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那是耳朵在冬眠 > 25、第 25 章
    沈寂今晚失眠了。
    因为晚上在一楼客厅跟沈清源呛了几句,导致他现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了许久,都还是毫无困意。
    而沈寂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会出现沈清源问他的那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不计后果不遗余力地帮她?”
    到底为什么?
    其实沈寂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因为看她太可怜了,没了母亲,被父亲家暴,还突聋了。
    也可能,是他觉得,如果再没有人拉她一把,如果没有人带她离开那个地方,她就真的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眷恋了。
    或许,还有其他别的因素影响,沈寂不确定。
    但沈寂可以确定,从他决定插手她的事、要把她带离江陈村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再丢下她不管她。
    只要她需要,不管是哪方面,他都会帮她的。
    所以哪怕到了江城,安顿好了她的住处,他还是用尽关系给她找最好的医生。
    他不满足她只是有一个房间能住着,他还要让人把她的房间慢慢装饰成温馨的、可爱的、真正属于她的卧室。
    沈寂又想起江妮家的那个房间来。
    除了一个单人床、一个破书桌,和一个组装起来的简易衣橱,那个房间里的其他杂物,都不属于她。
    那其实就是一个杂物间,只不过用来给她住了。
    可能也是受了那个房间给他的视觉冲击的影响,沈寂才更加想让江妮住进一个超好的卧室里。
    思绪飘来飘去,最后又绕回了原点。
    ——他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是朋友吧。
    反正他是把她当朋友了。
    不过她似乎还背着沉重的躯壳,不敢轻易地与人交好。
    从宏叔和兰姨这层关系上来讲的话,他们也可以算是家人。
    毕竟在他心里,宏叔和兰姨就是家人。
    那他们照顾的孩子,也可以是他的家人。
    沈寂正七想八想着,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
    起初,只是不太清晰的哭泣。
    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一动不动地竖起耳朵仔细辨别,然后发现是江妮在哭着说话。
    本来朝床里侧侧躺的沈寂立马翻身下了床。
    他连拖鞋都没穿,灯也没开,就直接冲出了房间。
    沈寂来到走廊后,江妮的哭声变得更加清晰。
    他停到江妮的房间门口,叩响门板的同时喊她:“江妮?江妮?”
    语气急切地叫了江妮寂声后,沈寂才意识到不管他再怎么敲门、再怎么喊她,她都不会听见,也不会过来给他开门的。
    就在沈寂打算转身去楼下拿备用钥匙的时候,他那只摁在门板上的手忽然推动了门。
    沈寂皱眉愣住了。
    没锁门?
    沈寂这会儿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推开门,在踏进江妮的卧室时,顺手摁开了灯。
    天花板上的吊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沈寂就看到江妮坐在床边的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哪怕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她都还在努力往回缩,一边哭一边道歉:“我不敢了,我发誓不会再穿裙子了,不要再打我了……”
    沈寂在她面前蹲下来。
    “江妮……”他无意识地拢紧了眉心,语气也不自觉地染上了心疼,“江妮?”
    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的江妮浑身不断颤抖着,像一只被恐惧包围住无处可逃的小兽。
    沈寂的手抬起来,怕让她再次受惊,又不敢贸然地去触碰她。
    他的手悬滞在半空中几秒,又慢慢地收了回来。
    就在沈寂要把手垂落下来之际,他又一次伸出手,轻轻地把手掌放在了她的头顶。
    然后,沈寂动作很生涩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像摸小猫毛茸茸的脑袋那样。
    只不过,他的触碰引发了江妮条件反射性的抗拒,她惊慌地用手臂打开了沈寂的手。
    与此同时,江妮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向眼前的人。
    被江妮拒绝触碰的沈寂并没恼,他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还好吗?”沈寂放慢语速问江妮。
    江妮只是怔怔地盯着他,任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颗滚落,什么都不说。
    没有手机,沈寂没办法和她交流。
    沈寂只能先起身,打算回房间拿手机过来。
    可是,他甚至连步子都还没迈出去,手指就被江妮给抓住了。
    沈寂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梗着脖子,机械地转过头,垂眸看向江妮。
    她仰着脸,流着泪,眼神乞求地望着他。
    江妮哭的说不出话,她就这样无声地向他求助,拜托他不要丢下她。
    沈寂对江妮来说,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
    崩溃到临界点,求生的本能会促使她紧紧地抓着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不敢松手,也不能松手。
    一旦松开了,她就会坠入地狱。
    “我去拿手机。”沈寂跟她说。
    江妮听不到。
    沈寂叹了口气,只能转而反握住她的手。
    而后,他稍一用力,江妮就被沈寂给从地上拉了起来。
    但是江妮没有站稳,她踉跄着撞了他一下,被握住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因为她的跌跌撞撞,被更加用力地稳稳抓着。
    沈寂拉着江妮去了他的房间。
    他将房间门大敞开,然后开了灯,让她在他的床边坐下。
    沈寂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开始给江妮打字。
    他问她:[做噩梦了吗?]
