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竟是洛惊鸿所变。
君傲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赤足红衣的女子,脑子像被一道雷劈中,所有念头都在这一瞬间炸成了空白。
刚才那股恨不得将小道士碎尸万段的怒火、那种自己的女人被抢走的憋屈、那份打不过的无力,全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乌有。
他就那么跪在地上,仰着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娘……娘!”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如同离弦之箭般扑进洛惊鸿怀中。
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像小时候那样,像那个还没有她肩膀高的孩子那样。
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娘,傲儿想你想得好辛苦啊!”
洛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抬起手,轻轻拍着君傲的后背,动作极轻极柔。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傲儿,若不是你刚才说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娘还想再多陪你玩会儿。”
“娘,你说你这整得都叫什么事。”君傲从她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满是委屈,“哪有当娘的变成男人跟自己儿子抢媳妇的?儿子差点被自己亲娘活活打死。”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洛惊鸿眨了眨眼,那模样竟有几分狡黠。
“好玩?娘,儿子差点被你玩死!”君傲哭笑不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娘,你刚才那变化之术,不会就是天罡地煞之术吧?”
“不错。”洛惊鸿微微颔首,“你想学吗?”
君傲激动得浑身一颤。上
古十大奇术,要说他最想学的,便是这天罡地煞之术。
这门奇术虽不能直接增加战力,却能变化万物——大到飞禽走兽,小到飞虫蝼蚁,皆可变之。
实乃打家劫舍、窃玉偷香……
咳咳,跑偏了,实乃保命的绝技!
他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娘,我当然想学!”
洛惊鸿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的表情,那目光仿佛能将他心底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你刚才的表情告诉娘,你心里想的东西很龌龊。所以,这门奇术暂时不能教你。”
“啊?”君傲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急忙辩解,“娘,不带这样的!我方才什么都没想,真的!我就是在想,学了变化之术就可以在危险时刻多一分保命的本钱!”
“是吗?”洛惊鸿也不拆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梅映雪站在洛惊鸿面前,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泪水,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是孤儿。
从记事起就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
别的孩子在过年时捧着新衣裳欢天喜地,她蹲在破庙的角落里,用雪搓着手上的冻疮。
别的孩子有娘亲喊回家吃饭,她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喊,喊完了听自己的回声。
后来她不再喊了,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应。
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那个人教她识字,教她修炼,教她做人。
那个人离开之后,她再也没有叫过一声娘。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赤足红衣,风华绝代,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娘。”梅映雪终于喊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太多的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怕这个字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洛惊鸿怀中,泪水夺眶而出。
在别人眼里,她是梅映雪,是荒古圣体,是南阳世子妃!
可此刻在这个女人怀里,她只是一个孩子。
从这个女人在雪地里抱起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只有这一个娘。
她憋了太多年了,从洛惊鸿离开九州的那一天起,这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想喊没人应,不喊又疼。
她拼命修炼,拼命变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在这个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告诉她。
你当年捡回来的那个小女孩,没有给你丢脸。
洛惊鸿轻轻拍着梅映雪的后背,那双眼中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她低下头,在梅映雪耳边轻声说道:“映雪,娘在。这些年,苦了你了。”
梅映雪拼命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有太多太多话想说。
想说她每天都在想她,想说她拼命修炼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她身边,想说她嫁给君傲不只是因为喜欢他,更是因为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叫一声娘。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着洛惊鸿,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柳如烟站在人群边缘,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
她看着洛惊鸿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她初入江湖,碰到了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
那公子生得比女子还好看,说话时眉眼含笑,温柔得能把人的魂勾走。
她在那个公子身边待了很久,陪他走遍了大半个九州,直到一颗心彻底沦陷。
然后有一天,他告诉她,他是女人,是洛惊鸿,是南王妃!
