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曜仙官见此一笑道。
“这不算什么稀奇事,那蟠桃宴会,天庭群仙哪个不想去瞧个热闹,尝一尝蟠桃仙果的滋味!”
微微一顿,他脸上笑容收敛。
“吾灵官殿也有几个名额!”
纪成双眸...
白云如絮,自天边垂落,裹着一道挺拔身影,不疾不徐,踏空而至。那人身着赭黄道袍,腰悬青玉葫芦,袖口绣有三道云纹,衣袂翻飞间似有金乌隐现,又似有雷光蛰伏于经纬之间。他足下未踩祥云,却引得山间松涛自行低伏,溪涧倒流三寸,连终南山千年不散的紫气都悄然聚拢,在他身侧凝成一缕游龙状的淡金气痕。
纪成正在侧殿中央盘坐,双目微阖,周身星光未散,八十八颗天罡星辰虚影尚在背后明灭轮转,忽而眉心一跳,神念如镜映照虚空——那道身影尚未踏入山门,便已令他胸前小周天观星法镜无声嗡鸣,镜面浮起一层细密涟漪,仿佛久别故人叩响心门。
他缓缓睁眼,唇角微扬,抬手一拂,殿门无声洞开。
风过殿前,卷起几片银杏,却在门槛处倏然静止,如被无形之手托住。那人已立于阶下,目光清亮如洗,不见风尘,唯余沉静,望向殿内端坐之人时,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像冬尽春来第一缕破冰的溪光。
“师弟。”孙行者开口,声音不高,却似钟磬相击,字字清晰,震得殿角铜铃轻颤三声。
纪成起身,未着履,赤足踏出殿门,青石阶上竟无半点尘染。他拱手,深深一礼,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师兄亲临,方寸山蓬荜生辉。”
孙行者摆摆手,抬步上前,靴底未触石阶,却似踏在无形阶梯之上,一步便跨过九级丹陛,径直入殿。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蒲团、香炉、壁上悬挂的《外景符宗》残卷拓本,最后落在纪成胸前那面古镜上,眸光微凝:“这镜子……比当年更沉了。”
纪成一笑,伸手抚过镜背八百八十七颗星辰宝珠,指尖掠过其中三十六颗已泛微光的凸起:“师兄眼力如初。此镜已随吾参悟天罡,渐成心印。”
孙行者颔首,忽而袖中探出一物,非金非玉,通体幽蓝,形如一枚蜷曲的鳞片,边缘泛着霜色寒光。他随手一抛,那鳞片悬于半空,嗡然震颤,竟化作一片巴掌大小的冰晶地图,其上山川河流、城郭宫阙纤毫毕现,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墨线纵横交织,如命脉,如劫数,如天地间不可见之因果丝络。
“摩云洞。”孙行者吐出三字,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殿宇,“万岁狐王的劫云,已压至七百里外。她撑不住十年了。”
纪成神色一肃,目光紧锁那冰晶地图——图中摩云洞所在之处,正有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缓缓旋转,内里偶有赤金色光斑炸裂,每一次闪烁,都牵动整张地图上数十条墨线剧烈抽搐,仿佛濒死之人的最后一搏。
“师兄已去看过?”纪成问。
“看了。”孙行者点头,指尖轻点地图一角,那里赫然标记着一处断崖,崖下深渊幽暗,“她把万年修为炼成一道‘太阴锁魄阵’,镇在断崖之下,想借地脉阴煞,拖缓天劫降速。可阵眼缺了一颗‘玄冥阴髓珠’,百年来寻遍北俱芦洲,终究未得。”
纪成目光一凝:“玄冥阴髓珠?此物生于九幽寒泉最深处,须以纯阴之体,持‘冻魄尺’凿取泉眼核心,取时稍有阳火侵入,珠即碎为齑粉。天下能为之者……”
话音未落,孙行者已接道:“唯有苏允。”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松风骤止,连檐角铜铃都凝滞不动。
纪成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原来如此。师兄此来,并非只为告知劫期,而是替她传话。”
孙行者抬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她不愿求人,更不愿欠你人情。可她若渡不过此劫,摩云洞万载基业崩塌,群妖失主,必反噬人间。青丘暮云已遣三支狐卫暗中巡守大汉边境,防的就是这一日。”
纪成踱至窗前,负手而立。远处终南山巅云海翻涌,霞光万道,恰如天庭星阙初启。他望着那片浩荡云海,声音低沉:“她既不肯开口,师兄便替她开口。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孙行者没说话,只将手中青玉葫芦解下,轻轻放在案几之上。葫芦口朝上,壶腹却隐隐透出一缕紫气,如活物般蜿蜒缠绕,最终凝成两个古篆——“定海”。
纪成瞳孔微缩:“定海神珍铁?!”
“不是它。”孙行者淡淡道,“是当年大禹治水时,从东海海底掘出的半截残铁。后来被师父熔炼七七四十九日,剔除浊煞,只留一线真髓,铸成此葫。葫中藏有三滴‘息壤真液’,遇阴则凝,遇煞则化,专克玄冥阴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纪成胸前古镜:“你参悟天罡,借星辰之力淬炼己身,固然是正途。可天罡三十六变,本就脱胎于上古星君镇压万妖的战阵之道——单靠参悟,难及实战之万一。”
纪成心头一震,蓦然醒悟:“师兄是说……”
“陪她走一趟摩云洞。”孙行者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天罡变,不在纸上,而在刀锋血火之间。你若只闭门观星,纵使参透三百六十颗星辰轨迹,也练不出真正的‘天罡不灭法体’。”
他转身,目光如电,直刺纪成双眸:“你可知为何师父当年只传你《天罡三十六变》,却将《地煞七十二术》另授他人?”
