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折辱清冷师兄后 > 10、惊蛰(六)
    窗外的天色由黑沉转为黛蓝,渐渐的,些微天光亮起。
    “师妹,天亮了。”
    梅念睡得正沉,一动不动,脑袋埋在兽毛毯里,露出半张瓷白侧脸。
    “师妹。”
    耳边又是一声轻唤,她眼睛都懒得睁,反手就是一巴掌挥过去。
    陆雨霁不闪不避,任由那只手落在颈侧,耐心再唤了一声。梅念捂住耳朵,侧身缩到床榻里侧,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默然片刻,问:“要不要再睡会?”
    赖在床榻上的身影没动。约莫三息后,梅念烦躁掀开毯子,憋着一股气坐起身,绷着脸不说话,乌发散落,衬得苍白脸庞愈发小巧。
    窗外天光朦胧,雾气还未散尽。
    陆雨霁换了身月白衣袍,周身素净,襟扣处缀了枚蓝玉珠,周身带了几分冷冽的水雾湿气。
    在如此窘迫的地方熬了一宿,他面上不见半分倦容。他不知何时烧了热水,装在铜盆里,绞了张热帕子,轻轻托住梅念的脸为她擦拭。
    随后俯下身,先替她穿上罗袜再穿好鞋,动作仔细妥帖,如同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梅念打着哈欠低头看了一眼。
    织金绣鞋洁净如新,昨夜走林中小道时沾上的泥点已经被洗净了。
    昨夜虽然睡得不太好,但陆雨霁很管用,寒症一夜没发作。
    她的起床气略微消了些,主动起身挪动尊步,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托脸,等着陆雨霁梳头发。侧目时,梅念眼睛一亮。
    铜镜旁多了只素瓷瓶,釉面粗糙,里面插着许多犹带晨露的花,灿烂簇拥在一起,为这老旧的屋舍添了几分鲜亮色彩。
    晨风吹得窗棂上贴的囍字晃了晃,梅念顺着破洞看向荒芜院落。
    “这个村子以前住了多少人?”
    “大约三四十户。”修长手指理顺乌发,将她两侧的头发挽成蝴蝶形状的发髻。
    “这个村子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陆雨霁没有直接回答,沉默片刻后道:“魔物横行的地方,凡人很难存活。”
    梅念透过铜镜,好似看见了另一张羞涩含笑的面庞。穿着红喜服,涂抹漂亮的胭脂,等待着与心上人成婚。
    可床榻前的龙凤红烛没点燃,院子里也没有宴请宾客的痕迹。这场婚礼大约是没办成的。
    “师妹,好了。”低沉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珠钗簪入两侧发髻,他折了三两枝蓝紫相间的花,点缀在珠钗旁,并绑上淡紫飘带。
    梅念左右轻晃脑袋,身后的飘带随之扬起,像翩跹的蝴蝶。
    少女眼底郁色消散,唇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住,骄矜道:“一般。”
    陆雨霁冷肃眉眼柔和了一瞬,没有戳穿。
    早饭是现熬的粥,米粒软烂开花,与切成细丝的野雉肉丝混在一起,其间夹杂着几样切碎的野菜,单看卖相算得上可口。
    近两日风尘仆仆赶路,梅念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都用辟谷丹随便对付过去。
    她不知道陆雨霁从哪变出来一碗粥,喉咙忍不住吞咽几下,端着架子捧起,搅了又搅,赏脸吃下一口。
    “……”
    梅念面无表情吃到第三口,重重放下碗,看着坐在一旁不食人间烟火的陆雨霁。
    “陆雨霁,你想毒死我?”
    粥里无盐,野菜苦涩,简直在虐待她的舌头。
    荒村里食材匮乏,他不擅下厨,熬好后亲自尝过,觉得滋味尚可才端来。大约是辟谷太久,他有些尝不出味道好坏。
    陆雨霁动了动唇,没有辩驳,取出一个雪白瓷罐。
    里头堆着指节大小的梨糖,色如琥珀,淡淡梨香扑鼻。他挑了最大的一块,用锦帕托着,放进她掌心。
    梅念一怔,慢慢握紧梨糖。因她小时候每日苦药,被苦得发脾气,陆雨霁便习惯了随身带着糖。
    可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留着这个习惯。
    盯着看了半晌,梅念吃掉了它。淡淡甜味弥漫在唇舌间。
    屋外天光大亮,日光驱散了残余雾气。
    “师妹,出门吗?”陆雨霁问。
    梅念朝他伸手,又要了一颗。她咔嚓咬糖,不说话,盯着门外杂草丛生的地面,漂亮的眉皱起。
    日光斜斜映入,照得梅念鬓边的花生动鲜活。
    他默默弯下腰,伸手将人抱起。于他而言,梅念实在很轻,像只张牙舞爪、不许人轻易触碰的猫。
    大小姐终于满意了。
    两条柔软的胳膊环上来,搭住他宽阔的肩。她口中含着糖,双腮鼓起,强调道:“地上很脏。”
    似霜雪堆砌的青年微微垂首,日光落于长睫,细碎的光掉入冰蓝眼眸里。
    回来之后把院子扫干净。他想。
    *
    深林漫无边际,最高的地方便是树顶。
    梅念被陆雨霁抱在怀里,下方树冠密集,放眼望去,如大片绿云堆聚。
