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飞到洛惊鸿身边,上下打量。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洛惊鸿刚经历了一场以一敌五的恶战,只是脸色略显苍白,除此之外,竟无半分大碍。
    “娘,你没事吧?”
    洛惊鸿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动作,与十几年前在王府中,哄他入睡时,一模一样。
    岁月流转,可这份温柔,从未变过。
    “娘没事。”她轻声道,“多亏了你的太阿剑,要不然,娘今日怕是真要栽了。”
    “那五个老家伙,单个拎出来,都不是娘的对手。可他们五件极道帝兵轮番砸来,娘的拳头再硬,也架不住这般轮番轰击。”
    “我娘天下无敌。”
    君傲的语气,笃定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便是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就算没有太阿剑,那些人,也绝不是娘的对手。”
    洛惊鸿宠溺地看了他一眼,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她再次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轻了几分:
    “傲儿,你要记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娘若真的天下无敌,又岂会将你一个人留在九州,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将喉间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君傲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母亲,落在了远处那道身披暗红战甲的伟岸身影上。
    “对了娘,这老杂毛是谁?他很强吗?”
    “刚才他来时的威压,你也感受到了。”洛惊鸿的语气淡了几分,“他若不强,娘早就一剑斩了他,又何必等到现在。”
    君无极负手立在两人身侧,声音低沉而凝重:
    “他是异域的至尊——神族的真神。”
    “真神与仙齐名,是跨越了人道门槛的存在。论战力,他堪比诸天的真仙。”
    “当年上古一战,仙域尚在时,我诸天的真仙,与异域的真神曾有过数次交锋,双方各有胜负。”
    “如今仙域崩塌,诸天再无真仙,而异域,却还有真神存世。”
    君傲心中猛然一惊。
    真神——与仙齐名,堪比真仙!
    难怪,连手握太阿剑的娘,都对他如此忌惮。
    难怪,他能在诸天天道的反噬之下,依旧面不改色。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道铺天盖地的恐怖威压——那仅仅是真神随意释放的一缕气息,便让数十万诸天修士,齐齐后退,无人敢挡。
    “傲儿。”
    洛惊鸿收回目光,神色骤然变得郑重。
    “一会儿,异域的七皇子,会与你一战。”
    “记住——你赢了,异域撤军,百年之内,不再犯境。”
    “你输了,太阿剑,便要归他们。”
    “太阿剑,是太阿仙帝留给诸天最后的东西,绝不能,落入异域之手。”
    君傲迎着她的目光,重重点头:“娘,放心。儿子如今同阶无敌,区区异域那狗屁七皇子,儿子一巴掌,就能拍死!”
    “好大的口气啊。”
    一道突兀的声音,忽然从数百里外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真神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年。
    他面容冷峻,皮肤是异于常人的苍白,嘴唇,却是极深的暗紫色。
    周身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可却让君傲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片行走的死寂。
    “这家伙是狗耳朵吧?”
    君傲皱了皱眉,“相隔这么远,也能听见我们的对话?”
    “神族皇族血脉,天生五感远超常人。”洛惊鸿的声音平淡而冷静,“他们的听觉,能捕捉到数百里外最细微的声音;视觉,能在黑暗中看清一粒尘埃;嗅觉,能分辨出每一种法则最本源的气息。与神族皇族交手,任何轻视,都可能致命。”
    “那不就是狗吗?”君傲嗤笑一声。
    殇的眉头猛地皱起,眼中寒光一闪:“可敢与我一战?”
    君傲转头看向洛惊鸿,咧嘴一笑:“娘,你看这狗,急得要咬人了。”1
    洛惊鸿忽然抬手,一指点在君傲的眉心。
    一道极其精简的法诀,顺着她的指尖,涌入君傲的识海,片刻之间,便烙印完成。
    “这是神魂传音之法。”她道,“以后交谈,便不怕被人听了去。以你如今的十阶神魂,施展此法,绰绰有余。”
    君傲心念一动,按照那法诀运转神魂之力,一道无形的神念,便朝洛惊鸿传了过:“娘,你能听见吗?”
