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惊鸿没有回答君傲的话。
她转过身,面向诸天数十万修士。
太阿剑依旧悬在她身旁,金色剑芒吞吐不定,将她那袭红衣,映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
“异域虽然暂时撤走了,但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卷土重来。”
“方才你们也都看见了,异域有真神坐镇。”
“真神来我诸天,虽会被天道压制,却也不是一尊寻常大帝,能够抵挡的。”
“我古仙庭作为诸天领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微微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场数十万修士,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
“可古仙庭再强,也不可能同时镇守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
“归根结底,诸天的安危,还是要靠诸位自己。”
“诸天如今式微,圣人稀少,大帝更是寥寥无几。”
“尔等必须抓紧时间修行,争分夺秒地提升修为,才能在未来的大战中,保住性命,保住诸天。”
她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光芒,从她指尖涌出。
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金色丝线,如同春雨般,洒向诸天数十万修士。
每一道金色丝线,都是一门完整的帝级功法。
蕴含着大帝级别的大道感悟,与修行法门。
数十万修士,同时瞪大眼睛。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帝级功法!
那是他们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碰到的至高法门。
此刻,竟如同不要钱般,洒落下来。
“这是帝级功法!我的天,真的是帝级功法!”
“我卡在登天境三千年不得寸进,就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功法。有了这门功法,我三年之内,必能突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圣人,双手捧着那道金色丝线,激动得浑身发抖。
“古仙庭不愧是诸天领袖,这等手笔,放眼整个诸天万界,除了古仙庭,还有谁能做到?”
“红衣女帝大恩,我紫霄圣地,永世不忘!”
另一个大教圣主,朝洛惊鸿深深一拜。
数十万修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炸开了锅。
激动与狂喜的情绪,在海域上空,疯狂蔓延。
老一辈圣人们,纷纷盘膝坐下,开始参悟功法。
年轻天骄们,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闭关突破。
君傲站在洛惊鸿身后,默默看着这一幕。
别人不知道这些功法的来历,他却知道。
这些帝级功法,全都来自仙人渡。
那是娘留给他的底牌,此刻,却被她毫无保留地,洒向了诸天万界。
他忍不住传音问道:
“娘,你为何要这样做?”
洛惊鸿没有回头,依旧负手立于虚空之上,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疯狂参悟功法的诸天修士。
她的声音,在君傲识海中响起,平淡而冷静:
“傲儿,你觉得,诸天修士的整体实力如何?”
君傲沉默了片刻,如实说道:
“以前觉得还不错。圣城之中圣人云集,妖孽榜上天骄辈出,诸天万界的底蕴,比九州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如今与异域神族一比,差远了。”
“他们的年轻天骄,个个拥有法力,法轮加持之下,战力远超同阶诸天修士。”
“他们的王族血脉,更是逆天,祖气一出,寻常诸天天骄,根本无法抵挡。”
“更不用说,他们还有真神坐镇。”
“你说得没错。”
洛惊鸿微微颔首。
“但诸天修士,并不是天赋不行。”
“相反,诸天每隔几万年,便会出现一两位真正的妖孽,论天赋,丝毫不逊于异域王族。”
“他们之所以修为比不上异域和古仙庭,有两个原因。”
“其一,诸天的顶级修行之法太少。”
“那些真正能让人突破瓶颈、冲击大帝乃至更高境界的法门,大都掌握在少数几个最顶尖的势力手中,寻常修士,终其一生都接触不到。”
“没有好功法,再好的天赋,也是白搭。”
“其二,诸天没有长生物质。”
“没了长生物质,大帝也不过两万年寿元。”
“寿元太短,便是再惊艳的天骄,也熬不过岁月。”
君傲若有所思:
“所以娘你才为诸天修士传法?”
“可为何您之前不传呢?还有古仙庭,明明拥有当年仙域的顶级功法,为何也不传给诸天?”
