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阴差阳错[先婚后爱] > 14、第 14 章
    汪知意因着醉酒,再加上那晚的风有些硬,可能是着凉,她的头连着疼了两天。
    汪思齐对封慎的意见又多了些,闺女第一次和他在外面吃饭,就把人给灌醉了才带回来,简直是居心不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这些话他已经从昨天念叨到今天,还没念叨完,陆敏君正好奇地围着店里新送来的保险柜看,懒得和他掰扯什么,就幺幺那点酒量,典型的人菜瘾大,还用得着谁来灌她,她自己连着吃几颗酒心糖都能把自己给吃晕乎了。
    汪知意何止是酒量差,喝醉了她还不记事儿,她压根就不记得她跟他提过保险柜这一茬儿,更别说记得其他,她还以为是他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觉得家里还是有个保险柜,能安全一些。
    只是这个保险柜未免也太大了些,这里面得藏多少宝贝才能够给塞满,她还没研究明白怎么给这保险柜设密码,陆敏君一巴掌拍到了她的背上:“行了,先别管这个了,你还不快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封慎就该来接你了。”
    汪知意起身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回道:“不着急呢,他电话里说四点到,现在还没有三点,我再擀会儿饺子皮儿也来得及。”
    封二哥年底休探亲假,今天到,他们兄弟仨一会儿要去坟上给婉姨和明强叔烧纸,她也去,该带的香烛纸钱和供品都已经装齐全了,等他来了,她穿个外套就能走。
    既然小两口都商量好了,陆敏君也就不再催她,转头回了厨房,洗过手继续包起了饺子,兄弟仨饭量都不小,得多包些才行。
    要搁平时,擀饺子皮的活儿都是汪大夫的,陆敏君有意锻炼他手的灵活性,不过今天她着急,就让汪知意上了阵。
    汪知意虽然包饺子包得不好看,擀饺子皮儿那是一绝,擀得又快,皮儿又圆,不一会儿案板上就堆起了一摞,她拿过双筷子,也帮忙包起了饺子。
    不过她手笨,包的那饺子陆敏君都没眼看,好笑道:“你快老实歇会儿吧,你这包得软趴趴的跟个没骨头的癞蛤蟆一样,立都立不住,咱老话不是说,饺子包得好看,生女儿才好看,你可得再好好练练你这包饺子的水平。”
    汪思齐不爱听这话:“你这都是打哪儿来的邪门歪理,咱幺幺的模样儿摆在这儿,生女儿怎么会不好看,要是真不好看,那也全赖封慎,谁让他黑成那样,他那基因就不行,遗传靠的就是基因,DNA,这是正儿八经的科学,懂不懂?"
    陆敏君笑了笑,也不和他抬杠,心平气和地回:“什么基因啊,DNA啊,我文化水平低,确实是不懂,哪儿有你汪大夫懂,你那么会拽洋文,你来给我翻译翻译汪思齐是个夯货这句话用洋文怎么说。”
    论吵架拌嘴,汪思齐就是没得脑梗之前,这么多年在陆敏君面前都没赢过一次,更别提现在因为生病的后遗症,说话和反应都变慢了,这下直接被噎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脸都涨得通红。
    汪知意赶紧在中间打圆场,两边都不得罪,话也说得软和:“没事儿呀,封饺子包得好看,再加上咱老汪家的基因,我们要是生个女儿的话,肯定不会难看的。”
    她话音未落,抬眼看到了外屋走进来的人,手里的筷子顿住,牙齿一下子咬在了舌尖上,疼得她差点都闷哼出了声。
    不是说四点才到的吗,他怎么来这么早………………
    陆敏君看到封慎进来,赶紧放下手里包到一半的饺子,高兴地起身,又看到封慎身后的封,更是惊喜。
    不过最高兴的还要属汪大夫,汪大夫对封洵那绝对是打心眼里的喜欢,围着封洵左问一句路上累不累,右问一句现在饿不饿,这是封慎在汪大夫这儿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汪知意也看着封二哥笑,就是笑容有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不自在,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她刚说的话。
