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另一头的几个小伙子没太听清汪知意的话,抻着脖子着急问前面的人:“嫂子说了啥?”
小伍子咧着一口大白牙掐头去尾地传话:“嫂子说咱哥长得好看!眼睛最好看!”
他是压着嗓子说的,可音量一点都不见小,满屋子的人都听了个清楚,大家伙暗戳戳地想起哄又不太敢,只能长长地“哦~”了一声。
丁贵拿筷子敲上小伍子的脑门:“屁,小嫂子是想看咱封老大笑。”
小伍子砸吧着嘴道:“这事儿可有点儿难,我跟了老大这么多年,都没见他笑过一次。”
丁贵嗤他:“废话,就你长得这深山老林里啃树根的野猴子样儿,咱哥能对着你笑。”
小伍子嘿嘿笑:“那我肯定是不能和嫂子比的,要说我这辈子的愿望也不多,只要能看到咱老大对我笑上一回,我就是现在去死也没什么遗憾了。”
丁贵道:“要不过两天等到我生日了,我就替你许这个生日愿望吧。”
有丁贵和小伍子在前面一唱一和地打头阵,其他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这个道,那等下个月我过生日,也替小伍子许这个生日愿望。那个又道,还等什么下个月,等回头过年迎财神爷那天,咱就在财神爷面前许这个,财神爷一准儿能听到。
封慎的胳膊随意地搭在汪知意的椅子上,看着他们,语气甚是温和:“要什么财神爷,谁跟小伍子一样有这种临终遗愿的,都站过来,我现在就对你们笑一个。”
丁贵鬼精,瞅见势头不对立马溜:“我去看看石头婶儿泡的粉条好了没。”
小伍子上一秒还是出头鸟,这一秒又成了缩头龟,头问到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肉,他要吃饱了再去赴死。
石头婶儿忍着笑,端起桌子上的空盘子递给刚刚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对贺岩道:“石头,肉快没了,你带着他们再去切些肉过来。”
一群人都伸手抢着拿盘子,小伍子嘴里还吃着满腮帮子的肉,也抢过一个盘子,跑得最快,石头婶儿也念叨着“炉子里的红薯应该快好了,别再烤焦了,我去看看”,起身走了。
一桌子人没几秒就散了个干净。
脸都烧熟了的汪知意又朝着酒杯伸过手去,封慎往旁边挪了下酒杯,放到她够不到的位置,不让她喝了,她现在还有几分清醒,应该也所剩不多。
汪知意手落了空,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唇微微抿起,她都夸他好看了,他怎么连一口酒都不舍得让她喝。
她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委屈,跟个要不到糖吃闹脾气的小朋友一样,封慎默了默,端起杯子喂到她嘴边:“只能再喝一口。”
汪知意冲他皱了下鼻子,整个脸都埋进了酒杯,封慎手腕抬起些,微凉的酒从嘴里进到胃里,汪知意身上的热总算降下来些。
封慎看她一口喝下去的不少,将杯子从她唇边拿开,汪知意还没喝够,头追着杯子一块儿挪动着,小声抱怨:“封慎,你好小气呢,连口酒都不给我喝。”
喝醉的人压根不想讲理,封慎手停住,又抬杯子把酒喂给她,嗓音有些沉:“你就等着明天难受吧。”
汪知意不管,就着他的手又喝了好几口,才肯抬起头,正经道:“我不喝醉就不会难受。”
封慎斜眼瞧她:“你头不晕?”
