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心理治疗结束时,林雨柔给江妮推了一个交流小组群聊。
“我已经给负责人打过招呼了,”林雨柔说的话出现在了江妮的手机屏幕上,“你申请时备注你是江妮,她会同意的。”
江妮点了点头,回林雨柔:“好的。”
虽然嘴上答应“好的”,但江妮其实没有打算加入这个人群聊小组。
林雨柔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又对她说:“这个交流小组里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我想你们应该会聊得来。”
“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是没办法跟家人说,也不想跟我讲的,可以和他们聊一聊。”
江妮垂眸看着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又一次乖乖应声:“好的。”
江妮从诊疗室出来时,沈寂正在看一个体验听障人士生活的帖子。
因为坐在他身旁的梦秀兰突然起身,沈寂这才连忙摁灭手机屏幕抬起头来,看向从诊室走出来的江妮。
孟秀兰笑吟吟地迎上去,很自然地牵起江妮微微冰凉的手,话语温柔道:“走吧,我们回家。”
江妮听不到他的声音,但能从她的肢体动作上大概判断出她的意图。
被孟秀兰牵着往前走的时候,江妮无意识地望向了也起身要跟着她们离开的沈寂。
在看向他的这一刻,江妮的脑子里忽然又想到了在接受治疗时,心理医生问她最想听到什么声音。
本来都已经收回了视线,可因为心里在想事情,江妮又忍不住瞅了沈寂一眼。
沈寂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对她疑惑地歪了点头,似乎在问她怎么了。
江妮连忙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随即就立刻低头别开了视线。
在回家的路上,江妮又一次睡了过去。
也因此,沈寂再一次充当了她的人形靠枕。
江妮沉沉地睡了一路,一直到家都还没有要醒的迹象。
和之前一样,孟秀兰先下车进了屋,去厨房准备晚饭。
而沈寂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江妮坐在车里。
手机早在她睡着后就被沈寂开了静音,就连屏幕亮度也被沈寂调到了最低。
江妮睡得并不轻松。
她被梦境裹挟住,无法抽离。
梦里有妈妈,有江德富,也有沈寂和秀兰婶婶他们。
还有原来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
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是她一个字都听不到。
她格外着急却又毫无办法,一个劲儿地跟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解释,对他们说——我听不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能不能说慢一点,或者写下来给我看。
可是,没有人听得到她的话。
她和他们好像被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她的世界是完全的、绝对的寂静。
她好像已经被那个世界所抛弃。
她再也回不到他们在的世界中。
“不要丢下我……”江妮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在车厢内响起:“不要不理我……我听不到你们的声音……我听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
沈寂轻蹙起眉,低声唤她:“江妮?”
江妮开始轻啜抽噎,“我想听到的……我想……”
“江妮?”沈寂在轻轻拍她另一边肩膀的时候,还在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江妮?江妮醒醒,你在做噩梦。”
在将醒未醒之际,江妮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她。
是一道清朗温柔但压低了声线的嗓音。
很好听。
但是当她睁开眼之后,她的世界仍然是安静的。
江妮缓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枕着沈寂的肩膀。
她瞬间坐直了身子,有些慌乱地望向身侧的沈寂。
沈寂正目光略显担忧地盯着江妮。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表情中满是惊慌和无措。
沈寂在手机上打字问她:[做噩梦了吗?]
江妮轻声说:“梦到不仅我听不到你们的声音,你们也听不到我说话了。”
“就好像……我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沈寂安慰她:[江妮,你的压力太大了,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也不要制定什么多少天内听里必须要恢复到什么水准的目标,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放松下来,太紧绷对你的治疗没有任何的好处。]
江妮沉了口气,小声回答他:“我知道的。”
等江妮跟着沈寂进了屋后,她才开口问他:“沈寂,林医生给我推了一个交流小组,我要不要加入?”
沈寂问她:[你想不想加入?]
