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真君背后风沙狂卷。
右前方是吕洞阳的赤红色洞天弥漫天地。
左前方是百里飞雪，冰蚕仙门真君虎视眈眈。
她心中暗暗叫苦，看向立于空中的白袍李水生，“到底是哪里来的一位金丹真君，他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局势越发紧张，许缘摸出了镇魔塔，冰魄真君背后四位真君，也是一一摸出了自己的真君丹器，握在掌中。
李水生摘下斗笠，挂在背后。
嘴角带笑看向冰魄真君，“哦？”
“本座玄冥！”
红莲真君久处炎荒，而且多宝仙门这些年......
不老道君的声音陡然撕裂，如琉璃碎裂般尖锐刺耳：“天葬星？！那颗被剜去核心、永镇九幽的死星？！”
她话音未落，整片梦荒大地骤然一沉——不是下陷，而是被无形巨力狠狠压扁！地脉寸断，山岳塌缩，连虚空都泛起蛛网状裂痕。三百里外，一道灰白星芒自地平线尽头无声刺来，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那是……一颗星！
不，是半颗星！
它通体焦黑龟裂，表面浮着亿万道猩红裂口，每一道裂口深处都翻涌着混沌罡风，风中裹挟着早已湮灭万载的古神残念、破碎法则、以及……最纯粹的、足以截断天命的阴木本源！
紫极真君咳着血，仰头望向那半颗坠星，枯槁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他胸前断骨扎破皮肉，露出森白脊椎，可那脊椎之上，赫然浮现出九道环形烙印——正是天葬星九重禁制的倒影！
“原来……”他喉间咯咯作响，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掌教当年剜我魂魄，不是为封印，是为……栽种。”
紫极分身缓步上前，指尖拂过真君眉心那道尚未愈合的裂痕。裂痕之下，一点幽紫光晕悄然亮起，随即扩散成网，织入真君残破神魂。同一瞬，那半颗天葬星轰然撞入梦荒苍穹，没有惊天爆鸣，只有一声悠长叹息，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为它让路。
星体悬停于九天罡风之巅，裂口大张，狂暴罡风竟如百川归海，尽数倒灌而入！
“不对！”谢清寒瞳孔骤缩，手中玉笛猛然炸裂，“不是倒灌——是反向牵引！他在把九天罡风……炼成天葬星的‘根须’！”
果然，只见原本肆虐天地的九天罡风骤然驯服，化作亿万条银灰色气流，自星体裂口垂落，如垂死巨树伸展最后的根系，精准缠绕上紫极真君四肢百骸、丹田识海、甚至每一寸断裂筋络！那些风丝所过之处，血肉蠕动再生，断骨噼啪接续，连绿柳插在胸口的道君玉碟碎片都被一股柔韧之力缓缓顶出——碎片落地即化青烟，而绿柳残魂竟在烟中凝成一点微弱金光，颤巍巍悬浮于紫极真君掌心。
“阴木第二杀招……”紫极真君低头凝视那点金光，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又释然，“截天，截的从来不是天道，是‘天命’。”
他抬手，将绿柳残魂轻轻按向自己左胸——那里，一颗跳动缓慢、颜色黯淡的紫色心脏正搏动着。当金光没入心室刹那，整颗心脏骤然暴涨三倍，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木质纹路，纹路中央，一朵含苞待放的紫莲徐徐旋转。
“以残魂为引，以天葬星为壤，以九天罡风为雨露……”紫极分身的声音与真君共鸣，如同一人双喉齐诵，“截取自身天命，嫁接他人因果，重塑一具……无漏道胎！”
话音落，紫极真君猛地撕开自己后背衣袍！
脊柱暴露于天光之下，却非嶙峋白骨，而是一株虬结盘绕的墨色古树虚影！树根深扎于脊椎骨缝，枝干蜿蜒至颈项，最终在后脑勺汇聚成一枚紧闭的黑色花苞。此刻，花苞剧烈震颤，瓣片边缘渗出丝丝缕缕的银灰罡风，风中裹着细碎星光——正是被天葬星反向炼化的九天罡风本源！
“你疯了！”不老道君终于失态，指尖掐诀欲毁天葬星，“天葬星乃禁忌死物，强行唤醒必遭反噬！你神魂残缺，躯壳将先于元婴崩解！”
“崩解？”紫极真君吐出一口混着星屑的黑血，却将那血抹在唇边，狞然一笑，“本座这具躯壳，早该埋了。”
他双掌猛然合十，脊背墨树虚影轰然暴涨，瞬间撑裂衣衫，化作真实古树扎根于不老星岩层！树根所触之地，岩石沸腾成熔岩，熔岩又凝为墨玉，墨玉表面浮现出无数古老符文——竟是《截天神功》总纲真形！而树冠顶端，那枚黑色花苞“啵”地一声绽开，花瓣层层剥落，露出内里一枚拳头大小的……银灰色眼球！
