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是被饿醒的。
洗漱结束后,他就穿着睡衣下了楼。
虽然已经洗了脸,但沈寂此时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他迷迷瞪瞪地踩着台阶往一楼走,就快到一楼的时候,沈寂突然听到一声软糯轻细的“沈寂”。
声音有点熟悉,又说不上哪里怪怪的。
他循着声音抬起头来,就看到江妮拿着一只玻璃杯站在茶吧机前。
沈寂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幻听。
江妮喊他的腔调,不是这样的。
哪怕到此时,沈寂都还没发觉,自己在江陈村呆了半个来月,对于那儿的方言,他已经硬生生从听不惯,变成了完全习惯。
所以在听到那声“沈寂”的时候,沈寂才觉得又熟悉又奇怪。
熟悉是因为,那是江妮的声音。
奇怪是因为,江妮没这样喊过他。
沈寂下楼的脚步变快了些,他出声问江妮:“是要喝水吗?”
江妮知道他在说话,但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她就只望着他,没有回答。
沈寂问出口就去摸了裤兜。
空空如也。
他的手机还在卧室的床上,没被他拿下来。
沈寂急匆匆下了楼梯后就快步朝江妮小跑过来。
他刚停到江妮面前,就听到江妮小声告诉他:“我打不开饮水机……”
沈寂扭脸看了眼茶吧机,还锁着。
他不由得笑了声,然后就从江妮的手中拿走玻璃杯。
沈寂把玻璃杯放到出水口下方,随即伸出食指,给江妮指了指边角处的一个按键。
江妮看向他手指的地方。
那个按键下方写着:Child Lock
童锁……
江妮:“……”
就在她因为自己被一个童锁给困住而感到窘迫时,沈寂突然抓过了江妮的手。
江妮顿时睁大了眼睛。
沈寂握住江妮的食指,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来,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告诉她:“第一种方法——”
他说着,就带她操作起来。
江妮的手指,在沈寂的引导带领下,按在了童锁上,短按了一下童锁之后,他又抓着她的手指,按了她刚刚按过的那个取水键。
一瞬间,出水口就有水落进了杯子里。
沈寂又带着江妮按了一下取水的按键,出水口就停止了继续出水。
随后,他又摁了童锁一下,让茶吧机进入锁定模式。
紧接着,沈寂对江妮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剪刀手的手势。
他还是用同样缓慢的语速告诉正在看着他的江妮:“第二种方法——”
这一次,沈寂在让江妮的手指在童锁的按键上长按了五秒钟左右,然后才去按取水键。
给江妮接完这杯水,沈寂把杯子递给江妮。
还在懵然状态中的江妮讷讷地接过了水杯。
江妮小口喝水的时候,沈寂转身飞快地跑上了楼。
但很快,他就又噔噔噔地踩着台阶飞奔下楼来。
沈寂用手机打字问江妮:[刚刚教你的两种方法,会了吗?]
虽然在他带着她亲自操作教学时,江妮根本不在状态,但她还是凭借着记忆,记住了要怎么操作。
江妮对沈寂点了点头,小声答:“会了,谢谢你。”
沈寂从刚刚就发现了,她今天说话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小。
估计是突然转成普通话,不自信。
不过他倒是觉得,她说普通话的语调比说方言更软乎更可爱。
沈寂好奇地问江妮:[你怎么突然改成普通话了?]
江妮认真地回答:“入乡随俗?”
沈寂竟然无法反驳。
在江妮说出这句话后,他和她沉默地对视了两三秒,然后沈寂才扭过脸笑出声。
随即,他就又听江妮说:“秀兰婶婶说,暑假过后进了学校,我也要讲普通话的,现在可以先适应适应。”
沈寂赞同地说:“这倒是。”
“什么?”江妮茫然地仰脸望着他。
沈寂把她刚刚说的话打在了手机的备忘录上给江妮看。
等她看完,沈寂又在手机上输入了一句话。
他鼓励她:[你讲普通话很好听,所以不要羞怯,自信一点,大大方方的。]
江妮在看过这句话后,抿嘴浅笑起来。
她轻弯着眉眼对他点头,乖乖地应:“好。”
沈寂继续打字问江妮:[昨晚睡得好吗?]