    就算听到了…………其实也没什么,距离婚礼也没剩几天的时间,讨论生孩子的事情也不是讨论不得。
    汪知意自己宽着自己的心,却是一眼都不敢往封慎那边瞧的,怕又会见到他上次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大概会觉得她不知羞,之前关于他身心是不是健康的问题,她已经闹了一出丑,现在婚还没有结,就已经琢磨起了生小娃娃的事情。
    不知羞就不知羞吧......他们是要做夫妻的,她总不能整天和他害羞来害羞去。
    汪知意很会开解自己,马上又找了些自我安慰,笑里的不自在也少了些,可还是不敢看向旁处,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封身上,思绪已经飞到了别的地方。
    基因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他和封二哥明明是亲兄弟,除了个子都是高高的,其他的地方好像没有半分相像,封二哥完全随了婉姨,眉眼温润如玉,皮肤白到发光,而他的相貌则随了明强叔,浓眉深眸,周身冷硬的气场里又有些压不住的野性。
    他们以后要是真的生女儿的话,就算是像了他,也不会不好看的,他的眼睛就很漂亮......汪知意指尖动了下,眼帘低垂下,打住自己胡乱飞的思绪,透白的脸颊覆上一层诱人的粉。
    封慎站在这场寒暄的热闹之外,冷眼瞧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封洵笑,神色淡淡的。
    汪知意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背上有些紧,视线更不敢往他那头偏半分,炉子上的烧水壶起了蜂鸣,水冒着热气滚沸开,如同她此刻烧灼的心一般。
    陆敏君和汪大夫招呼着封洵去堂屋里坐,汪知意转脚走去火炉旁,封慎看着她,迈步跟了过去。
    汪知意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没回头,先开口,声音很小:“你把烧水壶提下来,棉手套在架子上,那个手把柄脱落了些,你小心点儿,别烫到。”
    她话还没说完,封慎已经上手把烧水壶提了下来,汪知意有些傻眼,以为是她说话声音太小,他没听到,她着急地弯下身看他的手:“没烫到吧?“
    他又不是她那一身的细皮嫩肉,封慎拿火钳将铁盖推到炉子上,将炉火暂时封起来,回道:“没有。”
    汪知意拿起他的手腕,看到他掌心没有红,才放下心来。
    她红润的脸蛋儿近在眼前,封慎黑眸有些沉,她那晚醉酒后,这是他们头一回碰面,她的心倒是挺大,没事儿人一样,还当着他的面对封洵笑得那样明媚,是当真以为他猜不到她的心思。
    封洵有说有笑的跟着陆敏君走出厨房,不经意地回过头,看到炉子旁两人挨在一起的背影,目光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淡。
    封慎似有所感,掀眸望去,封已经转脸和汪大夫说上了话,封面无表情地盯着封洵的背影看了片刻,又看回身旁的人,若有所思。
    汪知意掌心贴着他腕上的温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牵起他手的动作未免过于自然,可能是这些天的相处渐多,她对他那种本能的惧怕好像少了些。
    就比如现在,他站在她身旁,挨得这样近,她就算再紧张,也不会如最初那般,连话都不敢和他说一句,她放下他的手,拿起一旁的茶壶,问道:“你怎么会想起买个保险柜?”
    封慎眉梢微微挑起,攥住她离开的胳膊,又将她拉回身,拇指推开她的手,看她的掌心,上面的擦伤已经落了痂,落出些粉嫩的新肉,他指腹抚过去,汪知意睫毛一颤,封慎打眼瞧她:“不记得那晚自己都说过什么了?”
    汪知意听出他语气的不对,怔了怔,那晚留在她脑子里的也就只有葡萄酒清清甜甜的味道,其他的事情都是完全空白的,她妈说她被他送到家时已经睡着了。
    喝酒喝到一点事儿都记不起来这还是头一遭,根据她以往仅有的几次酒醉的经验,她倒是不会跟个酒鬼一样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就是话会尤其多。
    汪知意摇摇头,诚实道:“不记得了,”又犹豫问:“那……...我说什么了吗?”