汪知意摇头:“不晕,我酒量没那么差的。”
酒喝到鼻子上了,还酒量没那么差,封慎伸手抹去她鼻尖沾到那一点粉红水渍,又把杯子里还剩的酒仰头喝完,然后将酒杯和桌子上的酒瓶全都拿走了,省得她还惦记。
汪知意是真没觉得自己喝多了,她喝醉外人也很难看出来,也就比平常话多一些,笑得也更甜一些。
也更黏人一些……………
桌子底下,封慎的腿被她的腿黏贴着,她贴也不好好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他的膝盖,像是在敲钟,他要是往旁边移开些腿,她还要瞪他。
这是憋着不让她喝酒的哀怨气,她使脸色给他看,对别人倒是笑得很甜。
和小伍子聊得最热闹。
小伍子家里有三个姐姐,他打小在女孩子堆儿里长大,不像别的小伙子那样一见到姑娘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姑娘面前一向放得开,讲起当兵时候的趣事儿来又绘声绘色,汪知意听得都忘了动筷子。
说到高兴的地方,小伍子呲着一口锃亮的白牙笑得跟个猴儿一样,汪知意也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封慎一声不响地靠着椅背,姿态慵懒又随意,搭在汪知意椅子上的手勾着她肩后的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卷着,如常的面色瞧不出什么情绪,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小伍子身上,似乎对他的话也有些兴趣。
丁贵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一面大口吃肉,一面看小伍子今天晚上是怎么把自己给作死的。
小伍子纯纯的属于人来疯,越说会越兴奋的那种,说到最后他直接捋起袖子,伸过胳膊来,让汪知意看他上面留下的伤疤,这可都是他的功勋章。
汪知意身子向前倾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封慎直接撒开了桌子底下被她被撞着玩儿的那条腿,汪知意膝盖没了依靠,腿上冷飕飕的,转过头看他。
封慎拿手给她顺了下肩上的头发,问道:“吃饱了?”
汪知意点点头,她何止是吃饱了,她都吃撑了,只是其他人正吃得热闹,她不好先停了筷子。
封慎起身:“吃饱了我就先送你回去,再晚你爸该担心了。”
汪知意凑到他的手腕前看表上的时间,已经快八点了,确实有些晚了,汪大夫说不定已经急得在院子里转上了圈。
她放下筷子,也跟着起身,脚上没什么劲儿,腿打了下软,身子有些趔趄,封慎扶住她,汪知意靠到他身上,借着他的力站稳了些,对其他也跟着起身的人道,“你们不要动,接着吃,肉煮过头就不好吃了,”又看向小伍子,“小伍哥,我们下次再接着聊,今天的酒都没有喝够呢。”
小伍子得了一声“小伍哥”,高兴坏了,摸着自己后脑勺笑得有些找不着北:“好嘞,我们下次再接着喝酒接着唠。”
封慎淡淡扫他一眼,小伍子对上封老大的目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登时给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脚下使劲踹向坐得四平八稳的丁贵,你个老小子怎么不早点儿提醒我,你是嫌我死得不够早是不是。
丁贵被踹了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呷一口酒,笑得慈眉善目的像个普度众生的弥勒佛,眼神里骂得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活该!你自己没点眼力见儿怪谁,往常爱在漂亮姑娘面前吹牛显摆也就算了,也不看看今天这位主儿是谁,让你不知死活地凑上前去瞎献殷勤。
小伍子不敢坐也不敢动,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汪知意穿上封慎给她拿来的外套,围上围巾,和大家寒暄两句,跟石头婶儿单独道了别,邀请她有时间去家里玩儿,最后又和小伍挥手道再见。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一直有些不自觉的轻晃,小伍子这才意识到小嫂子这是喝醉了,等封慎牵着汪知意的手出了屋,他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都让他减寿了十年。
他拍着自己胸脯惊魂未定道:“我下次可不敢拉着小嫂子一块儿喝酒了。”
丁贵乐,都不用你不敢,你是压根儿就没这个机会了。
这知意妹妹平日里的笑已经够甜了,一沾了酒,弯眼浅笑起来,整个人就跟掉进了蜜罐子一样,都能把人给甜化了,封老大刚才想把知意妹妹直接藏起来的心估计都有,他怎么可能再让别人见到自己媳妇儿喝酒醉的样子。
丁贵抻着脖子往窗外看,可惜院子里黑咕隆咚的,他什么都看不到。
院子里不仅黑,还很冷,汪知意本来还觉得自己很清醒,但走到外面,冷风一吹,头上就多了些眩晕,她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封慎停住脚,转身挡住吹过来的风,她今天穿的羽绒服没有帽子,他将她脖子里的围巾扯起来,连同她的后脑勺一块儿包裹住。
有围巾遮挡,汪知意感觉脑袋舒服了些,弯眼对他笑。
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别人把她卖了,她还要对人家笑,酒量差到这个程度,还馋酒馋得不行,封给她系紧围巾,神情有些严肃:“以后在外面不许再喝酒,要是想喝,在家里喝些就好了。”
怎么就不许了,连她喝个酒他都要管,汪知意想为自己抗争,又没那么理直气壮,嘟嘟囔囔道:“你这话说的跟我爸真的是一模一样,以后我们家就有两个老夫子了,我爸是汪老夫子,你就是封老夫子。”
封慎眉心蹙着,还要再说什么,汪知意看到旁边的水池,对他道:“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离开他的怀抱,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伸手捧了些水,头低下去。
封慎眉头又是一皱,走到她身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冷硬:“想喝水屋里有热的,你不嫌凉。”
汪知意将喝进嘴里的水吐到水池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下嘴:“我没喝,就漱漱口,不能让我爸闻到一点酒味儿,不然他又该馋酒了。”
封慎握住她的手腕,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她擦手的东西,他拉着她的手直接往他大衣上擦了擦,又找着她冰凉的手背攥到掌心。
他眉头皱得好深,都拧成川字了,说他是个老夫子,他还真成了老夫子了,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眨了眨眼,轻声问:“我身上还有酒味儿吗?”