眼球瞳孔中，清晰映出不老道君惊骇面容，更映出她身后那颗七窍玲珑、正欲再次搏动的化神之心！
“看清楚了！”紫极真君声震寰宇，“所谓截天，便是斩断‘既定之果’，强令‘未生之因’提前成熟！”
银灰眼球骤然射出一道光束，不射不老道君，不射化神之心，直直贯入地面——准确命中绿柳残魂所化的那点金光！
金光爆散！
万千金色光点如萤火升空，在半空急速聚拢、拉伸、塑形，竟在呼吸之间凝成一个与绿柳一模一样的少女！她赤足悬空，发丝飘荡，周身萦绕着温润水汽，左手托着一枚剔透水珠，右手拈着一片翠绿柳叶。最骇人的是她双眼——左眼澄澈如初生湖水，右眼却漆黑如墨，瞳仁深处，一株微缩版墨树正缓缓舒展枝桠。
“绿柳？”李水生心头巨震。
少女眸光流转，落在紫极真君身上，嘴角弯起温柔弧度：“前辈，您欠我的三年茶钱，今日该还了。”
紫极真君大笑，笑声中竟有泪光迸溅：“好！好！好！”
他反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颅骨碎裂声中，一缕紫气裹着三寸高、通体晶莹的小人冲天而起——正是他残存元神！小人甫一离体，便被那墨树根须缠住脚踝，拖拽着投入银灰眼球之中！眼球瞳孔骤然收缩，化作漩涡，将元神、墨树、天葬星、九天罡风、乃至不老星地脉深处奔涌的玄冥水脉，尽数纳入其中！
整个梦荒陷入绝对寂静。
连风都停了。
唯有那银灰眼球，在虚空缓缓旋转，瞳孔深处，一方微缩世界正在疯狂演化：墨树扎根星核，罡风化雨浇灌，水脉为河，金光为土，紫气为天……世界中央，一尊盘坐人影轮廓逐渐清晰，其眉心一点朱砂痣，赫然与李水生本体额上印记完全一致！
“不——！”不老道君发出凄厉尖啸，七窍玲珑心疯狂搏动，第七次心跳即将落下！可就在此刻，那银灰眼球中的人影忽然睁开双眼！
双目开阖间，没有神光，没有威压，只有一片……亘古荒芜。
紧接着，人影抬手，朝不老道君方向，轻轻一指。
没有法术波动，没有灵力激荡。
不老道君身后，那颗搏动到一半的七窍玲珑心，突然停止跳动。
心口位置，一株墨色幼苗破皮而出，嫩芽舒展，迎风即长，转瞬抽枝散叶，根须如活蛇般钻入不老道君四肢百骸！不老道君想退，双脚却被地面墨树根须死死缠住；想吼，喉咙已被新生藤蔓绞紧；想催动道君玉碟，袖中玉碟却自行崩解，化作飞灰融入墨树根系！
“这是……天葬星本源？”谢清寒声音发颤，笛子碎片割破手掌犹不自知，“以截天神功为引，借天葬星残躯，嫁接绿柳残魂、紫极元神、玄冥水脉、九天罡风……四象归一，逆炼出一具……比化神更古老、更原始的……‘始祖道胎’？！”
银灰眼球中的人影并未回应。他缓缓起身，踏出眼球，足下虚空自动凝成墨玉阶梯。每踏一步，不老道君便矮一分——不是被压垮，而是存在本身被墨树根系汲取、稀释、同化！她雪白长发迅速变黑、变硬、化为枝条；华美道袍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木质纹理的肌肤；就连那双曾俯瞰众生的明眸，也渐渐褪去神采，凝成两枚浑浊琥珀。
“等等！”谢清寒突然嘶喊，“你不惜一切代价证道，只为……杀她？可她若死，不朽道君顷刻间便能吞噬其残余道则，登临元婴！你算计至此，怎会留此破绽？！”
人影脚步微顿。
他侧过脸，面容依旧模糊，可那目光却穿透万里虚空，精准落在不朽道君身上。此刻不朽道君正盘坐于不朽星顶，周身金光澎湃，却始终卡在金丹中期，无论如何催动命星，都无法引动元婴劫云——因为紫极分身掌控的百分之一无根天流水，正悄然改写她体内金丹运转的每一条细微经络！
“不朽道君……”人影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你可知，为何玄冥掌教要选你转世之身，而非直接夺舍？”
不朽道君浑身一僵。
人影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滴银灰水珠凭空凝聚，悬浮旋转，水珠内部，竟映出不朽道君三千年前的真容——那是个眉目温润的少年，跪在玄冥宗山门前，双手捧着一册残破《扶天功》，额头抵着冰冷石阶，久久不起。
“因为你转世时，魂魄里……”人影指尖轻点水珠，“……还带着玄冥宗入门弟子的‘道契’。”
水珠轰然炸开！
亿万点银灰水雾弥漫开来，尽数没入不朽道君眉心。她浑身金光瞬间熄灭，皮肤寸寸皲裂，裂缝中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墨绿色汁液！她惊恐低头，只见自己双手已化作两截枯枝，枝头挂着三颗青涩果实，果实表皮上，赫然浮现出《扶天功》第一重心法文字！