    她眼神里的茫然不像是作伪,封慎生平第二次又有了一种被气笑的冲动,她也算有本事,他活到现在,能气到他的人还真不多。
    他沉了口气,平静道:“你说想要个保险柜。”
    ..她是多想要个保险柜,喝醉酒还不忘提这事儿,汪知意脸有些红,和他确认:“没再说别的?”
    封慎垂眸看她半晌,手抬起,落到她的脸颊上,汪知意下意识地后仰了些头,封慎沉声道:“别动。”
    汪知意又定住脚,小声问:“怎么了?”
    封慎拿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沾上了面粉。”
    汪知意睫毛忽闪着,他的手马上就离开了,却给她皮肤上留下些痒,往心头里钻去,她指尖蜷缩到掌心,朝他又仰起些脸:“没了?”
    封慎又屈指蹭了下她右侧的脸颊,收回胳膊:“没了。”
    汪知意望着他,眼睛弯了弯,提着的心落回了原处,那晚醉酒她应该是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大概也没有听到她刚才说的那些生女儿的话。
    封慎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添了些沉,他以为他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现在却分不清她到底是对他笑得更甜一些,还是对封笑得更甜一些。
    不知怎么的,汪知意被他这样盯着看,总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发虚,她避开他的目光,走去橱柜旁,打开柜门,拿出里面的茶叶罐子,看到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脸,又顿住。
    她的脸上左边一道白,右边一道白,像添了两道白色的小胡子,他哪儿是给她擦脸上的面粉,他分明是拿她在逗闷子。
    封慎在看烧水壶坏掉的手把柄,听到身后传来蹑脚的轻微动静,唇角扯了下,没回头,汪知意沾满面粉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攥住了手腕,又被他扯到了跟前。
    汪知意出师未捷先被擒,她的那点力气根本挣不脱他。
    封慎看一眼她的手,嗓音沉:“怎么,打算谋杀亲夫?”
    汪知意一顿,舌头一时捋得不太直:“……………什么亲夫呀?”
    封慎漫不经心道:“你女儿的爹,不是亲夫是什么。”
    汪知意看向他,脸猛地涨红,他还是听到她的话了,她唇张了下,想说什么,封已经松开她,回过身,继续修理起了烧水壶的手把柄。
    刚才的话似乎只是他的随口一提,汪知意看着他的后脑勺,有些羞恼,他又是在逗她吗?一直到上了车,汪知意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这个人,比她想得要坏一些。
    车一路向北开,汪知意会晕车,坐在了副驾,开车的是封洵,封慎中午的饭局喝了些酒,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也幸亏开车的不是他,不然汪知意此刻要是坐在他旁边,肯定连手和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他听到了装没听到就好了,干嘛还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她再不知羞,还是要些脸皮的,他就是故意的。
    汪知意偷偷在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人,目光又顿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他面上看着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她怎么觉得他今天情绪不太好的样子。
    情绪不太好,所以才拿她当乐子逗的吗,汪知意抬手碰碰自己的脸,那上面存留的痒好像还在,一直都散不去。
    算了,他想逗弄她就逗弄吧,他这样凡事都喜欢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扛的性子,肯定也有烦闷没有办法排解的时候,她别的也帮不了他,就让他当个消遣放松一下心情好了,她不掉皮也不掉肉的,也没什么吃亏的地方。
    汪知意从后视镜收回视线,和封洵低声闲聊:“二哥,你过完年什么时候走?”