封慎看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默了下,回道:“没了。”
汪知意踮起些脚尖,凑近他,像小狗一样拱着鼻子在他身上闻着什么,封慎肩一顿,脚往后退了半分,可还是没能躲开她,汪知意闻完,对他笑:“你身上也没有呢。
封慎眸光沉暗。
汪知意无知无觉,酒精在血液里的催化让她现在的状态格外放松,胆子也格外大:“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些像……………”她想了想,又看他,眼睛里亮着光,“下雪的早晨,一开门闻到的那种空气里的味道。”
封慎没说话,将她的围巾向上拉了些,遮住她的半张脸,只留她一双晶晶亮的眸子在外面。
汪知意嘴被挡住了,话也不停,隔着围巾道:“我最喜欢下雪天。
封慎带着她往车那边走:“年前应该还会有一场雪。”
汪知意望向夜空,封慎转头看她,汪知意停在车前,也看他,提议道:“我们走回去吧,我不想坐车,车里太闷了。”
封慎捏捏她还没暖过来的手:“你不冷?”
汪知意反握住他的手,一起揣进了他的大衣兜里,人也往他怀里依偎进了些:“这样就不冷了。”
封慎目光沉默地扫过她眼里的笑,握紧她的手,转脚朝院门口走去,汪知意跟上他的脚步,肩抵着他的肩。
月亮从乌云后面探出些头,悄悄挂在了树梢,远处峰峦叠起的尽头亮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指明灯,河那头的人家里冒出几声狗叫,河这头是成片成片的荒野地,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刮着。
汪知意全身上下包裹得严实,没走多长一段,就有些闷了,她将脸上的围巾往下压了些,寒凉的空气进到肺里,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些,她想到什么,小小地“呀”了一声。
封慎垂眸看她。
汪知意道:“都没有吃烤红薯。
封慎脚步停下:“回去拿?”
汪知意摇摇头:“我在家里已经吃了些你买的麻团,刚才又吃了好多肉,今晚的肚子没地方放红薯了,等我下次去,你再给我烤。”
她又拍了拍自己肚子,想让他听听响,掌心拍到羽绒服上,发出闷闷的“砰砰”声,汪知意觉得好玩儿,又拍了几下,像个调皮捣蛋的小屁孩儿。
封慎看着前方,抿直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些。
汪知意偏过头探他,封唇已经放平,冷峻的侧脸融在夜色里,也没什么表情,她还以为他刚才笑了呢,汪知意咕哝道:“你真的都不爱笑的。”
封慎回:“家里有一个人爱笑就够了。”
汪知意理解错了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也是,封三哥就很爱笑,封二哥其实也爱笑的,只不过他性子稳,没封三哥那么活泼,我妈说封二哥笑起来像黎明,特别好看。”
封慎看她一眼。
汪知意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语调轻快:“你知道黎明吗?是香港的一个大明星,我妈可喜欢他了,天天听他的歌。”
她说着话,就轻哼了几句歌词出来。
“丝丝发梢散落开/飘渺彷佛花辫般的雨/如雾似姻/散落了在我面上/是爱是缘/此刻两颗心靠近/就让情热暖/似半带着醉/躺于爱的浪"
曲调柔缓,她嗓音又绵软,封慎的视线不离她。
汪知意哼完仰头问他:“好听吗?”
