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寂的星空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一块死寂的巨岩之上。
这巨岩本是太古星辰的残片，不知在哪场上古大战中被削去了大半，表面坑洼遍布，焦黑的战痕刻满了亿万年的沧桑。
古冰负手立在岩边，远处几颗崩碎的残星散着幽冷的微光，映在她那张万年不化冰霜的脸上，明明灭灭，衬得她周身的寒气更重了几分。
“我太古一族，看中了你古仙庭的底蕴。”她开门见山，“族中长老，想在太古一族与古仙庭之间，缔结一桩亲事。”
君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连眨了数下眼，确认自己没有幻听，才试探着开口：“古冰姑娘，你说的这桩婚事，是指……”
“族老要我嫁你。”古冰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我找你，不是要你应下这门亲事，是要你，亲自拒绝。”
君傲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修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等怪事。
一个女子大老远追到这乱空星域来，头一句说族里要她嫁人，第二句就说要他务必拒绝。
这算什么？
他想了半天也没捋顺，不过拒绝这门亲事对他来说倒不是难事，他早有梅映雪几女相伴，若是再多一个古冰这等冷若冰霜的女子在身边，光是想想，都觉得周身的寒气要重上三分。
他想也没想便要开口答应。
话刚到嘴边，气海中万魂幡的声音却抢先一步炸开了。
“你小子是不是傻？”万魂幡骂道，“九州大劫没几年就要来了，你掰着指头算算——你手里除了古仙庭这块假招牌，真正能调动的力量有多少？太古一族是什么存在？诸仙第一大族！准帝坐镇，底蕴深不可测。他们要是跟你绑在一条船上，将来大劫降临时，那就是一支现成的援军！诸天万教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太古一族答不答应！”
君傲在心中回道：“你才傻呢。人家看上的是古仙庭的名头，我这身份本来就是假的，不过是借着古仙庭的名头唬人罢了。联姻这么大的事，到时候太古一族万一派人去古仙庭走一趟，我不就当场露馅了？”
“你不说，谁能知道？”万魂幡振振有词，“古仙庭在哪里，没人知道，他们没找到古仙庭之前，你就是古仙庭的代言人。等木已成舟，你成了太古一族的女婿，他们就算发现不对也晚了——自家女婿，还能不帮衬？”
君傲这么一听，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靠谱——万一露了馅，太古一族第一个饶不了他。
别到时候帮手没找到，反而给自己树了个天大的仇家。
他把这层顾虑跟万魂幡一说，万魂幡嘿嘿笑了两声，在他识海里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君傲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嘴角微微一勾，在心里给这老狐狸竖了个拇指。
“你到底答不答应？”古冰的声音从岩边传来，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耐。
她已经等了太久。
“抱歉，此事在下不能应下。”君傲抬起头，面上换了一副诚恳的神色。
古冰明显愣了一下。
她来之前，已经把君傲的反应推演了无数遍——他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拒绝，可能会找各种借口推脱，可她唯独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不是有娘子吗？
他不是和梅映雪情投意合吗？
“为何？”她下意识问道，“你不是已有娘子了？难道——你当真看上我了？”
君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配上她那婀娜的身姿，好看是好看，可那股寒气，简直能把人冻成玄冰雕。
他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你这冷冰冰的性子，谁娶你谁折寿。谁会看上你？我只是单纯看中了你们太古一族的势力。”
古冰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答案，比“看上她”更让她难以理解：“你出身古仙庭，还需要借我们太古一族的势？”
“话不能这么说。古仙庭家大业大，天骄如云。”君傲负手而立，微微昂起下巴，摆出一副深藏不露的模样，“古仙庭内部的倾轧，远比你想象中激烈。我虽有些天资，却也需要外援。”
古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自小在太古一族长大，见惯了宗门内部的势力倾轧与权力角逐，君傲这番话她一听便懂了：“你想借我太古一族的势，助你登上古仙庭的太子之位？”
“正是。”君傲坦然点头。
“那你另寻他人。我太古一族，不掺和外族的内斗，我也不需要借你的势。”她顿了顿，语气冷淡却坚定，“总之，我不会嫁你。”
“你想开些。”君傲往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可靠，“你我之间的这桩婚事，不过是两族结盟的幌子罢了。”
“什么幌子？”古冰皱眉。
君傲清了清嗓子，耐着性子解释道：“就是两族结盟，各取所需。我借你太古一族的势力，在古仙庭中争取话语权，而我古仙庭，作为回报，会助你太古一族，诞生几位大帝。”
古冰那双万年不化冰霜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诞生几位大帝——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可君傲来自古仙庭。
古仙庭这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那是曾经统御仙域的霸主，是诸天万界最古老的道统，有着外界无法想象的底蕴与传承。