    封洵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语气轻松:“我后面就不走了,这不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地方的医疗建设,我调职分配到了咱们的县医院,已经在走流程了。”
    汪知意有些意外,轻言细语道:“真的吗?那挺好的,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我们这里虽然是偏远了些,但这两年发展特别快,县医院又是重点建设的单位,我姐的一个同学就分配到了县医院,福利待遇都很好,分配给她的房子都是新盖的小洋楼。”
    封洵点了点头:“也能离家近一些,我们兄弟仨这些年都是一南一北分居几地,连过节过年都难凑齐一次。”
    汪知意弯眼笑:“我也喜欢家里人都离得近些,能守在爸妈跟前过日子最好。”
    封洵听着她轻柔的嗓音,目光往她这边偏了些,没落到她身上,又克制地收回。
    封慎睁开了眼,在后视镜里看她,所以这就是她一开始中意封间,最后却选择他的理由,因为他会留在镇子上。
    汪知意对上他沉压压的目光,眼皮轻晃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不该说守在爸妈跟前过日子的,现在可是在去给婉姨和明强叔扫墓的路上。
    她指甲抠进了指节,想再说些什么,封已经从她脸上转开目光,又闭上了眼。
    他们的婚事还是定着急了,要是再晚两个月,等到封洵调职分配的事情确定下来,她或许该是他的弟妹。
    弟妹………………
    封慎眉头拧成深川,眼皮又掀开,胳膊伸出去,想摇下些车窗,想到她那双拔凉的手,胳膊又落回,看着车窗外阴沉灰暗的天空,眸底冷寒尽显。
    秦婉和汪明强的墓地在半山坡的桃林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山坡下,汪知意从车上下来,风吹过,不由打了个冷颤,她没有黑色的羽绒服,就穿了件黑色的大衣,一点都不扛冻。
    她裹紧身上的外套,朝他那边看去,封慎打开后备箱,拿里面的东西,封接过去几个,剩下的他自己提,汪知意走到他身旁,要接他一只手里的袋子:“我给你提两个。”
    封慎拿胳膊压上后备箱,淡淡道:“不用。”
    他神情肃穆,眼眸看起来比往日还要冷,汪知意“哦”一声,头低下去,有些恼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这样的日子,她该注意些的。
    封慎看一眼她闷下去的脖颈,眼神微顿,又将东西全都倒到一只手里,空出来的左手牵上她的手。
    汪知意仰起脸看他。
    封慎拉着她向前走去,话是对封洵说的:“走吧。”
    封洵停在原地,看着他们牵手相携的身影,又跟上去,走在他们身后,凛冽的风将三人的衣角刮得纷乱。
    封诚已经提前到了,看到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三人,将铁锹支在地上,叉腰扬声道:“大嫂,大哥,二哥,快来看!我修整得咋样,整齐吧。”
    坟上的落叶都清扫干净了,墓碑也擦过,周边的地修得平平整整的,封捧他的场:“看来这些天的饭都没白吃,干活都利索了起来。”
    封诚还想卖弄什么,觑到他大哥的脸色,又让自己闭上了嘴,现在可不是他耍贫的时候。
    封慎走近,看他仅穿一件羊绒毛衫,还半捋着袖子,外套挂在了旁边的树上,皱眉道:“你不冷?”
    封诚摇头:“一点儿不冷,都给我干出汗来了。”
    封洵拿下树上挂着的外套,扔到他身上:“赶紧穿上,出了汗更不能着凉,回头感冒了有你受的。”
    封诚“嘿”一声,将大衣潦草地穿上,连扣子都懒得系,就想证明自己年纪轻轻,身强体壮,百毒不侵:“二哥我跟你说,我打回了镇上,每天早晨起来,就绕着河边跑十圈,我现在这身子骨,谁感冒它都不能感冒。”
    封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扫他一眼,封诚立刻就不逞英雄了,老实地将大衣的扣子一个不落地全都给系上了,封上前又给他整了整翻起来的领口。
    汪知意站在一旁,唇角起了些弧度,明明是兄弟仨,封三哥就跟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一样,封二哥好像是母亲的那个角色,温柔细心又会疼人。
    而他......似乎是那个沉默又有威严的父亲,心里有关心,面上却轻易不表露。
    封慎垂眼看她,汪知意和他视线交汇上,下意识地抬起手,将自己大衣最上面敞着的两颗扣子也给系上了,她总有一种感觉,在他眼里,她大概也是个小孩儿。
    她对做夫妻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也知道夫妻间的相处该是平等的,不然迟早会出问题。
    不过,这些事也急不得,哪怕两个人有感情,结了婚后的生活也是要磨合的,更何况他们还没多少感情基础,现在连夹生的米饭都不如。
    天气阴沉沉的,风渐大,将树枝刮得东摇晃,纸钱燃成火光,又慢慢落成灰烬,封慎凝望着墓碑,长久未动,在寒风中要立成一座沉默的雕像。