纪成摇头。
孙行者一字一句道:“因你命格带‘璇玑’,天生与星辰共鸣,却少了一味‘杀伐真意’。天罡之威,三分在变,七分在斩。你缺的不是法,是那一刀劈开混沌的胆气!”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纪成怔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这些年他苦修观星、推演、炼窍,将每一颗星辰运行轨迹刻入神魂,却从未想过——那高悬天幕的璀璨星辰,亦曾是远古星君手中劈山断岳的巨斧!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晰,指节修长,此刻却微微发烫,仿佛有无形刀锋正沿着血脉奔涌,直抵指尖。
“好。”他忽然抬头,眼神清亮如洗,再无半分迟疑,“弟子,愿往。”
孙行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拍了拍纪成肩头,力道沉实,震得他肩骨嗡鸣:“这才像我师弟。”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抖,两道金光射出,落入纪成掌心——一枚是半枚漆黑龟甲,其上裂纹如闪电,隐隐有雷音滚动;另一枚则是一截枯枝,表面焦黑,却在断口处沁出点点翠绿,生机勃勃。
“玄龟甲,取自北海玄龟脊骨,可挡三次天劫余波;青木枝,采自建木幼苗,埋入地脉可续百年灵机。”孙行者道,“摩云洞地脉将崩,你带去,或有用处。”
纪成郑重收起,忽而问道:“师兄……可愿同去?”
孙行者摇头:“天庭刚颁下敕令,命我赴南天门值守三月,防的是魔教余孽借劫期作乱。我去不得。”
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背对纪成,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一事。你那位道侣……近来常以太阴妙法勾连地府阴司,查一桩六十年前的转世之事。”
纪成呼吸一窒。
孙行者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阴司判官簿上,确有一笔‘宝镜投胎’的记录,可落胎时辰之后,魂魄印记便断了。不是被人抹去,而是……自行消散。”
“自行消散?”纪成失声。
“嗯。”孙行者颔首,“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无痕迹。可若真是如此,定魂灯笼里的那簇魂火,早该熄了。”
他终于回眸,眼中金光如炬:“师弟,你信命,还是信你自己?”
纪成怔然良久,终是缓缓躬身:“弟子信师兄所言。”
孙行者满意一笑,足下白云骤然升腾,裹住身形,眨眼已至山门之外。临去前,他回首朗笑:“待你从摩云洞归来,莫忘替我捎一坛青丘酿的‘雪魄酒’——那狐狸精酿了三百年,总说我白喝不给钱!”
话音杳然,白云已散。
纪成独立殿前,山风再起,吹动他鬓边青丝。他抬手抚过胸前古镜,镜面微凉,背面八百八十七颗星辰宝珠中,有三十六颗正灼灼生辉,光华流转,隐隐与天穹某处遥相呼应。
他转身入殿,取过案上竹简,提笔疾书:
“命玄帝司长老苏允即刻赴摩云洞,携玄龟甲、青木枝、定海葫三宝,助万岁狐王渡劫。另,传令鹿力道人,即日起暂代玄门道教监院之职,凡授箓、编经、护山诸务,一应照旧。再,召玉璇姬至侧殿,授《天罡变·第一变·星坠式》心诀。”
墨迹未干,殿外已传来一声清越凤鸣。
青鸾振翅,掠过山巅,停于殿前梧桐。玉璇姬素衣如雪,自鸾背飘然而下,发间一支素银钗,钗头衔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星辰碎片,在日光下流转幽光。
她入殿,见纪成执笔而立,案上竹简墨迹淋漓,目光掠过那三件宝物,眸中波光微动,却未多言,只静静立于他身侧三尺,垂眸敛息,如一泓深潭,静待雷霆。
纪成搁下笔,侧首望她:“怕吗?”
玉璇姬抬眼,眸中映着殿外万里云海,也映着他清俊侧脸:“若与君同行,何惧劫火焚天?”
纪成朗声而笑,笑声震动梁柱,惊起檐角栖鸟。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两人掌心相贴之处,一点星芒悄然亮起,继而蔓延,如星火燎原,瞬间点亮整座侧殿——琉璃瓦上浮现金色星图,青砖地面浮现银色轨迹,连殿角铜铃都化作一颗颗微缩星辰,嗡嗡共鸣。
殿外,终南山万顷松林齐齐俯首,如臣子拜见君王。
山风卷起,携着松涛、星辉、以及一缕若有似无的雪魄酒香,浩浩荡荡,直上九霄。
而此时,千里之外,摩云洞断崖之下,万岁狐王盘坐于寒泉之畔,雪白长发垂落水中,竟不沾半点湿意。她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薄如蝉翼的银色光纱,光纱之上,无数细小符文明灭不定,正是那未完成的“太阴锁魄阵”。
她忽然睁开眼,眸中金瞳深处,倒映出终南山方向一道冲天星芒,如剑,如戟,撕裂长空。
她唇角微扬,轻声道:“来了。”
话音未落,指尖一滴鲜血悄然滴落寒泉。
泉水骤然沸腾,蒸腾起漫天白雾。雾中,一尊千丈高的白狐虚影缓缓升起,仰天长啸——啸声未至云霄,已化作万千银针,刺向天穹深处那团翻涌不息的劫云。
劫云剧烈震颤,黑气翻滚如沸,一道惨白电光,悍然劈落!
摩云洞,真正的万年大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