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星系,姜家主星。
满城红绸翻卷,十里灯笼如昼。
从南天门到姜家大殿的长街,铺着数丈宽的猩红地毯,踩上去软如流云。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斗大的朱红灯笼,风过处,流苏轻扬,灯影摇曳,将整座千年古城都浸在了融融的喜气里。
空气中弥漫着灵果的甜香与仙酿的醇厚,连路边的青石砖,都像是被这喜庆染得温润了几分。
姜家已有三百年未曾操办过如此盛大的喜事。
府内宾客如云,摩肩接踵。
天璇星域各大宗门的掌教、太上长老悉数......
屠苏苏只觉得识海轰然一震,仿佛被万斤重锤砸中天灵,耳中嗡鸣如雷,眼前霎时黑了半瞬。她猛地后退三步,足下古松盘根暴裂,碎石翻飞,唇角溢出一缕淡金色血丝——那是轮回仙君本源之血,一滴便能令枯木逢春、死水复流,此刻却带着灼烧般的痛意,顺着下颌滑落。
她抬手抹去血迹,指尖微颤,却未显半分退意。那双曾照见三千世界生死轮转的眸子,此刻倒映着沈知微周身翻涌的暗紫魂焰,瞳孔深处,悄然浮起九道金环虚影,一圈圈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她脚下山石便无声化为齑粉,又于刹那间重聚为灰白石阶——那是轮回法则最本源的具象,是仙域崩塌前,连五帝都需以秘法封印的禁忌之力。
“十四阶魂力……不是你修来的。”屠苏苏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钉,“是绝情种反噬你神魂,强行撑开的伪境。你每动用一分,体内便多一道裂痕,等你撑到第十九次,魂核自爆,连转世机会都不会有。”
沈知微微微偏头,素白衣袖随风轻扬,袖口金线绣的并蒂莲纹,在阴云压顶的天色下,竟泛出一线妖异红光:“你说得对。可那又如何?君傲活不过七日。他心魔已成胎,再拖下去,吞天魔功会吞噬他全部神智,只剩一具行走的杀戮容器——那时,他亲手斩下的第一颗头,会是谁的?”
她目光扫过灵堂方向,语调依旧温婉,却像冰锥凿进骨头缝里:“柳如烟?梅映雪?还是怀安?亦或是……跪在棺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木兰?”
屠苏苏喉间一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当然知道。方才探查君傲识海时,她已看见那团漆黑如墨的心魔核心,正以君临安临终前的笑意为养料,疯狂滋长。每一次搏动,都让君傲体内血脉逆流一次,太阿剑气在经脉中乱窜,割裂血肉,却无人敢靠近——那剑气沾上谁的衣角,谁的手腕便瞬间冻结成霜,三息内筋脉尽断。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她一字一顿,“用绝情种抽取他血脉?将他炼成永生炉鼎?”
沈知微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寒潭水面乍起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炉鼎?”她摇头,“他配做炉鼎么?”
话音未落,她袖中倏然飞出一枚青铜小镜,镜面无光,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混沌虚无。镜缘刻着细密符文,竟是早已失传的“葬我”古篆——此镜一出,连虚空都开始坍缩,山风骤停,落叶悬于半空,连时间都仿佛被抽走了一息。
“这是‘葬我镜’。”沈知微指尖轻点镜面,混沌中浮现出君傲昏睡的侧脸,“它不取血脉,只葬执念。我把君傲心中所有关于君临安的记忆,尽数剥离,封入镜中。没有父亲,就没有愧疚;没有愧疚,心魔便无根可依。”
屠苏苏瞳孔骤缩:“你疯了!剥离记忆等于废他半数神魂!他醒来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他会活着。”沈知微声音平静得可怕,“活着,才能重修吞天魔功,才能真正掌控它。而现在的他……”她望向灵堂方向,目光穿透墙壁,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不过是一具等着被心魔啃干净的空壳。”
山风突然狂啸,卷起漫天枯叶,噼啪撞在古松树干上,如同无数巴掌抽打。
屠苏苏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撕开了左袖。
露出的小臂上,赫然烙着一道青灰色印记——形如齿轮,九齿咬合,每一道齿痕里,都游动着细若发丝的金线。那是轮回仙骨最原始的铭刻,是她舍弃仙帝果位、自斩神格换来的轮回本源。
“你错了。”她盯着沈知微,一字一顿,“君傲不会变成空壳。因为……”
她右手并指如刀,猛然划过左臂印记!