    汪知意目光游离在他的脸上,似乎能感觉到他压在内心深处的沉重,不同于封二哥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对父亲也没有任何印象,婉姨和明强叔去世时,他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有回忆,难过似乎也会更多,汪知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封慎回过神,偏头扫过她冻红了的鼻尖,反握住她的手,攥到掌心,看封和封诚,嗓音有些哑:“走吧,天要黑了。”
    汪知意犹豫道:“你们先走着,我还有些话想和婉姨说说,一会儿去追你们。”
    封慎看她一眼,将大衣脱下来,要给她披上。
    汪知意摇头不要:“我不冷的,你穿。”
    封慎直接把大衣压到她身上:“不急,你慢慢说,我们就在前面。”
    汪知意回:“不用,你们去车上等我就行。”
    封慎没说话,又给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他的大衣到她身上几乎要垂地,晃晃荡荡的,像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不过也确实暖和了很多,汪知意自己攥着领口,小声道:“有些话我要单独--”她停一下,又道,“和妈妈说,不能给你听到。”
    封慎一顿,看向她。
    汪知意脸发烫,没躲他的目光,仰头对他弯了弯眼。
    一旁的封诚歪身碰碰他二哥的肩,凑到封洵耳边悄声道:“羡慕不,咱小嫂子真的是满心满眼里都是大哥,笑起来都比对旁人甜上许多。”
    封洵笑笑,从两人身上移开目光,转头看向远处昏暗的天际。
    汪知意等他们走远,才蹲下身,看着婉姨的墓碑,沉默许久。
    有些话不能和爸妈说,他们会担心,也不能和姐姐说,她有她的事情要忙,婚期越临近,她心里那种没着没落的不安就越多,晚上动不动就会失眠,不知道别人结婚前也会不会如她这般,对婚后的生活有许多不确定。
    封慎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天色渐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封诚没停住脚,往山下跑去:“我去车里给大哥拿军大衣。”
    暮色四合的半山腰,只剩兄弟俩并肩而立,相近的身高,不同的气场,一个温润,一个冷肃,都看着不远处墓碑前那个纤柔的身影。
    封慎开口:“等工作的事情安排好后,也该考虑你个人的事情了。”
    封洵回:“还不急,遇到合适的就谈,遇不到合适的也不强求,我这个工作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人姑娘到时候都找不到我的人,就算真要谈,没几天也会黄。”
    封慎道:“你多上些心,就不会黄。”
    封洵笑:“喜欢才会上心,不喜欢想上心也上不起来。”
    封慎转头看他,目光审视,带着些不动声色的威压:“心里有喜欢的姑娘了?”
    封洵又笑:“没呢,喜欢这种事儿可遇不可求,哪儿那么容易遇到。”
    封慎扯了扯唇。
    封洵默了下,随意问道:“你和......嫂子什么时候去扯证?”
    封慎看他一眼,又看回墓前那个身影,领了证,她和他结婚这件事就算是成了定局,没有可以让她再反悔的余地。
    她当初来找他说结婚的事情,他虽有意外,但考虑了几分钟,也就应了下来,他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工厂上,许多事情都没有察觉到。
    比如她为什么会选了他。
    又比如封的心思。
    否则他不会让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
    寒风凛凛作响,静寂在周围蔓延开,封望着大哥沉默的侧脸,心头蓦地一凛,不确定大哥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端倪,想再说些什么掩饰,又知道大哥洞察一向敏锐,这个时候多说反而会多错。
    其实……………真的也没什么,当时初见觉得惊艳,再见又生几分钟情,不过她对他无意,而是选了大哥,成了他大嫂,他也就收回了不该有的念头,自此绝不会让自己有半分逾矩。
    封诚小跑回来,惊起了树上的鸟儿,也将空气里的安静打破,他把军大衣递给封慎,又看封洵,兴奋道:“二哥,那边的树上还有许多柿子,放羊的大爷说那柿子树是他家的,上面的柿子可以随便摘,你驮着我,我摘些回去,君姨喜欢吃软柿子。”
    封洵看封慎,是在等待许可,也是在等待发落。
    封慎默了默,淡声道:“去吧,多摘些,你嫂子也爱吃,”又嘱咐,“别白拿人家老乡的,留下些钱。”
    封洵僵硬的身体松了紧绷,大哥应该没有看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不想让局面变得复杂。