    李小姐院里的定魂阵是以物设阵,这里的同样是,难度却翻了不知几倍。
    郁郁葱葱的树木挤在一起,很难看出细微的区别。
    如果换成另一件麻烦事,刚开始就那么烦人,梅念一定会撒手不管。
    可破阵不同。
    她最喜欢的便是拆解旁人的法阵,像剔骨削肉般把法阵一点点拆开,想象它轰然溃散的模样。
    梅念盯着脚下的林子,耳边的风声、虫鸣消失了。
    天地静默,只有她与一棵又一棵的树。
    它们被梅念剥去树枝与绿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地面成了棋盘,树是布阵人的棋子,把猎物困在其中。
    梅念的视线不断移动,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每锁定一棵树的位置,脑海中的阵图便清晰一分。
    时间的流逝变得微乎其微。
    旭日一点点升起,日光渐渐刺眼。陆雨霁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适时伸来,遮去刺目的光线。
    她就这么盯着,一刻不停,直到接近正午。
    脑海里的棋局基本成型那瞬,梅念从极其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发软,整个人伏在了陆雨霁肩头。
    柔软与香气一同扑来。
    陆雨霁下意识揽住她,掌心悬于后心处,将灵力徐徐渡入。
    温和灵力缓解了消耗过度的不适,梅念的唇越抿越紧。
    她厌恶自己的孱弱。厌恶这副不如修士的身体,更厌恶在旁人面前露出弱态。
    尤其是在陆雨霁面前。
    梅念反手一推,阴沉着脸道:“用不着,回去。”
    悬于她后心的处的手掌停顿了片刻,缓缓撤开。陆雨霁没说什么,飘然落至地面,将梅念抱回了临时落脚的屋舍。
    梅念让他找出笔墨,一刻不停开始把脑海里的布局拓下来。
    林子太大,法阵比想象中庞大得多,要赶在记忆模糊之前将它画出。
    墨点一个一个落在纸上,细线将其勾连,形成重重嵌套的杀阵。
    陆雨霁默不作声研好墨后,数了数罐子里还剩下十四块糖,点出三块放在梅念手边,悄声推门外出。
    屋内落笔声沙沙,偶尔夹杂着清脆的咬糖声。
    屋里的光从明亮慢慢染上暮色。
    梅念不知自己画了多久,手腕很酸,眼睛又涩又胀。画至最后几笔,她一手按住发颤的手腕,一手执笔,硬生生画完了。
    还没来得及研究,她手一软,毛笔滚落下去,身子也跟着软倒。
    她栽入宽阔坚实的胸膛。
    一只手扶住肩,很快,两根手指抵着她的唇,送入一颗丹药,潺潺暖流滋补着虚耗过渡的身体。
    “师妹,明日再看。”
    梅念靠着陆雨霁的胸膛,说话时,那处微微震动。
    “要你管。”她不肯示弱,张开虚软的手指,按住他的肩往外推,“我好得很,现在就能破阵。”
    推了好几下,身后的人纹丝不动。
    “放开!”梅念低喝道,用力拍扶住肩头的手。
    那手臂稍稍收紧,陆雨霁低垂着眼,两指并拢抵住梅念的颈侧。
    “师妹,见谅。”
    短短一霎,梅念的意识黑沉下去。
    她挣扎着不肯闭眼,在彻底昏睡前,不可置信瞪了陆雨霁一眼。
    竟敢暗算她,等她醒来——
    怀里的人脑袋一沉,彻底安静了,陆雨霁垂首整理梅念微乱的鬓发,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她睡得很沉,眉眼倦怠。
    落日沉入青山,林子与荒村笼罩在昏黄中,夕阳从门外斜斜照入。
    两道相依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晨昏交界时刻,由阳转阴,雾气渐生。
    天地寂静,风声虫鸣皆消失,只有极其细微的、魔物滋生的声音。
    陆雨霁抱起梅念,步子平稳走到榻前,弯腰把她放回兽毛毯里。
    这个动作牵扯到后背。
    之前留下的鞭伤未痊,一共七十二鞭,直接落在神魂上。这具分身表面没有伤,但一举一动都牵扯到神魂上的鞭伤。
    此行回去,需再去一趟戒律堂。
    陆雨霁把暖玉手炉灌到半满,放在梅念怀里。
    少女微蹙的眉头舒展,长而卷翘的睫毛落下一排淡淡阴影。
    屋内两根白烛燃起,确保梅念醒后不会看见黑沉沉的屋子。陆雨霁回到桌前,凝望着梅念绘制出来的法阵。
    如此繁复,寻常阵修恐怕要对照着阵图记很久才能烂熟于心,把它绘制出来。
    而他的师妹只用了一个上午,且没有对照的阵图。
    修长手指一寸寸地抚过墨痕,停顿良久后将其卷起,放在了床头。
    黄昏隐没,黑夜来临。
    渴望活人血肉的魔物聚集着,涌向了这座荒村。
    陆雨霁关好门窗,退至屋门前,背上长剑出鞘。
    剑刃划过掌心,血如直线流淌。
    地面的血顺着屋舍墙根流动,铸成一道无形的禁制,守护着屋内沉睡的人。
    聚集的魔物越来越近,陆雨霁撕下一截袖袍,一头咬在口中,单手将掌心的伤迅速缠好。
    血还在渗,染红了布条。
    他未看一眼,平静守在小院门口,手握长剑,剑锋直指黑暗里攒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