封慎看着她肩后被风吹起的丝丝发梢,低声道:“好听。”
汪知意又笑,连周围凛冽的风都多了些许温柔。
封慎配合着她的脚步,两个人走得都不快,汪知意腿上没劲儿,使不上什么力,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饶是这样,路程还没过半,她就有些累了,但走路是她提出来的,就是现在半道反悔也已经晚了。
她的话越来越少,到后面一句也不说了,就踩着他斜落在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地数着两人走过的步数。
封慎低头看了看明显蔫儿下来的人,停住脚。
汪知意抬脸望他:“怎么了?”
封慎道:“背你走?”
汪知意一怔,她长这么大,也就很小的时候,她爸和陈江川......背过她,她摇头:“不用,没多长时间就到了。”
她头晕本来都好些了,现在脑袋一晃,身体也跟着晃了下,封慎扶她站稳,又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走到她前面,半屈膝蹲下,直接道:“上来。”
汪知意看着他宽厚的背,睫毛微动,迟疑片刻,趴了上去,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封慎抄着她的膝弯,平稳起身,汪知意伏在他身上,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了许多,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收了些力道。
封慎又道:“手要是冷就伸进我的衣服里。”
汪知意上身直挺挺地绷着,以僵硬的姿势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先回:“不冷的,”又很小声地问,“重不重呀?”
封慎走得很稳:“你能有多重。”
汪知意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剧团离职后,回到家的第一个月就胖了有五斤,不过我妈说那个不准,虚浮,我爸干脆把秤卖给收猪的了,家里没了秤,我这几个月完全是放任自由,有的衣服我穿着都有些紧了。
封慎漆黑的眸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淌出点笑意,低沉的嗓音不显情绪:“还可以再长些肉,太瘦了到时候连个感冒都扛不住。”
汪知意看着他的后脑勺,一直紧绷的背慢慢放松下来,下巴搁到他的肩上,轻“嗯”了一声。
封慎的耳朵被她的发丝蹭过,一点痒意浮在心头,他神色不变,步伐放缓。
汪知意和他的背紧贴着,身上被捂住些暖意,手指不自觉地勾弄着他大衣的扣子,似闲聊天般地提起:“陈江川去厂子里做什么?”
也是不容易,憋到现在才问出来,封慎回:“他在考察可以投资的项目。”
汪知意勾弄着他扣子的手指停住。
封慎也问得随意:“你和他很熟?”
汪知意轻声回:“以前两家关系还挺好的,”她抿了抿唇,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需要他的钱投进厂子来?”
事关钱的事情,封慎跟她交待清楚:“不需要,我这次去内蒙,矿上的钱会回来一笔,剩下的一点缺口可以找银行贷,厂子现在这个阶段还远不到需要投资人的时候,多一方插进来,反倒会拖缓进度。”
汪知意想起什么,直起些身:“我把彩礼钱还给你吧。”
封慎回头看她:“怎么,这是不打算和我结婚了?”
汪知意一顿,有些急,又怕会伤到他一个大男人的面子,声音轻轻软软的:“不是呢,我妈把那张存折给了我,钱放在银行里一年下来也没多少利息的,还不如你拿去用。”
封慎看她端着一张认真的小脸儿,回道:“我再着急用钱,也不至于去动你的私房钱。”
“好吧......”汪知意下巴又重新搁到他的肩上。
不用就不用吧,在城里买房子的事情还是要搁置,这件事是她考虑少了,只想到了自己,没考虑到他现在的情况,她在幼儿园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不算多,他的厂子一时半会儿应该都不会有进项,那笔钱还是留着结婚后做家用。
封慎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也不需要你的钱来补贴家用,回头我把我私账上的钱找到一张存折上给你,家里的开销就从那上面走。”
汪知意下巴蹭着他的肩,转过头来看他:“你还有钱?”
封慎道:“不算多,养活你应该够了。”
汪知意有些怔,又摇头:“我不用你养活,我有工资的,也有些存款,我之前的工资我妈都给我存了起来,你的钱还是你拿着花,你用钱的地方比我多。”
她的呼吸温软,紧挨着他的耳根,封慎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神情隐在夜色里,声音有些凉薄:“所以,以后咱们家是要分家过,各管各的?”
汪知意现在脑子虽然混沌着,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迟疑道:“......可我都没管过账。”
封慎回:“没管过账可以慢慢学,难道等保险柜买回来,你就只想放你那几个金首饰和一个戒指。”
冷风吹过,汪知意窝到他的背后,好半天没说话,想到什么,眼睛又弯了弯:“那以后是要我当你的老大吗?”