“因为人心。”
洛惊鸿缓缓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君傲脸上。
语气中,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嘲讽:
“古仙庭中,藏匿着当年仙域的功法,那是真正的顶级功法。”
“他们之所以不传给诸天,就是怕诸天中,有人真的凭借这些功法参考借鉴,创出自己的法,从而踏出那一步——于红尘中成仙。”
“红尘成仙,不靠长生物质,不靠永生之地,只靠自身大道。”
“若是诸天中,真有人走出这条路,古仙庭的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他们高高在上,俯视诸天的日子,就到头了。”
君傲听到这里,忍不住骂道:
“这些古仙庭的人,真不是东西。”
“异域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叩关入侵,他们难道就不怕自己抵挡不住吗?”
“宁愿捏着功法不发,也不愿看到诸天,有人证道成仙?”
“在那些人眼中,诸天的死活,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是仙的后裔,体内血液中,还残留着极其稀薄的长生物质,所以寿元,远比普通修士长得多。”
“但也不是长生不死,只是比凡人,活得久一些罢了。”
洛惊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永生之地。”
“只要找到永生之地,他们便能重新获得长生物质,延寿长生。”
“至于异域入侵、诸天覆灭,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活罢了。”
君傲心中,猛地一惊。
永生之地!
那不就是自己的丹田吗?
他沉声问道:
“娘,若是他们知道,永生之地在我身上,那我……”
“所以这个消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洛惊鸿转过身看着君傲,面具下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哪怕是你身边的女人,也不行。”
“映雪不行,怀安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古仙庭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可怕,他们能从一个人的记忆中,搜出秘密,能从神魂深处,挖出真相。”
“你身边的人若不知道,他们便无从下手。”
君傲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眼前的洛惊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娘刚才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有回答自己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她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给诸天传法。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问,洛惊鸿却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先一步开了口。
“傲儿,娘这具分身,撑不了太久了。”
“跨越无尽时空归来,万千因果加身,这具分身的本源,已近枯竭。”
“若不是君无极替我分担了大半因果,我甚至撑不到异域撤军。”
“所以,这也是娘为何要给诸天传法的原因——他们拿了娘的好处,即便将来知道你不是古仙庭的公子,也会念着这份传法之情,不会轻易对你动手。”
“这世上最牢固的恩情,不是救命之恩,而是传道之恩。”
“救命之恩,只能记住一时,传道之恩,却能记上几千年。”
君傲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原来,娘传法给诸天数十万修士,竟是为了给他,留一条后路。
洛惊鸿继续说道:
“即便有一天,你的身份暴露,他们之中有人想对你动手,也没有关系。”
“娘将天罡地煞之术传给你,这门上古奇术,可变化万物,连大帝都未必能看穿。”
“到时候你将这门奇术,传给映雪她们,你们换个身份,低调行事,苟着发育便是。”
“这诸天万界,浩瀚无垠,想躲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君傲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天罡地煞之术!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神术。
这门上古十大奇术中,唯一一门不能增加战力的奇术,却是他最想学的一门。
他一把抓住洛惊鸿的袖子,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娘,你快传我!这法术我眼馋好久了!以后我想变谁就变谁,岂不爽歪歪?”
洛惊鸿却没有立刻传他。
她转过身,再次面向诸天修士,声音响彻扶桑海域上空:
“诸位,如今女帝已经加入古仙庭,成为我正道一员。”
“她已斩去魔性,发下宏愿,要荡平异域,以赎其罪。”
“既如此,这九州罪土的身份,也该摘了去了吧?”
在场数十万修士,沉默了片刻。
罪土!
这个压在九州头上,整整十万年的烙印,是女帝留给九州的最后一副枷锁。
可如今,连女帝自己都加入了古仙庭,连吞天魔功,都被解禁了。
这罪土之名,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更何况,他们刚刚才拿了这位红衣女帝的好处。
帝级功法的恩情,还热乎着,谁好意思,在这种时候唱反调?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圣人,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大人说得对!罪土之名,该摘了!”
“九州也是诸天的一部分,九州修士,也是诸天修士。女帝已改过自新,九州便不再是罪土!”