嗤——
青灰血喷涌而出,却未落地,而是悬于半空,凝成九枚血珠。每一枚血珠中,都浮现出一个画面:幼年君傲摔进荷花池,她伸手将他拽出;少年君傲被剑气反噬吐血,她以轮回血温养他心脉;闭关前夜,他醉醺醺抱着酒坛坐在屋顶,她默默陪坐至天明……
九枚血珠,九段轮回。
“这是我的第九世。”屠苏苏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我守着他,从仙域崩塌到末法降临,从诸天寂灭到九州初开。我不信命,不信因果,只信他活着。”
沈知微第一次,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
葬我镜中的君傲影像,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镜面混沌翻涌,竟隐隐透出另一重景象——南王府地底三百丈,一处被十二根玄铁锁链贯穿的古老祭坛。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柄断剑,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剑尖却始终指着君傲所在的方向。锁链末端,刻着与沈知微袖口一模一样的并蒂莲纹。
“原来如此。”屠苏苏盯着那柄断剑,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颤,“你早就在他体内埋了‘归墟引’。只要君傲心魔爆发,归墟引便会勾连葬我镜,将他魂魄拖入虚无界底层——那里,才是你真正的永生祭坛。”
沈知微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没否认。
风停了。
云散了。
天光刺破阴霾,直直劈在两女之间,劈出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分界线。
屠苏苏抬起染血的手臂,九枚血珠陡然炸开,化作漫天金雨,尽数没入她眉心。刹那间,她发色由乌黑转为银白,额角浮现出一道细长金痕,形如新月——那是轮回仙骨彻底苏醒的征兆。
“今日,我屠苏苏在此立誓。”她声音不大,却震得整座后山松针簌簌坠地,“若君傲魂飞魄散,我便散尽九世修为,重演轮回盘,将他从虚无界最底层,一寸寸捞回来。”
“若他神智尽毁,我便剜出双目,以轮回血重铸他识海。”
“若他沦为魔傀……”
她顿了顿,银发狂舞,眼中金环骤然暴涨至十三道,整座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岩层寸寸龟裂:
“我便以身为饵,引吞天魔功入我识海,替他承受全部反噬——哪怕万劫不复,永堕无间。”
沈知微静静听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竟有几分真实的疲惫。
她收起葬我镜,指尖拂过镜面,混沌消散,镜中只余君傲沉睡的面容,睫毛在光影里微微颤动,像一只即将挣脱茧壳的蝶。
“你知道么?”她望着镜中人,声音轻得像一句呓语,“我第一世,也爱过一个人。”
屠苏苏一怔。
“他叫君无极。”沈知微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比寒潭更冷,“和君傲,长得一模一样。”
山风再起,吹散她鬓边一缕碎发。
“我用了三千七百年,才明白一个道理——爱一个人,不是把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而是……”
她抬眼,直视屠苏苏那双燃烧着金环的眸子:
“是他想死,你便陪他一起死;他想活,你就拼尽一切,替他劈开一条生路。”
话音落,她素白衣袖一振,转身离去。
背影单薄,却仿佛扛起了整个崩塌的仙域。
屠苏苏站在原地,银发在风中翻飞,久久未动。
直到一抹赤红身影踏着残阳而来,停在她身后三步。
洛惊鸿回来了。
她手中没有女帝,只有一截焦黑断枝,枝头挂着三枚猩红果实,果皮上隐约可见龙纹——那是传说中早已绝迹的“涅槃朱果”,一果续命,二果重生,三果……可返先天。
可她脸色惨白如纸,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黑气缭绕,竟似被某种至邪之物啃噬过。
“女帝不在。”她声音嘶哑,将朱果塞进屠苏苏手中,“她在九幽深渊镇压君无极残魂。我闯进去时,她正在以自身精血为引,加固封印——她说,君临安留了后手,若君傲心魔失控,君无极残魂便会借机复苏,届时,九州将再无一人能活。”
屠苏苏握紧朱果,指尖渗出血来:“然后呢?”
“然后……”洛惊鸿抬起仅存的左手,指向南王府方向,“她给了我三枚朱果,还有一句话。”
“什么?”
洛惊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
“她说——君傲不是要救父亲,他是要替父亲,活下去。”
风忽然静了。
夕阳最后一缕光,恰好落在君傲紧闭的眼睫上。
那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渊最底层,终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