    “能。”洛惊鸿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君傲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有了这神魂传音,以后自己和其他妹子聊天,便不怕被大老婆梅映雪听见了。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多用这法门,脸上,便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洛惊鸿看着他,心中忽然轻轻一酸。
    这孩子,还不知道。
    那个爱他疼他的爹,已经不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便是君傲与殇的决战。
    此刻若是告诉他君临安的死讯,必定会影响他的心境。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堂堂神族七皇子,未来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嫡系血脉之一,竟被一个诸天修士,当面骂作狗,还被彻底无视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息骤然炸开,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古仙庭的公子,可敢与我一战!”
    君傲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淡而挑剔,像是在看一件不入流的货色。
    “你在狗叫什么?”
    殇的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正要发作,君傲却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既然你这么着急死,那本公子,便成全你。”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在海域上空,轰然碰撞。
    君傲的右拳,裹挟着六禁肉身与万劫体的双重之力,狠狠砸向殇的胸口。
    殇抬起手臂格挡。
    两股纯粹的肉身之力,正面相撞。
    炸开的气浪,将下方墨色的海面,压出一个深达百丈的巨大凹陷。
    两人各退数十丈。
    这一拳,竟是平分秋色。
    君傲眉头微挑。
    他这一拳,虽未动用法力,可六禁肉身叠加万劫体的力道,便是寻常三劫境,也不敢硬接。
    这殇,竟然以肉身,硬扛住了。
    殇的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意外。
    他虽未动用全力,可神族皇室的肉身,天生便远超同阶,便是寻常兵器砍在身上,也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这君傲的肉身,竟能与他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
    他不再保留。
    身后的虚空,骤然裂开。
    一片死寂到极致的小世界虚影,缓缓浮现。
    那片世界,没有任何光亮,没有生机,没有灵气。
    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本源之力,在其中翻涌。
    “洞天合一!那是洞天合一的小世界!”
    诸天阵营中,有识货的老圣人,失声惊呼。
    数十万诸天修士,齐齐变色。
    洞天合一!
    那是超越神禁领域的禁忌领域,多少天骄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门槛。
    这异域七皇子,竟是如此逆天!
    “小世界加持,仅凭这一点,他的战力,便远超同阶百倍!”
    另一个老圣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殇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嘴角浮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能死在我这片死寂世界之下,是你的荣幸。”
    君傲看着他身后那片翻涌的黑暗小世界,忽然笑了:“洞天合一?不止你有。”
    他抬起右手。
    身后的虚空,同样骤然裂开。
    一片璀璨到极致的小世界虚影,缓缓浮现。
    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天空大地。
    还有百万残魂,化作点点灵光,在其中飞舞。
    那片世界,虽然还很稚嫩,法则也远未完善,可它拥有殇那片死寂世界,所没有的东西——生机。
    两种截然相反的小世界之力,隔空对峙。
    一边,是永恒的死寂。
    一边,是初生的希望。
    “洞天合一!君公子也踏入了禁忌领域!”
    诸天阵营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异域那边,却是一片死寂。
    他们原以为,殇的洞天合一,是独一无二的底牌。
    却没想到,这个古仙庭的公子,竟然也做到了。
    殇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废话。
    体内深处,那道比寻常神族法轮更加古老、更加璀璨的金色法轮印记,骤然亮起。
    二十丈黑色法力,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如同无数条墨色巨龙,在他周身咆哮翻涌。
    那是他身为皇族的特权——皇族法轮,品阶远超寻常神族。
    二十丈法力,在洞天境中,已是逆天中的逆天。
    君傲的拳锋上,同样炸开法力。
    十五丈金色法力,吞吐不定,斩仙术的锋芒,在骨节间咆哮,将法力,又往上推了一层。
    两道身影,再次碰撞。
    黑色与金色两道法力,在半空中轰然对轰。
    炸开的余波,将方圆数十里的海域,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君傲虽法力差了五丈,可斩仙术的锋芒,却让他的法力更加凌厉,每一拳,都如同利刃出鞘,勉强弥补了法力的差距。
    两人从海面打到半空,从半空打入云端,又从云端轰入深海。