江妮话语轻软地回答:“挺好的。”
孟秀兰买菜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沈寂和江妮正在客厅聊天。
她笑着问:“你俩饿了吧?”
沈寂扭头看向孟秀兰,唉声叹气的:“我就是被饿醒的。”
“早饭在厨房里呢,我都做好了。”孟秀兰拎着菜和肉往厨房走去,扬声道:“等我洗个手啊,洗完手就给你们盛早饭。”
“谢谢兰姨!”沈寂说完,就用手机给江妮打字:[走,去吃早饭!]
江妮却回他:“我去帮秀兰婶婶。”
沈寂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妮就已经小跑着进了厨房。
随后,厨房里就传来了孟秀兰带着笑意的嗔怪。
“哎呀,妮儿,”孟秀兰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赶江妮:“这儿不用你,快出去快出去,去坐着等会儿,我这就把饭端出去。”
孟秀兰说什么都不让江妮帮忙,江妮对厨房不熟,怕自己贸然动手操作反而会帮倒忙,所以不敢执意上手。
她被孟秀兰推着离开了厨房,一转身就看到,沈寂正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瞅着这边。
他完全就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嘴角轻勾起来,本来凌厉的眉骨此时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沈寂抬起手,对着江妮勾了勾,然后又拍了拍他旁边的那个位置,示意江妮过来坐。
江妮听话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须臾,孟秀兰将早饭端了出来。
沈寂不喜欢喝豆浆和牛奶,所以他每天早上基本都会喝一杯鲜榨果汁。
而放在江妮面前的杯子里,是温热的牛奶。
桌上摆着培根肉松火腿三明治,形状可可爱爱的煎鸡蛋,以及什锦蔬菜饭团。
“兰姨……”沈寂一看到放了胡萝卜丁的蔬菜饭团就皱眉道:“我不想吃胡萝卜。”
“不可以,”孟秀兰说:“多少得吃一点,这样营养才均衡。”
孟秀兰明知沈寂讨厌胡萝卜,还是会做,其实是沈清源特意吩咐过她,得让沈寂吃胡萝卜。
江妮在吃饭的时候,注意到沈寂一点一点地从饭团里往外挑胡萝卜丁,她盯着他挑胡萝卜的动作看了几秒,然后轻声告诉他:“胡萝卜可以补充维生素。”
沈寂顺口回答:“我又不缺维生……”
话说到一半,他就扭脸看向了江妮。
江妮的盘子里也有一个已经被吃过一小口的饭团。
沈寂和江妮对视着,问她:“你喜欢?”
江妮微微蹙眉,不太确定地问:“我什么?”
沈寂拿起被他放在旁边的手机,打字给江妮看:[你喜欢?]
江妮点点头,如实道:“喜欢。”
这里的饭菜比她之前吃过的饭可好太多了。
她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沈寂又打了一句话让她看:[那你多吃一点。]
而后,他就往江妮都面前的盘子里又放了两个蔬菜饭团。
江妮:“……”
她怎么觉得他是想趁机少吃一点蔬菜饭团?
不过,东西都被放到她的餐盘里了,江妮就乖乖地吃了。
至于沈寂,在亲眼看着江妮一口一口把蔬菜饭团消灭之后,也皱着眉将套餐盘里还有胡萝卜丁残渣的饭团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早饭吃完,江妮本想包揽刷碗的活儿的,但是等她进了厨房要刷碗的时候,就被孟秀兰制止了。
孟秀兰用手机和她交流,告诉她不用手洗,有洗碗机。
说着,孟秀兰就打开了洗碗机的门。
江妮站在旁边,看着孟秀兰把餐具放进去。
孟秀兰操作的时候,江妮就认真地默默学习。
孟秀兰开了洗碗机后就笑着往外推江妮,她通过手机告诉江妮:“快去外面玩,这里不用你帮忙。”
江妮只好出去了。
沈寂回房间去洗澡了。
江妮一个人在客厅,坐下还没两分钟就又站了起来。
她在客厅里慢慢转悠、观察,在走到后门口时,江妮才头过门上的玻璃,发现后院还有一个泳池。
泳池里荡漾着清澈的水,在阳光下,水波粼粼。
这是她此前从未见过的。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又陌生。
而她需要尽快适应并接受。
至少,要学会用家里的一些东西,比如那个饮水机,还有厨房里的洗碗机。
沈寂洗完澡后,拿了个桌游道具下来。
他把东西放到茶几上,把江妮叫过来,用手机跟她说:[来玩游戏。]
江妮连忙回沈寂:“我不会……”
她看到那盒卡牌上写着“璀璨宝石”,这是江妮听都没有听过的东西。
沈寂打字告诉她:[我教你。]
江妮虽然忐忑,有些怕自己玩不好会绕了沈寂的兴致,但还时点点头答应了沈寂:“好。”
沈寂先给江妮解释了一边规则,他一边通过手机给她讲解,一边带着实际操作,玩了一把教学局。
江妮全程都很认真地看着。
等这局玩完,她也理解的差不多了。
然后他们就开始正式对局了。
江妮起初连输两把。
但到第三局的时候,沈寂的赢面就随着他们的对局越来越小。
直到江妮一次性拿到7分,直接反超沈寂并率先达到了15分值,沈寂震惊道:“原来你憋了个大的!”
