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安,该你了。”
洛惊鸿的声音,自星瀚深处传来,跨过无尽虚空,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在九州的上空缓缓回荡。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清晰地钻入了九州每一个生灵的耳中,无论你是深山的妖兽,还是中州的凡俗,亦或是修行的修士,无一例外。
妖山的妖兽们同时抬起了头,中州的百姓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南王府中的仆人们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愣住了。
君临安?那不是镇南王吗?
九州的本土修士全都愣住了。
镇南王君临安,不过是个世俗的王爷,修为也才化海巅峰——这点修为,在大帝面前,连蝼蚁都不如,连星空都飞不上去,他能做什么?
星空中那位女帝,为何会呼唤他的名字?
等等,这位女帝的气息,怎么如此熟悉?
一个尘封了太多年的名字,忽然从九州修士的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洛惊鸿——惊鸿仙子!
九州第一人,天下第一美人,镇南王妃,君傲的亲娘!
我的天!
惊鸿仙子,竟然是一尊大帝?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惊鸿仙子既然是大帝,那作为她夫君的镇南王君临安,想必也不会简单吧?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武州江南的方向,那里,是南王府的所在。
南王府中,柳如烟、木兰、阿青、阿水、怀安、阿三等人,早已齐聚在正厅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君临安的身上。
这位平日里醉卧美人膝、笑看风云的南王,此刻正死死盯着面前那面古铜镜,指节攥得发白,连骨节都在微微颤抖。
这面镜子,是洛惊鸿去妖山之前留下的。
临走时,她将镜子交到君临安手中,只嘱咐了一句:“若是九州惊变,哪里也不许去,就看着这面镜子。”
当时君临安还以为,她是怕自己到处乱跑惹麻烦,此刻他才明白,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早就为这一切,埋下了伏笔。
镜中映照的,正是星空中的那片战场。
他的妻子,那个他朝思暮想了十多年的女人,正以一己之力,独战五帝!
五件极道帝兵,轮番轰在她的身上,她的红衣,被帝血染透了一次又一次;她的肉身,被打爆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她都从血雾中重新站起,可每一次的重组,都比上一次更慢,她的脸色,也比上一次更加苍白。
君临安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
里面那个,是他的妻子啊。
洛惊鸿曾说过,他只是个工具人;曾说过,她对他没有任何感情;曾说过,当年与他成婚,只是为了诞下君傲。
可他不在乎。
她是九州第一人,他不过是个世俗王爷,她的高度太高了,高到他拼尽全力,也够不到她的衣角。
她离开的那些年,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她。
如今她回来了,他才知道,她原来不止是九州第一人,她是一尊大帝,更加的可望而不可即了。
可他的心里,始终深爱着她,从未变过。
此刻,她在向他求救。
可是惊鸿,我就是个蝼蚁啊。
我连星空都飞不上去,我拿什么帮你?
“爹,娘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怀安急声喊道,声音都在发抖,“您是不是转世重修的仙人,只是失忆了?您再好好想想!娘绝不会无缘无故叫您的名字!”
君临安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自己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他就是一个世俗的王爷。
他的体内,没有什么沉睡的老爷爷,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连修行天赋,也比上哪些妖孽。
他扑到镜子前,嘶声喊道:“惊鸿!我帮不了你啊!我就是一个化海境的废物!你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星空中,洛惊鸿正以一拳,逼退了沧的镇渊钟。
她似心有所感,嘴唇微微翕动。
这声音,星空中的异域五帝听不见,诸天的修士们也听不见。
可南王府正厅的那面古铜镜中,却清晰地传出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君家祠堂下,有……”
话音未落,五帝的围攻再次而至,镜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君临安猛地站起身来。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被他遗忘了太多年的事。
那年洞房花烛夜,他掀开她的红盖头时,她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他太年轻,太猴急,根本没细想那句话的意思。
此刻,这句话却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借你这一身血脉,造一个后世乾坤。”
血脉。君家血脉。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得跌跌撞撞,跑得踉踉跄跄,连鞋都差点掉了。
君家祖上曾有遗言留下——君家血脉,因过于逆天,遭天妒,血脉被封。
他从来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去深究。
一个世俗王府的血脉,能有多逆天?
君家祠堂,在王府的最深处,是一座三进的古旧院落。
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下人,很少有人来这里。
君临安一把推开祠堂的大门,腐朽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而落,仿佛尘封了万古的岁月,在此刻被唤醒。
祠堂正中,供着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方的那块牌位,比其他的都要大上一圈,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君无极。
他绕过供桌,在祠堂的最深处,找到了一块活动的青石板。
这是小时候,他在祠堂捉迷藏时偶然发现的,当时只当是寻常的地窖入口,从未细想过,青石板下,藏着什么。
他掀开青石板,露出了一条幽深的暗道。
他点燃火折子,沿着暗道一步步往下走。
暗道极深,盘旋向下,足足有数百级台阶。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古老的气息,便越发的浓重,仿佛来自万古之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脚,终于踏上了平地。
这是一间地下墓室。
墓室的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极其繁复,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却散发出一股极其古老、极其苍凉的岁月气息,仿佛在诉说着万古的沧桑,道尽了岁月的无情。
符文的核心,是墓室的正中央——那里,放着一口青铜古棺。
棺身长达丈八,通体呈现出一种,经历了太久岁月才会有的深沉铜绿,那是时光刻下的印记。
棺盖上,刻着两行字,笔力苍劲,仿佛要刻入万古,刻入岁月的长河:“无极而生,万古长存。”
君临安将火折子放在一旁,双手按在棺盖上,用力一推。
棺盖纹丝不动,沉重得如同一座太古神山,压得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将化海境的修为,催动到了极致,额头青筋暴起,手臂上的青筋都根根爆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棺盖,终于缓缓移开了一道缝隙。
刹那间,一股极其磅礴的帝威,从缝隙中轰然涌出!
那是沉寂了万古的大帝之威,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在此刻苏醒了一丝!
君临安被这股帝威,直接冲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墓室的墙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没有擦嘴角的血,只是死死盯着那口缓缓打开的棺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急切。
青铜棺盖彻底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墓室都在轻颤,震得那满墙的古老符文,都在微微发光。
棺材中,躺着一具伟岸的身躯。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与君临安,有五六分相似,一看便是同源血脉,刻着君家的印记。
他身披暗金色的重甲,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目紧闭,仿佛只是沉睡了万古,等待着唤醒的那一天。
周身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可那股帝威,却真实不虚,那是大帝之躯,沉寂了万古的大帝之躯,即便过去了万载,那股威压,依旧让人心悸。
君家始祖,君无极。
君临安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握着那面古铜镜,走到了棺前。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哽咽:“惊鸿,我该怎么做?”
镜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君临安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这方法用了,你会死。”洛惊鸿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却压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还有无尽的无奈,“但我会生,傲儿也会有时间成长。你,可想好了?”
君临安浑身一震。
不是恐惧,不是退缩。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他遗憾,没能好好抱一抱她,没能告诉她,这么多年,他从未后悔过;他遗憾,没能看着傲儿生子,没能看着他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人,没能看着他踏遍诸天万界;他遗憾,这一辈子活得太浑浑噩噩,到头来,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就是去死。
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
“惊鸿。”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道红衣身影,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洛惊鸿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沉重,仿佛要压垮整片星空:
“用你的血,你的神魂。唤醒你君家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