    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塌,墨色的海面,被炸出无数巨大的漩涡。
    数百回合,转眼过去。
    君傲的法力,终究差了五丈,渐渐落入下风。
    殇趁势追击,黑色法力,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君傲心念一动,分身术施展开来。
    两道与本尊一模一样的身影,从体内走出。
    三双拳头,同时轰向殇。
    三打一,战局,瞬间逆转。
    殇被三道身影围攻,黑色法力,在三道斩仙术的锋芒下,节节败退。
    他的双臂,被斩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神族皇族的血液,呈现出暗金之色,洒落在墨色海面上,溅起细密的金色涟漪。
    “古神血脉,启。”
    殇低喝一声,体内深处最古老的那道血脉印记,骤然亮起。
    他的身形,在血脉觉醒的瞬间,暴涨了数寸,周身气息,疯狂飙升。
    他的双眼,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最原始的、属于远古神族的威严。
    同时,他右手在虚空中一握。
    一柄通体漆黑的战矛,凭空出现在掌中。
    那战矛散发出的气息,与帝兵截然不同。
    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接近力量的本源。
    神器。
    无缺的神器。
    洛惊鸿看到这一幕,面具下的眉头,轻轻皱起。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真神身上:“此战不公。”
    真神的声音,依旧平淡:“你也可以将太阿剑给你儿子。本座不拦着。”
    洛惊鸿没有动。
    她知道真神在打什么算盘。
    她若将太阿剑交给君傲,失去太阿剑的威慑,真神便可趁机发难,先灭掉她这具分身。
    她一死,诸天,便再无人能挡真神。
    只有太阿剑握在她手中,才能让真神,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阳谋。
    她明知不公,却只能认。
    君傲看着殇手中那柄漆黑战矛,知道这家伙,终于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他没有犹豫,心念一动。
    本体执大渊戟,一道分身抄起大荒碑化作的板砖,另一道分身,握住降魔杵。
    三件极道帝兵,同时出现在战场之上。
    虽然都残缺,帝道法则,远不如殇手中那柄无缺神器。
    可三件帝兵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依旧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压。
    殇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残缺帝兵,也想与无缺神器争锋?不自量力。”
    他手中战矛横扫而出,黑色神光,如同九天银河般倾泻而下。
    君傲三道身影,同时迎上。
    大渊戟的暗金锋芒,与战矛正面相撞,炸开的帝威,将周围数十里的海面,都蒸发了一层。
    大荒碑板砖趁隙,砸在殇的肩头。
    降魔杵的佛光,与黑色神光互相侵蚀,发出嗤嗤的声响。
    殇的神器,确实比君傲的残缺帝兵,强出一个档次。
    可殇的修为,终究只有洞天境,根本发挥不出神器真正的威能。
    三件帝兵,以量取胜,勉强弥补了品阶的差距。
    双方,再次陷入胶着。
    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一战,足足打了三天三夜。
    从扶桑海域,打到妖山边缘,从妖山边缘,打到东海深处,又从东海深处,打回扶桑海域。
    所过之处,山河破碎,海域翻涌,无数座荒岛,在战斗余波中化为齑粉。
    诸天修士与异域大军,都看傻了。
    这两个人,还是洞天境吗?
    这种级别的战斗,便是三劫境巅峰,都未必能达到。
    殇心中,越发焦躁。
    他是神族七皇子,身怀皇族血脉,手持无缺神器,底牌尽出,却依旧拿不下这个古仙庭皇子。
    他忽然停下攻势,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体内小世界中,无穷无尽的黑暗本源之力,骤然炸开,如同无数条墨色巨龙,朝君傲狂涌而去。
    原始之气!
    那是他刚得到的力量,便是大帝,沾染上一丝,也要费尽全力才能压制。
    他要一击,定胜负。
    然而,那原始之气涌入君傲体内后。
    殇非但没有看到君傲痛苦挣扎的模样,反而看到,君傲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那些原始之气,进入他体内之后,竟如同找到了家一般,欢快地,朝那片灰色物质蛰伏的方向涌去。
    灰色物质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些原始之气,便如同百川归海般,被吞噬殆尽。
    “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吸收原始之气?”
    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
    君傲咧嘴一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吞天魔功!
    一股极其霸道的吸力,从他掌心爆发,直接锁定了殇体内的那片死寂小世界。
    那些原始之气,是殇小世界的根基,没了原始之气,那片死寂世界,便会彻底崩塌。
    殇拼命催动古神血脉,想要收回原始之气。
    可吞天魔功的吸力,太霸道了。
    那是连天劫之力,都能吞噬的完整吞天魔功!
    原始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殇体内狂涌而出,被君傲,源源不断地吸入体内。
    灰色物质疯狂吞噬着这股力量,颜色,变得越来越深。
    殇的小世界,开始崩塌。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诸天修士与异域大军,都看呆了。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真神,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