江妮第一次赢了沈寂,开心地笑起来。
沈寂是真没想过,江妮此前一直不动声色,每回都走的很保守,结果是在为后面这轮一次性拿7分蓄力。
他对江妮竖了个大拇指以示肯定,然后用手机打字告诉她:[你上手很快,可以出师了(厉害.emoji)]
江妮莞尔浅笑,问他:“还玩吗?”
“玩啊!”沈寂脱口而出,随即就给江妮打字:[玩!我要赢回来!]
就这样,两个人玩了一上午《璀璨宝石》的桌游。
封明杰中午才醒。
等他洗漱完下楼来,刚好吃午饭。
他看到茶几上的桌游道具,叽里呱啦地就开始抱怨:“你们怎么趁我没睡醒就开始玩桌游了!我也想玩!”
说完又兴奋地邀请沈寂:“等下吃完午饭我们一起玩吧!”
沈寂毫不留情地拒绝封明杰:“午饭后没时间,我要陪江妮去医院。”
“啊?”封明杰大失所望,“好吧……”
“那我一会儿就只能回家了。”他说。
沈寂轻嘁了声,还没说出话来,封明杰就突然又道:“要不,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医院好了。”
沈寂:“?”
“不是,”他皱起眉,很不爽地问:“你去干嘛啊?”
封明杰不答反问:“那你又为什么去啊?”
沈寂突然被噎了一下。
“我……”他飞快的转动脑筋,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江妮听不到,需要有人在旁边帮她和医生进行交流。”
封明杰觉得沈寂的话很有道理。
江妮现在这个情况,确实需要带个同行人一起去医院,帮助她和医生进行交流。
“行吧行吧,”封明杰坐到餐桌前,懒懒散散地说:“你们去吧,我就不跟着去了,我回家打游戏去,等下周时安回来,我们就办趴怎么样?”
沈寂敷衍他:“随你。”
午饭过后,封明杰坐上来接他回家的车,离开了沈寂家。
而沈寂和江妮,上了孟秀兰开的车,去了医院。
江妮的号很靠前,所以她很快就被叫到了名字。
进了医生的科室后,沈寂帮江妮说了一下她目前的情况,并把她前几天在县城医院做的检查单子都拿给了医生看。
医生说:“看检查结果是没有器质性病变,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做一次检查。”
“那我们再做一次吧。”沈寂毫不犹豫道。
于是,江妮又重新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
而这一次,结果还是和上次无异。
“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医生告诉沈寂和孟秀兰,“她的耳朵没有任何病变。”
“这种情况下,我们会考虑她是不是‘伪聋’,或者是由于心里和精神层面的原因,导致的功能性失聪。”
功能性失聪沈寂之前就有过了解了,但是……
“‘伪聋’是什么意思?”沈寂不解地问。
“‘伪聋’就是字面意思,装聋。”医生解释。
沈寂刚要说江妮不可能是“伪聋”,医生就又说:“不过结合你刚刚说的她在失聪之前遭受了巨大的变故,我猜测她应该是功能性失聪。”
“这种情况,我们建议使用暗示疗法来帮助她,当然,你们最好让她接受治疗的同时再带她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双管齐下快速见效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医生告诉他们。
“医生,”沈寂非常在意地问道:“那她恢复听力的几率大吗?”
