慎背靠到椅子上,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姿态闲适随意,语气也温和:“麻烦吴总回去转告那位陈总,厂子我们没有卖的打算,我吃到嘴里的东西,至今还没有谁能有那个本事抢了去,他要是不相信,可以来试试,我等着他。
丁贵一瞅封老大这个态度,就知道姓陈的要倒霉了,他哥说话越是温和,出手就越是雷厉。
他跟着搭台子唱戏,半认真半玩笑:“吴总,您可能还不太了解我哥,他这个人啊,打小就最不怕事儿,但也不会轻易招惹谁,可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打上门来招惹了他,到时候让那不长眼的掉块儿肉都是轻的,我反正是吃过大亏。”
吴绍飞笑得讪讪,话说到这份,他知道今天要无功而返了,他不过是个中间人,话他是带到了,事情成与不成,他没办法左右。
其实比起陈江川,他更不想和封慎结下什么梁子,陈江川再有脑子再聪明,多少还是嫩了些,他也就是背靠着黎氏将阵仗摆得热闹,可要是论起做事狠绝,还得是封慎。
多余的话他也不再多说,又举起酒杯,打着哈哈说起别的事情,将这段给掀了过去,喝过几杯酒后,他借口有事提前撤了,黎氏那头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他得给人回话去。
集市上人多,车也多,到后面,汪知意实在骑不动了,只能下来推着自行车走,耽误了些时间,取到烤鸭已经十二点多了,她又赶着往回走,经过茶楼,正好看到小伍哥从茶楼里跑出来。
小伍哥回来了,他应该也回来了,汪知意拿脚停住车叫人。
小伍子看到汪知意,立马咧嘴笑,又想到吃火锅那晚封老大看他那刀人的眼神,赶紧让自己咧到耳根的嘴收敛了些,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嫂子”。
汪知意问:“小伍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伍子回:“刚回来没两个小时,”他又指茶楼,“我哥就在上面。”
说是茶楼,能喝茶能喝酒也能吃饭,他好像很爱来这里,上次他和人谈事情也是在这儿,汪知意还没做好和他现在见面的准备,推脱道:“他在谈和人事情吧,我就不上去了。”
小伍子忙说:“事情已经谈完了,现在上面就我哥和丁贵,我哥胃有些不舒服,在等着老板给熬白米粥。
汪知意一顿,又从自行车上下来,他酒局多,这样见天儿地喝,胃不出问题才怪。
小伍子笑,小嫂子对老大真的是关心得紧,一听老大胃不舒服就着急了,他拿嘴给汪知意指路:“我哥他们在二楼左拐最西边那个包厢,嫂子你自己上去哈,哥让我趁着集还没散去买鞭炮。”
汪知意点点头,让他快去。
她将自行车支到一旁,手攥着车把,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她就是现在上去了,他胃里该难受还是难受,她又不是医生。
胃里难受的不只是封慎。
包厢里,丁贵一口气灌一杯浓茶进肚子里,压下些胃里的翻涌,对封慎道:“我跟你说,厂子里的事你赶紧先放一放,黎氏那头掀不起什么浪花来,不就陈江川那么一个小崽子,都不用费你的手收拾,你不用管这些,你说你这婚礼也没剩三两天了,哪能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小嫂子心疼你
忙,不会多说什么,你那老丈人眼里可不容沙子,现在对你的意见肯定三箩筐都装不完。”
封慎懒懒倚靠着座椅,窗外的阳光一半打在他的脸上,他一半身在暗处,指间夹着根烟,猩火微燃地冒着缭绕的白气,烟一直没有入口,任由灰烬一点点堆积,他开口道:“接亲那天,你来开我和你嫂子坐的那辆车。”
丁贵一顿,看他:“不是定的封洵开。”
封慎只回:“他我有别的安排。
丁贵眼力见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一听这话,偷瞄封慎的神情,疑心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封慎心思更敏锐,回看丁贵一眼,已察觉到什么:“封洵那晚喝醉说什么了?”
封洵不是个没分寸的人,即使他心里再喜欢,现在两个人的身份摆在这儿,他肯定不会让谁看出什么来,除非是酒后失言。
丁贵心里咯噔一下,他可什么都没说啊,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他,他想装傻糊弄过去,又觉得封老大眼睛这么毒,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什么,这种事儿要是不说清,由着他自己浮想联翩起来才更要命。
他挠挠自己脑袋,实话道:“也没说什么,就叫了声幺幺妹妹,他那会儿都醉得不省人事了,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封慎平静问:“有别人听到吗?”
丁贵赶紧回:“没有,你们兄弟俩的酒量,真要喝起来,谁能比得过,别人那会儿全都醉死过去了,要不是你让我看着他们些,我没敢多喝,我也不能听到啊。”
封慎默了片刻,嘱咐他,声音有些严厉:“管好你自己的嘴,别让封洵知道。’
丁贵给自己的嘴拉拉链郑重保证:“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这窗户纸要是捅破了,以后封和小嫂子还怎么处。
丁贵看着封慎紧蹙的眉头,又有些幸灾乐祸,他也是没想到封老大还有这样头疼的时候。
他今天喝得有些多,话也多,瘫在椅子上缓了缓酒气,自话自说地扯闲篇:“实话说,当初小嫂子来找你,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应下这桩婚事,年纪小你太多这还放在一边,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黏人爱撒娇的姑娘,当年丁晓玉不就叫了你一声慎哥哥,这些年我爸怎么叫你来家里吃饭,你都再没去
过,就跟那家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汪知意走到门口,听到丁贵的话,脚步慢慢止住。
丁晓玉是丁贵同父异母的妹妹,封慎将手里的烟碾灭在烟灰缸里,不想多说,只道:“汪家的恩情重,总要还。”
汪知意脚尖抵在门框上,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