另一个大教圣主,也附和道,语气诚恳。
数十万修士,纷纷响应。
一时间,扶桑海域上空,全是“罪土该摘”的呼声,再无人反对。
洛惊鸿微微颔首,然后她看向君傲。
那目光中的意思,君傲瞬间便懂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抬。
体内小世界一震。
八件帝兵,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般,从洞天中飞出。
先是三尊大字辈的——
大荒碑,化作一道暗青流光,冲天而起,碑身上的古老符文,在虚空映照下,熠熠生辉。
大荒塔,紧随其后,九层塔檐在风中轻轻摇曳,每一层,都散发着镇压万古的厚重气息。
大渊戟,戟刃上的暗金锋芒吞吐不定,曾经追随妖帝征战诸天的杀伐帝兵,在这一刻,重新苏醒。
紧接着——
山河社稷图,铺展开来,万里山河的虚影,在虚空中缓缓流转。
铜棺,带着苍凉古老的冥界气息,无声浮现。
降魔杵,佛光大盛,梵音阵阵,响彻云霄。
御天笔,化作墨色流光,文道法则,在笔锋上缠绕不休。
洛惊鸿手中的太阿剑,也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动飞入几件帝兵的行列之中。
最后出场的,是一尊暗金色的魔罐。
吞天魔罐!
它出现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
那是女帝的吞天魔罐,是当年吞噬了无数诸天天骄的绝世魔兵。
“真的是吞天魔罐!女帝连本命帝兵都交给君公子了,看来加入古仙庭一事,绝非虚言!”
一个老圣人,失声惊呼。
另一个曾经见过女帝出手的大圣,也点了点头:
“当年女帝横行诸天时,这尊魔罐一出,诸天胆寒。”
“此罐从不离女帝之身,如今却在君公子手中,这本身,便已说明了一切。”
八件极道帝兵,一件无缺仙器。
九道光芒,在扶桑海域上空,交织成一片璀璨到极致的光幕。
君傲抬起双手,九件帝兵,同时发出嗡嗡的共鸣。
他心念一动,九件帝兵上的帝道法则,同时爆发。
化作九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狠狠轰向九州上空,那座镇压了这方天地,整整十万年的绝丹大阵。
绝丹大阵,在九件帝兵的轰击下,剧烈震颤起来。
无数暗金色的阵纹,从虚空中浮现。
那些阵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覆盖了整个九州的天穹。
可它们,在九件帝兵的联手一击之下,只撑了不到十息,便开始寸寸崩裂。
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从阵纹最密集的中心处,蔓延开来。
然后迅速扩大,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片天穹。
裂痕所过之处,阵纹无声崩碎,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如同一场绚烂到极致的金色暴雨。
整个九州大陆,都在这一刻,剧烈震动起来。
所有修士,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是境界瓶颈在松动,是修行之路,在重新开放。
绝丹大阵,碎了。
困扰了九州,整整十万年的禁锢,在这一刻,被君傲以九件帝兵之力,悍然轰碎。
从此,九州修士的修行之路,不再被压制。
金丹,不再是天花板。
洞天,不再是奢望。
从此,九州与外界的法则联系,重新贯通。
天地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诸天万界,涌入这片干涸了太久太久的土地。
尘埃,缓缓落定。
扶桑海域,重新恢复了平静。
异域大军,已撤得干干净净。
诸天修士们,也陆续离开了这片战场。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海域,和被战斗余波,削平了无数座的荒岛。
洛惊鸿与君无极,并肩立在虚空之上。
两人望着下方那片破碎的海域,沉默了很久。
然后洛惊鸿收回目光,带着君傲、梅映雪、屠苏苏、洛星河,还有死皮赖脸赖着不走的姜玉瑶,以及被古苍天硬塞过来的古冰和那一点也不生分的沈知微。
一行人,朝武州的方向飞去。
君无极没有跟来。
只是站在虚空中,看着君傲的背影,渐渐远去。
那双古老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消失在了星空尽头。
然而,当一行人踏进江南地界的那一刻,君傲整个人,猛地呆住了。
南城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白幡。
白色的布幔,从屋檐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
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长街两侧的红灯笼,全被摘了下来,换上了白色的丧灯。
街上往来的行人,个个神色哀戚,有些人手臂上,还缠着黑纱。
君傲怔怔地站在长街尽头,看着满城的白幡,在风中飘摇。
“这么大阵仗,这是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