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之中,异域那片大陆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黑色雾气不再是弥漫的状态,而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韵律收缩、凝聚,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一层一层地折叠、压缩。
雾气每收缩一分,那片大陆的轮廓便凝实一分。
嶙峋的海岸线、陡峭的悬崖、起伏的山脉、纵横的河流,一一显露出来。
与此同时,那阵阵未知生物的嘶吼声也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灵的叫声,却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韵律。
那声音穿透了耳膜,直直地刺入神魂深处,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爪子在识海中来回刮擦。
修为高深的圣人们尚且面不改色,可那些修为稍低的修士已是脸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个洞天境的年轻修士双腿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手中的法剑都快握不住了。
“你抖什么!”他身旁的一位圣人级长老见状,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差点将他拍了个趔趄,“异域还没来就抖成这样,等他们来了,你还不被活活吓死?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年轻修士哭丧着脸,声音都在发颤:“老祖,不是我想抖,是腿不听使唤。那声音太邪门了,我怎么都压不住。”
天空之上,空间裂缝依旧在不断出现。
每一道裂缝都代表着一个势力的降临。
那些裂缝有大有小,从中走出的修士少则数人多则数百,皆是诸天排得上号的势力。
荒月圣地到了,大乾圣地到了,紫霄圣地到了,太乙圣地到了,须弥天境到了。
一个接一个叫得上名号的圣地与世家纷纷到场,修士的数量已从最初的十万暴涨到数十万。修为最低的也是金丹境,洞天境、三劫境、搬山境如同过江之鲫,便是登天境的圣人也不再稀奇。
数十万修士齐聚扶桑海域上空,各色遁光与法则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片海域映得如同白昼。
荒月大圣带着荒月圣地的弟子径直飞向太古一族的阵营。
两家关系向来交好,这在诸天并不是什么秘密。
古苍天见荒月大圣过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荒月大圣也不客气,直接落在古苍天身旁,与这位太古一族的族长并肩而立。
沈知微跟在荒月大圣身后,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她看到了梅映雪,看到了老天师,看到了夫子和大佛。
她没有犹豫,径直朝梅映雪几人的方向飞去。
“知微拜见老天师、大佛。”沈知微盈盈一礼,动作温婉而从容。
接着她转过身,看向夫子,眼中闪过一丝孺慕之情,“知微见过老师。”
夫子捋了捋胡须,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书院学生,眼中满是欣慰:“知微丫头,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能拜在荒月圣地门下,也是你的造化。”
沈知微微微一怔:“老师听过荒月圣地?”
夫子捋胡须的手顿了一下。
他心想,老子这辈子连九州都没出过,知道个屁的荒月圣地。
还是君傲回来后闲聊时提了一嘴,他才知道诸天还有这么个地方。
可他面上依旧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容:“老师虽不知道这荒月圣地在哪,但有大圣坐镇,自然是我书院不能比的。”
“弟子虽拜入荒月圣地门下,但弟子也始终是书院的人。”沈知微郑重地说。
这话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荒月圣地那边几个弟子听见了,脸上都有些不自在,可看到荒月大圣没有任何表示,便也不敢多说什么。
自打沈知微到来,洛惊鸿便一直盯着她看。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落在沈知微身上,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
她心中暗道:一身二魂——是她的前世觉醒了?
不对,这两种魂力根本不一样。
前世觉醒是同一魂源的复苏,魂力虽然会发生变化但本源相同。
可沈知微体内的第二道魂力,与她本身的魂力截然不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寄生在她识海深处,以她的神魂为温床,正在缓缓成长。
洛惊鸿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了又停。
沈知微察觉到洛惊鸿的目光,侧过头去,迎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对于这个小道士,她并未见过,甚至没有在任何关于君傲的叙述中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物。
可本能告诉她——这个小道士,很了不得。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能倒映出一切伪装。
她移开目光,先是跟梅映雪打了个招呼。
“梅姑娘,好久不见。上次在太古一族见到了君傲,却没见梅姑娘同行,实属憾事。”
梅映雪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淡得像一阵风:“沈姑娘,好久不见。”
沈知微没有在梅映雪的冷淡上多做纠缠,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让她本能感到警惕的小道士:“梅姑娘,这位是?”
“老天师新收的弟子,叫平安。”梅映雪的回答简短而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沈知微心中狐疑。
老天师新收的弟子?
九州什么时候能诞生洞天境了?
绝丹大阵压了整整十万年,连金丹境都无法突破。
这小道士能在九州修到洞天境,要么是绝丹大阵失效了,要么他根本就不是九州土生土长的修士。
难不成这小道士也是转世大能,所以才能躲过绝丹大阵的压制?
她正想询问识海中的那道残魂,天地忽然失色。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失色”。
不是天黑,不是光暗,而是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在同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海水不再是墨色,天空不再是深蓝,连修士们身上的遁光与法则光芒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整片扶桑海域变成了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只剩下纯粹的黑、白、灰。
然后那片黑色雾气开始剧烈收缩——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潮水般向内倒灌,全部汇入了那片大陆虚影之中。
黑色雾气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异域的大陆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那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大陆,层层叠叠,像是空间被折叠了无数次,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陆边缘是嶙峋的海岸线,再往深处是起伏的山脉、广袤的平原、纵横的河流。
而在大陆的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古城拔地而起。
那城墙高达百丈,通体呈现出一种经历了太久岁月才会有的暗沉色泽,城墙上刻满了诸天修士从未见过的诡异符文。
那些符文的形态极其扭曲,根本不像是任何一种天道法则的体现,反而像是某种与天道完全相悖的存在。
城墙上站满了异域强者。
形态千奇百怪,如同将整个宇宙所有种族的特征揉碎了再随机拼接而成。
有背生双翼的种族,翼展足有十余丈,翼膜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腥风。
有面容俊逸但身高足有三四丈的巨人,皮肤呈现出古铜色泽,周身肌肉虬结如同铁铸。
有半人半兽的种族,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拖着一条长达数丈的蛇尾,鳞片漆黑如墨,在空气中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有体表覆盖着白骨铠甲的种族,那些白骨铠甲并非穿戴上去的,而是从他们体内生长出来的,是他们肉身的一部分。
还有的浑身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黑色雾气,与方才扶桑岛上的黑暗物质如出一辙。
强大。
太强大了。
城墙上这些异域强者,修为最低的也是金丹境,洞天境、三劫境比比皆是。
那些站在城墙最前端的将领模样的异域强者,每一位都散发着圣人才有的恐怖气息,数量不下百位。
而这仅仅只是城墙上的先锋军。
古城的深处,几道极其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那气息所过之处,天地法则都在微微战栗。
那是帝威,真正的大帝之威,不是准帝,而是货真价实的大帝。
不止一道,足足有五道帝威从古城深处弥漫而出,如同五座即将喷发的太古火山,压得整片海域都窒息了一般。
诸天这边,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圣人们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年轻天骄们此刻全都噤了声,脸上血色褪尽。
数十万修士竟然在帝威的压迫下齐齐后退了半步。
异域有大帝——而且不止一尊。
这还怎么打?
一尊大帝便足以碾压在场数十万修士,更何况是五尊?
准帝古沧澜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活了将近八千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大战,可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种念头——挡不住。
老天师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面色沉稳如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人风范。
可只有洛惊鸿知道,这老货的腿肚子正在道袍下疯狂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