“以扶天功为引，嫁接截天神功……”人影缓步走向不朽星，“这才是玄冥掌教真正的杀招。你吞下的不是金丹，是……师门烙印。”
不朽道君张嘴欲呼，喉咙里却只涌出墨色汁液。她想反抗，体内金丹却自动分解，化作养分滋养那三颗青果；她想遁走，脚下不朽星却剧烈震颤，星核深处传来阵阵悲鸣——那是被紫极分身悄然种下的墨树种子，此刻已然破壳，正疯狂啃食星辰本源！
“原来如此……”谢清寒踉跄后退，面如死灰，“你们根本不需要杀死她。只要让她……重新变成玄冥宗弟子。”
人影踏上不朽星，俯视着蜷缩如虾、浑身结满墨绿果实的不朽道君。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拂过她头顶——动作温柔，如同师长抚慰犯错的徒儿。
“扶天功，第三重。”他低声诵念。
不朽道君头顶，一枚墨绿果实应声裂开，果肉中跃出一缕紫气，倏然没入人影眉心。人影身躯微震，额上朱砂痣光芒暴涨，竟隐隐透出金纹！
“第四重。”他又念。
第二枚果实裂开，紫气再入。
“第五重……”
当第三枚果实裂开时，人影额上金纹已蔓延至鼻梁。他忽然抬头，望向远处战战兢兢的五百筑基圆满，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尔等既入玄冥门墙，何须跪拜外道？”
五百人浑身剧震，下意识双膝一软，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瞬间，他们丹田内悄然浮现一株墨色幼苗——正是《扶天功》入门印记！
李水生立于避劫仙葫顶端，目睹此景，喉头滚动，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解下腰间紫电剑鞘，郑重抛向人影。
人影伸手接住。
剑鞘入手刹那，鞘身墨纹游走，化作一行小字：【扶天者，先扶己心。】
他握紧剑鞘，转身，面向不老星方向。此时不老道君已彻底化作一株参天墨树，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背面，都映着她昔日容颜；树根深扎地底，将整颗不老星化为养分，树干中心，那颗七窍玲珑心静静悬浮，搏动早已停止，表面覆盖着细密墨色菌丝。
人影举起剑鞘，缓缓指向墨树主干。
没有雷霆，没有烈焰，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剑鞘尖端，一点银灰光芒悄然凝聚，而后，无声无息地……刺入树干。
墨树剧烈颤抖。
所有叶片簌簌凋零，化为灰烬；所有枝条枯萎断裂，坠地成泥；所有墨色菌丝倒卷而回，尽数涌入那点银灰光芒之中！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最终凝成一轮……微型太阳！
太阳无声爆发。
没有热浪，没有强光，只有一圈银灰色波纹，以墨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平推而去。
波纹所过之处，五百筑基圆满体内墨色幼苗尽数绽放，开出朵朵紫莲；李水生袖中避劫仙葫嗡嗡震颤，葫口喷出滚滚紫气，竟在半空凝成一尊百丈高的玄冥掌教虚影；就连远处观望的玄天道君与太一魔君，也不约而同皱眉，各自掐诀护住神魂——那波纹扫过他们时，竟让他们心神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初入道途的懵懂岁月。
波纹尽头，银灰太阳缓缓消散。
原地，只剩下一柄孤零零的紫电剑鞘，插在焦黑大地上。
鞘身墨纹尽褪，露出内里温润玉质，玉质中央，一行新刻小字清晰可见：
【长生不死者，何须证道？】
风过处，剑鞘微微晃动，发出清越龙吟。
李水生踏空而行，来到鞘前，躬身，双手捧起。
他抬起头，望向万里晴空。云层之上，九天罡风早已平息，可那风中，分明多了一缕若有似无的墨色气息，正悄然游走，如呼吸，如脉搏，如……亘古不灭的，长生意志。
五百筑基圆满静默伫立，无人言语，无人动作，只将双手交叠于丹田，摆出《扶天功》入门桩式。晨光熹微，照在他们年轻而肃穆的脸上，也照在李水生握着剑鞘的手背上——那里，一点朱砂痣正微微发烫，与天际某颗悄然亮起的星辰，遥相呼应。
梦荒，从此无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