“这种功能性失聪相比于器质性失聪,听力恢复到正常水平的概率还是挺大的,而且治疗起来起效也很快,一般来说都是按天算的,部分患者在治疗后的10天内就会有明显改善,甚至有的人在第二天听力就在恢复了。”医生耐心道:“在临床上,病程的前三个月是黄金治疗期,这个阶段很重要,她目前还处在黄金治疗期,你们要好好把握。”
沈寂了然了,“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是需要她一边在您这儿接受治疗,一边再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是吗?”
“对,一会儿我就用‘针刺暗示疗法’刺激一下她,我们现看看效果怎么样,再制定下一步的方案,”医生正敲着键盘写江妮的病症,稍微停顿了下,又说:“心理医生……我建议最好去看看,应该会对她有所帮助。”
“好的,”沈寂在回医生的话时,已经在用手机打字了。
随即,他稍稍弯腰,把手机拿给江妮看:[江妮,一会儿医生会给你治疗,要好好配合医生。]
江妮刚刚就呆坐着,她看着医生一直在看向沈寂,在跟他说话。
说了很多很多。
但是她不知道医生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江妮的心里很忐忑。
这下看到沈寂打在手机上的文字,她听话地点了点头,可是胸腔里的心跳却更加剧烈了。
须臾,等医生写完江妮的症状以及今天要给她做的治疗,就从座位上起身,对沈寂和孟秀兰说:“家属需要暂时出去,接下来我需要单独跟患者进行沟通。”
沈寂连忙给江妮打字说:[江妮,我们就在诊室外面等你,不要害怕,按照医生的指令做就行。]
江妮虽然很慌张,但还是对沈寂点了点头,轻声应:“嗯。”
随后,她扭着脸,亲眼看到沈寂和孟秀兰离开诊室。
诊室的门被带上,这个房间里只剩她和医生。
医生拿过写字板,开始和江妮笔谈沟通。
江妮甚至不清楚她现在要接受的治疗是一种暗示疗法。
医生只告诉她:[你的耳朵很健康,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然后医生又在写字板上写了一句:[接下来我会给你打一针特效药,打完药你就能听见了。]
随即,医生又写字告诉江妮:[我在打针的时候你不用害怕,很快就好,打完了我会拍拍你的肩膀。]
江妮听话地点头,“好的。”
然而,当医生用消过毒的针刺了江妮的耳部穴位后,不管是叫她的名字,还是让她回答她说的数字是几,江妮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直到医生拍江妮的肩膀,她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结束治疗后,医生让沈寂和孟秀兰重新进了诊室。
她把刚刚给江妮治疗的情况如实告诉了他们,并再一次建议他们带江妮去看心理医生。
“后天再带她过来做个治疗吧。”医生对沈寂和孟秀兰说:“后天上午我在。”
“好的,”沈寂对医生道谢:“谢谢医生。”
孟秀兰也连忙跟医生道谢。
“对了医生,”孟秀兰问江妮的主治医生:“您能给妮儿开点消除疤痕的药膏吗?”
医生很温和道:“可以啊,那我给她开个芭克?不过这个药有点贵,15g要四百……”
“没事的,”孟秀兰连忙说:“只要有效果,贵点也没事儿。”
看完医生,江妮就被孟秀兰牵住手,跟着沈寂离开了诊室。
走出来后,江妮茫然又不安地轻声问他们:“刚刚医生在说什么?我的耳朵,是不是治不好了?”
正好他们走出科室,沈寂就靠边停在了走廊里。
他把想说话打在手机的备忘录里,举着手机给江妮看。
[当然不是,医生说你的耳朵治愈的可能很大。]
江妮不敢相信,她很怕自己抱有太大希望,但是到头来,她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真的吗?”江妮望着沈寂,很不确定地问。
沈寂对她露出一抹笑来,点头,然后缓慢地一字一字告诉她:“真、的。”
随即,他眉宇疏朗地在手机上打下一句话。
下一秒,看到沈寂说了什么的江妮怔愣在原地。
[江妮,你的耳朵只是暂时在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