    封诚的脑神经比地头的电线杆子还要粗,什么不对都没有感觉到,他吊儿郎当地立定回封慎一声“遵命”,又伸胳膊勾上他二哥的肩,让他动作快些,待会儿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留封慎一人站在风里,薄淡的神色情绪难辨,他想摸兜里的烟,又止住,拎着军大衣朝墓前走去,她柔柔软软的声音跟着风进到他的耳朵里。
    “那天,他带着我爸去医院复查,背着我爸楼上楼下地跑,我当时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他应该是适合结婚过日子的那一个,他对我爸妈真的很好,婉姨,你放心,我也会对他很好的。”
    封慎慢慢停住脚。
    她来找他说结婚的事情,是在他带着齐叔去医院的转天,那天本来是封要带着齐叔去复查,但他临出门前被他们主任的一个电话叫住,要说一个紧急的病例,一时半会儿都走不开,封诚又不在家,才换成他陪着她去医院。
    如果那天去的是封,大概也就不会有她和他现在的这一桩婚事。
    汪知意一起了话头,就有些停不下来,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她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对着墓碑说得认真。
    “我和他之间……………现在虽然还没多少感情,但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我觉得我们会越过越好的,婉姨,你们在天上要保佑着我们,也保佑着他一切都好好的,让他的厂子顺顺利利地建起来。”
    “还要保佑二哥和三哥的工作学业都顺利。”
    “我会常常来看你和明强叔的。”
    她又想到什么,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如果以后他要是欺负我,我就来跟您告状,到时候您要站在我这一边才行。”
    话都说完,耳边是呜呜的风声,好像是婉姨在回答她。
    汪知意心里的踏实莫名多了几分,只要他们都是认真的,心也奔着往一处走,总能慢慢把日子过顺当,她拿手擦了擦婉姨的墓,又擦了擦明强叔的墓,然后站起身,朝他们深鞠了一躬。
    一转脚,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人,愣了下,风刮得这样大,他应该听不到她的话,她走向他,起初几步有些迟疑的慢,看他一直望着她,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快要走近时,又缓下些速度。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七步,她停在他跟前,仰头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封慎看她,她还不知道封的心思,封也不知道她的心思,现在封间的工作调回来,她有意,封间又有情,他现在叫停婚事,对他们两个而言,或许会有另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汪知意看他不作声,微蹙的眉心似有郁结,很想让人给他抚平,她的手腕抬起了些,又停在半空,两秒,手伸出去给他:“手好冷。”
    封慎默了默,攥住她递过来的手,在掌中,冷声道:“以后出门记得戴手套。”
    这语气活像个训话的长辈,汪知意回说,知道了,想再添一声“封老夫子”,又知他此刻情绪不佳,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只跟着他的脚步,往山下走。
    山脚下零星地散落着几户人家,已经亮起了灯,屋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给寒冷的暮色添了些暖意。
    汪知意走在他身旁,轻晃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胳膊,皱着鼻子闻了闻空气里飘来的味道:“谁家在做红烧鱼呢。”
    好一会儿,封慎开口,嗓音晦涩:“你婉姨......最擅长做鱼。”
    汪知意转头看他,慢慢道:“我也擅长的,应该比不上婉姨的手艺,不过你要是想吃,以后我给你做。”
    封慎停下脚步,也看她。
    汪知意冲他笑,眼睫弯弯。
    风止住,一轮薄白的弯月浮在天际,居高临下地凝望着这红尘俗世里的一男一女。
    封慎问:“明天有安排吗?”
    汪知意摇头:“就在家里给你织围巾,我得抓紧点时间,不然你走之前我都织不出来。”
    封慎道:“明天是腊月十八。
    汪知意点头,距离他们婚礼也就只剩八天了......
    封慎又道:“十八也是个好日子。”
    汪知意“嗯?”一声,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封慎攥紧她的手,一直看到她眼睛深处:“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汪知意一怔,他们领证的日子不是定的腊月二十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