江妮很诚实地告诉他:“我不知道,我听你的。”
“嗯……”沈寂略微沉吟了片刻,才给了江妮他的建议:[那就先加入看看,如果不喜欢退掉就行。]
沈寂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是因为他觉得,以目前江妮的状态来看,她确实很需要这个交流小组。
不管是从中了解其他人的经历,还是倾吐她自己的感受,对她来说,都不会是一件坏事。
江妮应道:“好。”
于是,她申请加了这个群聊名字为“第36个故事”的交流小组。
等江妮吃过晚饭再拿起手机,她的申请已经被通过了。
群聊里的成员并不多,加上她一共才13个人。
在她吃晚饭没看手机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有好几个群成员发了欢迎她的表情包。
江妮不知道要怎么回,便认认真真做了个自我介绍,打字说:[大家好,我是江妮。]
然后又收获了满屏的“你好”和“欢迎”。
之后群主陈忆莎艾特江妮,告诉她:[@NN 江妮,我们这周六下午四点钟有见面交流分享会,在“拾音半岛”咖啡馆,你要是方便的话也一起来呀!]
江妮站在原地思索起来。
周六……
没有心理治疗,也不用去医院的耳鼻喉科找许医生做治疗。
但江妮目前还不确定那天会不会有别的安排。
她回群主:[好的,我可以过两天再给你确切的答复吗?我目前还不知道周六那天会不会有其他事情……]
陈忆莎说:[当然可以,就算到了当天再告诉我们你能不能来都可以的。]
江妮:[好的,谢谢。]
随后,陈忆莎又在群里艾特了另一个人,问:[@李棋墨棋墨,这周你来吗?]
对方没有立刻在群里回话。
有人调侃:[莎莎姐,你应该最清楚的啊,这大学霸估计又在学习。]
李棋墨过了会儿才回陈忆莎:[不去。]
陈忆莎似乎很无奈:[行吧。]
然后她又说:[那李叔叔要是问起来,我只能如实说你不来了啊。]
不多时,李棋墨又改了主意,说:[我去。]
江妮正在看群聊消息,根本没注意到沈寂走了过来。
沈寂见她一脸凝重地盯着手机,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他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问:[怎么了?]
江妮在看到他的这条消息后很是茫然不解。
就在这时,沈寂刚好出现在她身侧。
江妮本能地仰脸看向他。
在江妮把她的疑惑问出口之前,沈寂就对着手机说了句话。
而后,他的语音出现在了他们的聊天页面中。
江妮把他的语音转换成了文字,显示出:[见你盯着手机愁眉不展的,是怎么了吗?]
江妮连忙摇头,跟他解释:“没事的,我只是在想周六有什么安排。”
“嗯?”沈寂下意识地疑问出声。
不等他再问江妮什么,就听到江妮继续说:“加的那个交流小组说这个周六会在‘拾音半岛’有见面交流会,跟我说如果我方便的话可以过去。”
“那挺好啊,”沈寂笑着用手机给江妮发语音:“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江妮从沈寂的表情和他传达过来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沈寂对她参加交流小组见面活动的支持。
他明显是希望她去参加的。
既然如此,那她去吧。
江妮随后就在群聊里给了群主陈忆莎确定的回复。
她说:[群主,我周六那天会去的。]
陈忆莎秒回她:[好嘞!]
然后陈忆莎又告诉江妮:[江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大家一样叫我莎莎姐,我比你们都大一些。]
江妮回她:[好的,莎莎姐。]
回完这条消息之后,江妮才意识到一个重要信息。
刚刚陈忆莎说的是,她比这里面的成员都大一些。
那也就是……这些人,都和她差不多大吗?
这个猜测,在周六那天得到了证实。
周六下午将近四点时,孟秀兰开车带沈寂和江妮到了“拾音半岛”咖啡馆。
在江妮下车之前,沈寂发语音告诉她:“一会儿兰姨要先回去买菜做饭,但我就在附近,你结束后给我发消息,我过来接你。”
江妮点点头,说:“好。”
沈寂又语音嘱咐她:“不要怕,大大方方的,不想说话就不说,要是想分享就给他们分享分享,只要把你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就行。”
她看着转换成文字的内容,低着头应声:“嗯,知道了。”
“去吧,”沈寂说:“我等你出来。”
“好。”
江妮刚走进咖啡馆,就有一个穿着红裙子长相明艳的女生朝她走来。
对方用手机打字问她:[是江妮吗?]