天地压制之下，证道成帝有多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古往今来，多少天骄都在那道门槛前折戟沉沙。
可古仙庭，未必没有办法。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嫁人是她最不愿做的事，她对君傲，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可这件事，早已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婚事了——它关系到太古一族的兴衰存亡。
若古仙庭真有打破天地压制、助人证道的法门，这笔交易的筹码，比整个太古一族加起来都重。
“我太古一族，如何信你？”她抬起头，目光凌厉如刀。
“若我拿不出助你们证道的办法，太古一族大可不认这门亲事。”君傲坦坦荡荡地迎上她的目光，“古仙庭的名誉，总不会比一桩联姻更不值钱吧。”
古冰微微点头，却仍没有松口。
她站在那里，长发在虚空中轻轻飘动，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霜，可君傲能感觉到她内心正在剧烈地挣扎。
他见状，决定再推一把：“我们可以约法三章。”
“什么约法三章？”
“很简单。你我之间，只是顶着夫妻的虚名，借联姻的名头，行两族结盟之实罢了。”君傲伸出手，一一数给她听，“第一条，你我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我不会碰你，你也不必管我，各自修行，互不干涉。第二条，联姻期间，你借我太古一族的势，我助太古一族的强者证道成帝，各取所需。第三条——有朝一日，你我任何一方不再需要这桩联姻，随时可以解除。古冰姑娘觉得如何？”
古冰微微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君傲会借着联姻的由头，提更多得寸进尺的要求，却没想到他主动划出了界限。
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这句话从君傲嘴里说出来时，语气理所当然。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条件让她心动了。
她本就不想嫁人，更不想被族中长老安排，嫁给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
可若只是顶着虚名，既能堵住族老们的催婚，又能为太古一族争取到证道的契机，还能借古仙庭的名头，替自己挡掉那些没完没了的追求者——这笔买卖，似乎并不亏。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等你忙完圣城的事，随我去一趟太古一族。族老们需要亲眼见过你，才会应下这门亲事。”
“那是自然。”君傲笑着点头，“说来，我们要如何去太古一族？从这里出了虚拟宇宙，我还得寻你们——对了，你们太古一族的星域，在何处？”
古冰微微皱眉：“你用传送玉牌，直接传送到我太古一族便是。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君傲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随口扯了个谎：“传送玉牌我自然有。只是我此番进入虚拟宇宙，走的是古仙庭的五色祭坛——族中长辈本不同意我过早入虚拟宇宙，我是偷偷跑进来的，没来得及带传送玉牌。”
古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点，将一道神念烙印留在其中，随手抛给君傲：“这倒简单。下次见面，我让族中给你备一枚传送玉牌，到时你持玉牌，便可直达我太古一族的星域。这枚传讯玉符上有我的神念印记，到了圣城之后若遇麻烦，捏碎它，我自会赶来。”
两人将细节一一敲定，便从巨岩上纵身飞起，并肩往回赶。
古冰一路上没有再说话，那张冷艳的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霜，只是偶尔看向君傲时，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回到乱空星域，古冰与那两位白袍老者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要动身离开。
君傲连忙追上前去，拱手道：“古冰姑娘，还有一事，想麻烦你们。”
他指了指自己、梅映雪和洛星河三人。
“这里距离圣城太远，以我们几个的修为自己赶路，怕是飞一万年也到不了。不知前辈们，能否顺路送我们一程？”
古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身旁那位身材高瘦、手托星盘的白袍老者走上前来，右掌在虚空中轻描淡写地一划。
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无声撕开，裂缝那头，隐约可见圣城的轮廓。
君傲三人被两位大圣一前一后护在中间，步入了空间通道。
空间乱流在四周飞速掠过，通道内却平稳得如同闲庭信步。
这便是大圣的手段——寻常圣人可以轻松的撕开空间通道，但距离最多千万里，可无敌大圣，却能随意穿梭宇宙，这便是底蕴的差距。
梅映雪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凑到君傲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古冰找你说了什么？她没为难你吧？”
君傲扫了一眼通道前方正在稳固空间的两位白袍老者，不动声色地握住梅映雪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暂时还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到了圣城，我再慢慢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