    江妮此时已经渐渐地从梦中脱离了出来。
    开始慢慢清醒的江妮发现她并没有在做梦,一股掺杂着羞耻的窘迫顿时涌了上来。
    她耷拉着脑袋,胡乱地点了点头。
    沈寂又问:[想和我说说吗?]
    他没有直接让她讲她做了什么梦,也没有不问情况就自顾自地安慰她,而是询问她,想不想和他聊一聊。
    所以,只要她不想聊,他就不会逼迫她去说。
    江妮不想聊。
    她做的梦和裙子有关。
    而沈寂白天才给她挑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
    江妮不希望这个梦会让沈寂觉得,是因为他给她选了裙子,才导致她被噩梦缠身。
    江妮罕见地拒绝了沈寂,她很小幅度地摇摇头,但说出口的话却是疑问句:“可以不说吗?”
    沈寂沉了沉气,告诉她:[当然可以。]
    他回答的太痛快,江妮甚至偷偷地抬眼看了他一秒钟,并没有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他不高兴。
    等江妮再次垂下头,才发现沈寂还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她试图回想刚刚沈寂过去找她的时候有没有穿鞋,但是江妮记不起来。
    她那会儿还被困在噩梦里,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注。
    沈寂正在低头摁手机。
    江妮很想走掉。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但是她的身体又做不出任何反应。
    就在江妮想要开口跟沈寂说她回房间的前一刻,沈寂把手机屏幕凑到了她眼前。
    他要说话的就这样不容拒绝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沈寂在手机里输入的是:[江妮,穿裙子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给任何人道歉,穿裙子是你的权利,谁也没资格阻止你穿裙子,如果有,我来替你教训他。]
    江妮愣住了。
    她的脑子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
    沈寂怎么会知道?
    他听到了?
    是她说出来了吗?
    可是,她怎么没有印象……
    江妮抿紧嘴唇。
    她忽而觉得很难堪。
    她似乎在辜负他的一片好意。
    虽然不是有意识的,但她……
    好不争气。
    江妮耷拉着脑袋,很小声地对沈寂说:“对不起……”
    沈寂登时皱紧了眉。
    他用手机打字问她:[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江妮盯着灰色的地毯,快速眨巴着眼睛,努力地想要将涌上眼眶泪水默默吞回去,但是她失败了。
    有一滴泪掉在了他的地毯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
    江妮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
    她无声地抽泣着,只有肩膀在止不住地抖动。
    “江妮……”沈寂低声唤她。
    她听不到的。
    他知道。
    她一直低着头,用手臂遮着眼,沈寂只能在她面前蹲下来,让他处于她的视线下方,这样她才能看到他。
    沈寂抬起手,动作试探着轻柔地握住了她挡住眼睛的那只胳膊的手腕。
    随即,江妮的手臂被沈寂慢慢地、轻缓地拉了下来。
    [江妮,不管你之前遭受过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
    [你没有任何错,你能走到今天,已经很棒很棒了。]
    [以后你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不要回头看,要往前看。]
    [别回头,江妮。]
    “沈寂,”江妮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不安又歉疚地问他:“我是你的麻烦吗?”
    沈寂没有一丝的犹豫,立刻摇头说:“不是。”
    下一秒,他就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出一句话。
    [你当然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的朋友,也可以是我的家人,江妮。]
    沈寂举着手机的这只手上忽而多了一点什么。
    潮湿而微凉。
    是她落下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