然后,洛惊鸿走了,去了妖山,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她遇到了君傲,阴差阳错成了君傲的女人。
……
洛惊鸿走到柳如烟面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双眼中不再是之前戏耍众人时的促狭,而是一种认真到近乎庄重的歉意:“如烟,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本只想在江湖上玩闹一番,却不料让你动了真情。后来我离开了,这些年害得你一个人……”
“不用说了。”柳如烟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唇边却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洛惊鸿的手,那只手比她记忆中更加柔软,却依旧温暖,“我不怪你。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君傲对我很好。只是偶尔也会想起当年那个白衣公子。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男人——可他依旧是我心里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我如今已经是你的儿媳妇了。这缘分,比什么都深。”
洛惊鸿听了这话,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在柳如烟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阿青和阿水站在柳如烟身后,两人的眼眶也是红红的。
她们是洛惊鸿亲手调教出来的,从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到独当一面的惊鸿卫,每一步成长都烙印着洛惊鸿的影子。
洛惊鸿离开后她们被托付给了梅映雪。
后来,梅映雪又将她们交给了君傲。
从最开始的不甘不愿到后来的死心塌地,她们的人生早已和君傲紧紧绑在了一起。
如今看到洛惊鸿站在面前,两人再也忍不住,一左一右扑进洛惊鸿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王妃!我们好想你!”阿水哭得最凶,哪还有平日里那副冷面惊鸿卫的模样。
洛惊鸿一手揽着一个,眼中笑意温柔:“都多大了还哭。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怀安站在人群最后方,有些拘谨地低着头。
她是这里所有人中,除了木兰,与洛惊鸿最不熟悉的一个。
当年在武都第一次见到洛惊鸿时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位惊鸿仙子是镇南王妃,是整个九州最了不起的女人。
后来洛惊鸿离开了,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如今她长大了,成了君傲的女人,再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仙子,心中既敬又畏。
她想上前行礼,又怕自己不够格。
洛惊鸿却主动走到了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怀安?长这么大了。当年我见你的时候才这么点高。”
她用手比了个及腰的高度,语气中满是慈爱。
怀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儿媳怀安,见过娘亲。”
木兰站在怀安身旁,也跟着跪下行礼。
她从未见过洛惊鸿本人,只是听说过她的事迹。
如今亲眼见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君傲说起他娘时眼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眼前这个女人只要站在那里,便如同整片天地的中心,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洛惊鸿看着这一屋子的儿媳们,眼中笑意越来越浓。
她伸出双手,示意大家都起来,目光从柳如烟、梅映雪、阿青、阿水、怀安、木兰脸上一一扫过。
“抱歉。”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不再是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语调,“本想试一试傲儿如今的战力,所以娘才用魅力迷惑了你们。娘向你们道歉。”
柳如烟几人连连摇头,纷纷表示没有放在心上。
洛惊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添了一句:“往后傲儿要是欺负你们,尽管告诉娘。娘替你们揍他。”
君傲在旁嘴角抽了抽,感觉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一下子降到了最底层。
这还没完。
他忽然看到一道身影正悄悄往后挪,试图趁所有人不注意溜出院子。
那人正是他的亲爹——君临安。
君临安从洛惊鸿现出真身的那一刻起,心情便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反复煎炸。
一边是朝思暮想的妻子终于回来了,他恨不得冲上去将她狠狠抱进怀里。
一边是自己在洛惊鸿面前的作死行径——左拥右抱说“大家都是男人”,脸带胭脂印说“一往情深”。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
他越想越心虚,越想腿越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不先出去躲躲?等惊鸿消了气再回来?
可他脚还没迈出几步,洛惊鸿的目光便淡淡地扫了过来。
只是一道目光。
君临安两条腿已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膝盖砰地砸在青石地面上,砸得比方才君傲跪得还重。
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袍角,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惊鸿,我……我错了。”
洛惊鸿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个还没擦干净的胭脂印上,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眸子微微一眯。
君临安感受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惊鸿,我只是太过思念你。你走了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我日日想夜夜盼,实在是熬不住了才转移注意力。我……我什么都没做过,就是叫了几个美人喝酒,真的,我发誓,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刚才那个左拥右抱的,是我一时糊涂……”
他越说越乱,说到后来已是语无伦次,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周围的几个儿媳们看着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南王此刻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认错,想笑又不敢笑,纷纷低下头去,肩膀却都在微微抖动。
洛惊鸿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复杂,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起来吧。”她说,“孩子们都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