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惊鸿的唇角,微微扬起。
“可以。”
三个字,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真神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闪过一丝意外。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太多生死关头的犹豫,见过太多绝境下的讨价还价。
可眼前这女子,答应得太过干脆。
干脆到,让他心底,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不确定。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询:“你似乎,对你的儿子,很自信?”
洛惊鸿的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
“废话。”
“这可是我的儿子。”
真神沉默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从洛惊鸿身上移开,投向异域大陆的深处。
那里,是被黑暗物质彻底笼罩的区域。
那是昔日扶桑岛的核心,此刻已被层层叠叠的黑色雾气彻底封锁,雾霭沉沉,看不真切其中的半分景象。
“我们那位七皇子,如今正在干一件大事。”
真神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能否稍等片刻?”
洛惊鸿将太阿剑往身前一横,剑鸣清越。
“可以。”
君无极的目光,从真神身上收回。
他的视线,落在了诸天阵营中,那个站在青铜战车上的年轻人身上。
目光在君傲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双古老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岁月沉淀下的波澜,翻涌不休。
他以神念,对洛惊鸿传音:“这是我君家子嗣?”
洛惊鸿沉默了一息。
她本想说,只是借了你君家血脉而已。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了君临安。
想起南王府里,那个总是醉卧美人榻的男人。
想起那个化海境的修为,在她面前,连蝼蚁都不如的男人。
想起君家祠堂下,那个男人跪在那里,割破自己的手腕,点燃自己的神魂,临死前,只说:“若有来生,我还娶你。”
心头,终究是软了。
“是的。”
“他是我和君临安的儿子。”
君无极久久没有回应。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我君家的长生血,和你的不死血融合之后,竟会成为永生血。”
“作为你的儿子,他很幸运啊。”
“幸运?”洛惊鸿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那冷意之下,压着的,是一种极其深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是沉在海底的冰,冻得人骨头疼。
“你只看到了他逆天血脉带来的好处,却没有想过,将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还有——仅凭我与你君家的两种血脉,是造不出永生血的。”
君无极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经历过上古大战,见识过仙域崩塌,见过太多天地倾覆的景象。
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如同一个第一次见识天地浩瀚的少年,满是震撼。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洛惊鸿能听见:
“你疯了。”
“你将那地方放入他体内,带来的因果何其大?就不怕他承受不住这因果?”
“我别无选择。”洛惊鸿的声音,依旧平淡。
可那平淡之下,压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像是走过了万载岁月,终于撑不住的倦意。
“你也知道,我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若没有无限寿元让他挥霍,他走不到那一步的。”
君无极不再说话。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君傲。
看着那张俊美的面容,沉默了很久很久。
岁月在他的目光里流淌,像是要把这万年的沧桑,都揉进这一眼之中。
最后,君无极心中长叹一句:“这女人的血脉太强了,这孩子一点也不像我君家之人!”
幸好他这话是在心里说的,要是被洛惊鸿知道。
肯定会吐槽一句,就你君家人那磕碜样,傲儿要是长得像你们,岂不是辱了本仙子的美名?
另一边,君傲见梅映雪的伤势稳定下来,便要动身,去洛惊鸿的身边。
可他刚迈出一步,洛惊鸿的传音,便在他识海中响了起来。
“傲儿,先别过来。”
“那个仙君转世的丫头,和那个霸体小子,中了神族的祖气,你去帮他们处理了。”
“这神族的祖气,对别人是剧毒,对你,不过是补品。”
君傲微微一愣。
神族?
原来异域的种族,竟是神族?
霸体?
他知道娘说的仙君转世是屠苏苏,可霸体,又是谁?
他转过头,目光在诸天阵营中扫过。
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个正被黑暗之力折磨的面色发黑的魁梧青年。
蛮荒,此刻盘膝坐在一块临时辟出的礁石上,周身肌肉虬结,如同铁铸。
可他的皮肤表面,却缠绕着一缕缕墨色的雾气。
那雾气极其顽固,任凭蛮荒如何调动肉身之力,都无法将其逼出体外。
“这大块头是?”君傲问道。
洛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开口道:
“他就是蛮荒。”
“妖孽榜排名第二,仅次于柳疯。”
君傲点了点头。
原来,蛮荒竟是霸体。
他不再犹豫,先朝着屠苏苏的方向飞去。
屠苏苏正盘膝坐在诸天阵营中调息,胸口那道被祖气侵蚀出的黑色掌印,依旧清晰可见。
祖气如同活物,在她的伤口中蠕动,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
她的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
看到君傲到来,屠苏苏睁开了眼。
“你来了。”
“还得麻烦你出手,帮我净化了这鬼东西!”
君傲点了点头。
“冒犯了!”
说着,右手便朝着屠苏苏的胸口按去。
屠苏苏眼疾手快,一把打掉了他的手。
表情古怪:“你做什么?”
君傲当场无语。
“帮你净化这异域祖气啊!”
屠苏苏绝美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红晕,转瞬即逝。
“你这种把戏,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还行,骗我,可是行不通的!”
君傲当场尴尬极了。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
这位可是仙君转世,如今记忆融合,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容易被他忽悠的苏苏姑娘了!
一旁的梅映雪,见君傲这副无耻的模样,伸手就在他腰间狠狠一掐。
“你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占人便宜!”