江妮腼腆地点了点头。
对方笑着给她打字说:[我是陈忆莎。]
江妮连忙道:“莎莎姐,你好。”
陈忆莎莞尔,打字对江妮说:[跟我来吧,江妮,我们去包厢。]
也是这时,江妮才知道,这个咖啡馆有独立包厢,小组成员见面的地点就在包厢里。
江妮被陈忆莎领进包厢的时候,已经有好些成员坐在里面了。
包厢里有个椭圆形的长桌,桌上摆放着零食和水果。
围绕着这个长桌落座的人看上去都和她差不多大。
江妮猜的没有错,这个群聊小组里的人,除了群主陈忆莎,都和她年龄相仿。
“你就是江妮吧?”一个戴着助听器的男孩子很热情地起身问道。
在江妮说话之前,陈忆莎就回了那个男生:“江妮没有佩戴助听器,她现在是完全听不到的状态,你需要用手机或者纸笔和她交流。”
“哦哦哦,这样子。”男孩儿了然。
陈忆莎给江妮拉开了一张座椅,示意她过来坐。
等江妮坐下后,陈忆莎就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
至于江妮的另一侧,还是空的。
江妮打开了语音实时转文字的应用。
虽然无法靠文字辨别到底是谁在说话,但是大家的声音都能够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这样她也能知道大家在聊什么。
陈忆莎让江妮自己选喝什么。
江妮看来看去,最后选了个价格相对来说便宜的果茶。
随后江妮就问陈忆莎要怎么付钱,陈忆莎笑着告诉她:“不用付钱,交流会的吃喝都由我买单。”
江妮顿时无措又惶然。
刚刚起身说话的那个男生笑道:“江妮,你不用不好意思,莎姐办这个交流小组就是纯做慈善,她根本不用我们赞助一分一毫,就只是单纯地想我们能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
不多时,最后一个人踩点出现在了包厢。
是那位叫李棋墨的男生。
他和这里的大多数成员一样,耳朵上戴着助听器。
因为来的晚,李棋墨没有位置可挑,只能坐在江妮另一边的空位上。
江妮本以为这种交流会就是剖析自己,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别人看,同时也瞧瞧别人的伤口到底有多深。
但令她意外的是,并没有。
没有一个人提到他们是如何失聪的。
江妮心想,也许他们之前就已经互相了解过了。
可他们也没有问她怎么会听不见。
大家就只是在聊近况,说各自最近遇到的小事,分享美味的吃喝,安利各种好物。
不过,江妮并不是一无所获。
这次的交流会让她知道了,陈忆莎几年前和她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
陈忆莎当初也因为心理和精神方面的原因,在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突聋了。
除此之外,江妮还知道了,那个最后来的男生李棋墨,不仅和她同龄同级,甚至还和她一样,会转学到江城一中念高二。
不过因为对方看起来很冷漠,江妮又很内向,而且还完全听不到声音,所以尽管两个人挨着坐,但是他们全程都没有什么交流。
这场交流会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半小时后,交流会结束,大家各自散去。
江妮在往包厢外走的时候,低着头给沈寂发消息,告诉他:[沈寂,我这边结束了。]
下一秒,拐过弯的她就看到沈寂坐在卡座里,正低着头用手指轻点手机屏幕,似乎在发消息。
他的面前还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多半杯的冰咖。
江妮立刻就朝他小跑去。
与此同时,她的脸上也无意识地漾开了笑容。
沈寂刚给江妮回完消息,她就停在了他的桌旁。
江妮很欣喜地惊讶道:“沈寂,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寂不好说自己其实根本就没走,只能面不改色地撒谎:[也没来多久。]
而在看他这条消息的同时,江妮看到了他发的上一条消息。
她说交流会结束了后,他回答的是:[我在咖啡馆靠门靠窗的卡座里,你拐过弯就能看到我。]
原来,他那句“我等你出来”,是这个意思。
是他会在这里等她出来。
是她一结束就能看到他。
江妮的眉眼轻弯起来,她语调微微上扬着说:“沈寂,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