封慎看她:“什么意思?”
汪知意眼底藏着狡黠:“我妈说谁管家里的钱,谁就是家里的老大,你让我管账的话,我不就是你的老大?”
封慎沉默不语。
汪知意见他不说话,唇角好像起了些轻微的弧度,像是在笑,她向前凑过些身去,想看清楚。
她一动,压在围巾里的头发擦着他的脖子垂落,又被风吹起,拂过他的喉结,封慎回头,汪知意向前倾的身子没收住,唇贴着他的气息定在他的唇角。
两个人同时静住,周围的一切也都安静下来,汪知意连睫毛都是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封慎先离开,转脸看向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别乱动,要上桥了。”
他的气息散开,汪知意停住的呼吸才得以顺畅,她乖乖“哦”一声,却在悄悄蹭着身往回挪。
她的柔软紧压在他的背上,即使隔着冬日厚重的衣服,也能明显感觉到,可身后喝醉酒的人没有丝毫察觉,还在自以为小心地挪蹭着。
封慎停住脚,拍拍她的腿,嗓音低哑,带着严肃,像是命令,可又无可奈何:“老实点儿吧,再动要是摔下去,疼的可是你。”
汪知意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不敢再动了,歪头靠到他的背上,看了会儿荒野深处的茫茫夜色,看了会儿天上的星星,又收回视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头发,有些出神。
他的头发黑亮,像是浸水的墨,也不知道他的头发是硬还是软的,他的唇就很软,她刚才碰到了,和他这个人很不一样。
汪知意想摸一摸,又觉得自己对他好奇的地方有些奇怪,她轻晃着两条腿,静了半晌,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封慎。”
封慎懒懒“嗯”一声回应。
汪知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叫他:“封慎。”
封慎耐心不多:“说话。”
汪知意起身挨到他耳边,说悄悄话给他听:“我越来越发现,你这个人,跟我见你的第一眼感觉不太一样。”
醉酒的人最容易套话,封不动声色地问:“你第一眼见我是什么感觉?”
汪知意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她从幼儿园下班回家,刚走到胡同,天上就掉起了豆大的雨点子,她顶着包一路跑回院里,隔着门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堂屋里看墙上的照片,听到她的动静回头,四目相撞上,天上忽然响起轰鸣的雷声,她指尖都打了些,一半是被震耳的雷声给吓到了,一半是因为他压过来的眼神。
她当时怎么也不会预料到,和她结婚的人会是他。
背上的人半天没了声响,封慎回过些头。
汪知意对上他的视线,眼睛弯了弯,慢慢道:“个子好高,我家的门框都要被你顶破了。”
“很黑.....我爸偷偷跟我说你比院子里的黑煤球还要黑。”
小醉鬼把自己老爹给出卖了个干净都不知道,贴在他耳边继续道,“其实我觉得你没有黑煤球黑,你是那种小麦色,不难看的,就是脸上从来都没有个笑模样儿,本来就长得凶,眉上还有一道疤,看起来就更凶了。”
封慎脚步慢下来。
汪知意又道:“感觉......你就像书上写的那种落草为寇的大当家,谁要是不听话,你一个眼神过去,就得把人吓得尿了裤子,我那天话都不敢跟你说一句,只能一个劲儿地冲你笑。”
......原来她那天对他笑得那样甜,只是因为怕他。
酒后吐的全是心里话,封慎从她短短的几句话里已经意识到这中间有什么不对,确切地说,从陈江川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既然这么怕我,为什么又会想要和我结婚?”
汪知意顿住。
封慎挑眉:“你心里一开始中意结婚的人不是我?”
汪知意被他盯得唇有些干,一时没说出话来。
封慎语气平静,还带着些诱哄的味道:“不是我,那是谁?”
其实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已经有了答案,看那个陈江川就知道,封诚太咋呼,她不会喜欢。
是封洵。
即使汪知意现在醉得晕晕乎乎的,也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危险,她唇张了张,想说我中意的人从来都是你呀。
封慎淡淡扫她一眼。
汪知意心虚地闭上了嘴,头低下,把唇压到他的背上,好像只要她打死不说,他就猜不到。
封慎看着她这个样子,直接给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