君傲这下,更尴尬了。
不过他脸皮一向厚得很,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他在屠苏苏面前重新蹲下,这一次,老老实实将右手按在了她的肩头。
一缕极淡极淡的灰色雾气,从他掌心渗出,钻入屠苏苏的伤口之中。
灰色物质与祖气接触的瞬间,那祖气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疯狂挣扎起来,想要逃出屠苏苏的身体。
可灰色物质,哪里肯放过它。
如同饿狼扑食,瞬间将那祖气尽数包裹,撕扯,吞噬。
不过片刻,残留在屠苏苏体内的所有祖气,便被吞噬殆尽。
君傲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灰色物质重新钻入体内时,他明显感觉到,这物质的颜色,竟又开始变深了几分。
刚才吸收炎罗的祖气时,他就发现了这一点。
这灰色物质,吸收生灵的生命精华时,颜色会变淡。
而吸收这所谓的祖气时,颜色,却会变深。
两种截然不同的变化,让他心中,越发好奇这灰色物质的来历。
屠苏苏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
她看了君傲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谢了。”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谢?”君傲摆了摆手。
屠苏苏忽然笑了一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轻声道:
“之前在太古一族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被那准帝一掌打爆的时候,古冰哭得很厉害。”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她好像对你动了真心。”
君傲愣了一瞬,随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她啊……”
“她性子太冷,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不过人其实挺好的。”
屠苏苏看着他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忽然又笑了一声。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君傲转身,朝着蛮荒走去。
蛮荒正盘膝坐在礁石上,周身肌肉虬结,如同铁铸。
皮肤表面,缠绕着缕缕墨色的祖气。
那祖气极其顽固,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他古铜色的皮肤,已经被腐蚀出一片片黑色的灼痕。
可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硬扛着。
君傲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我是君傲。”
“我可以帮你净化身上的祖气。”
蛮荒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古仙庭的公子,君傲。
方才,君傲一拳轰杀炎罗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种碾压性的战力,连他都感到震撼。
可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古仙庭公子,会主动来帮他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祖气有多难缠,他最清楚不过。
刚才,他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压制,根本无法将其逼出体外。
要净化这种黑暗本源之力,恐怕要耗费不少血脉本源。
他犹豫了一下,沉声道:
“君公子,净化祖气要耗费血脉本源,你与我素不相识,为何……”
君傲摆了摆手:
“别想太多,举手之劳而已。”
蛮荒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天生霸体,纵横妖孽榜多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见过太多利益交换。
便是那些称兄道弟的人,也大都是看中他的战力,想要拉拢他。
可眼前这君公子,与他素不相识,却愿意耗费宝贵的血脉本源,替他净化祖气。
这份大义,让蛮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他不再推辞,用力点了点头:
“君公子大义。”
“日后若有需要,蛮荒绝不推辞。”
君傲蹲下身,右手按在蛮荒的肩头。
灰色物质,无声催动。
那些附着在蛮荒皮肤上的祖气,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挣扎起来。
可它们,哪里逃得掉灰色物质的吞噬。
不过片刻,所有祖气,便被吞噬殆尽。
蛮荒只觉得周身一轻。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侵蚀感,彻底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如初的皮肤,又看了看君傲那张平淡如水的脸。
心中对这位古仙庭公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若是知道君傲此刻的真实想法,怕是要当场无语。
耗费血脉本源?
不存在的。
小爷体内这灰色物质,闹不好,就是这异域祖气的祖宗。
君傲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为何不见那柳疯?”
蛮荒苦笑一声:“那家伙被你一剑打出天外天后,便疯了,他师尊担心他闯下大祸,便将他修为封住,囚禁了起来!”
君傲一愣:“疯了?这家伙的心里承受能力未免也太差了吧!”
蛮荒心中无语。
拜托,那可是柳疯,从未败过,结果连你一剑也没接住,不疯才怪!
与此同时。
扶桑岛深处。
那处被层层黑色雾气封锁的核心地带。
这里的黑暗物质浓度,远超外界,几乎凝成了液态。
墨色的液体,在破碎的礁石与残垣断壁之间,缓缓流淌。
死寂。
这片土地,连风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在翻涌。
在这片死寂之地的正中央,一个年轻人正盘膝而坐。
他面容冷峻,皮肤呈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苍白,嘴唇,却是极深的暗紫色。
他便是神族皇族的七皇子——殇。
此刻的殇,正处于十大洞天融合的最关键节点。
黑色雾气,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疯狂灌入他的体内,涌入那片正在融合的小世界雏形之中。
终于,在他体内,那片小世界,完成了融合的最后一步。
可这片世界,没有任何光亮,没有生机,没有灵气。
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本源之力,在其中翻涌。
这是一片死掉的世界。
一片,只有黑暗的世界。
殇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最纯粹的、近乎虚无的黑暗。
他站起身。
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暴涨。
洞天合一,迈入禁忌领域!
感受着体内那片死寂小世界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自己如今的战力,绝对不比几位哥哥差。
就在这时,一道神念,从古城深处传来。
正是真神的声音。
殇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愈发玩味起来。
他抬起头,透过层层黑暗雾气,望向诸天阵营的方向。
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站在青铜战车上的身影身上。
“古仙庭的公子?正好,可以试试我如今的战力,究竟到了何种层次。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