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纪成心下自是十分好奇。
但仅能从艾真子身上些许异样,推测出最有可能的结果。
那就是艾真子将此地当做尸解之地,借此躲避天地降下的灾难,以此顺利尸解。
但还是有些地方未曾想通。
譬如艾真子若真的准备好了尸解,不应该在尸解开始后收录门徒。
因为这样做并无好处,只会给他尸解制造麻烦,节外生枝。
其次,倘若未曾开始尸解,只是打造尸解的洞天福地,那就更不应该选择在此地。
因为周围既无灵穴,也不符风水福地之象。
尸解仙尸解之地,通常会选择孕育了特殊造化的福地,内里蕴含着特殊的造化,可以庇护肉身,或者是元神,乃至于避开鬼神追捕,以辅佐修行。
这里阴气浓郁,冤魂暗藏,反而是个大凶之地。
其实纪成内心深处最大的疑惑是艾真子身上为何死气沉沉。
尸解仙的元神应该是蕴含了一丝阳和之气才对,以助于阴极阳生,彻底阴神转阳,出入青冥。
这一点纪成之前就有所察觉,方才再次面见艾真子后,疑虑更深了。
艾真子看了他一眼,道。
“你随为师来吧!”
他略微结印,指尖一点无形幽光飞出,落入花厅正殿内,只见那富丽堂皇,框架尚且完好的花厅逐渐扭曲,腐朽,化作摇摇欲坠的一座古祠堂。
像某个大贵族家中的族祠祠堂,祠堂上神主牌位早已经消失了,唯有案几还在。
艾真子朝着地上一点,只见地面忽而震动,无数灰尘逸散,露出了一处机关。
在两人的目光中,石板轰隆开启,露出一处地宫来。
地宫口兀自打开,里面顿时有一道道隐晦、凶恶的气机从里面流露出来,纪成眉头一蹙,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神识略微扫视,只能感觉到一股惊人的阴气从下方涌了出来。
“大凶之地!”
他心头暗惊。
艾真子已经率先迈步进入其中。
纪成略微思索,缓步踏入进去。
入口是一处特意修建,四四方方的甬道,下面甚至铺满了四四方方的青石板。
尽管甬道下方幽暗,但凭借着出色目力,纪成仍能看到周围的墙壁诸多浮雕,画风颇为诡异,浮雕中许多无头的男女排着长队朝着其中一个方向叩首。
循着那个方向行走,逐渐来到了一座宽敞的地宫之前。
在地宫前面另有几个半封闭的石室,石室大门打开,只是看了一眼,纪成不禁眸光微动,他看到了不少被铁索捆住的白骨,气息森森。
只听前面的艾真子淡淡道。
“这里原是一位先秦大将的寝宫,这几间石室都是殉葬的奴隶,主墓室则是那位将军的陵寝!”
纪成心下略微沉重。
春秋战国时,殉葬制度一直存在,许多大贵族,包括天子都喜欢以生人殉葬,以供阴间服侍,哪怕到了皇汉,这条仍旧未曾在明面上废止。
远远的,主墓室的大门已出现在他眼前,大门被数根粗大的黝黑符文铁索缠绕,里面的阴气浓郁得几乎逸散出来。
纪成见此,面露一丝惊容,问道。
“老师困守此地,难道是为了看守这座主墓室?!”
艾真子目光幽幽,轻声道。
“是,也可以说不是!”
“里面的那个家伙生前不仅仅是秦朝武将,还是一个修行多年的术士,死后尸身特意葬身于这片大凶之地,纳地肺阴煞,且得了一丝龙脉地气,不惧寻常道法,为师当年寻至此地时,正好撞见它弑杀生灵,借此想要凝聚夜叉
之身,故而和他狠狠斗过一场,将其封印!”
纪成紧紧蹙着眉头。
飞天夜叉那是一种极凶横的尸怪。
由僵尸成精苦修而成。
道行远在一般的甲尸之上,成形苛刻,只是一旦蜕化出双翼,飞天遁地,十分难制。
通常这类邪物一般是躲在无人的地方苦修,汲取万灵精血,以求蜕变成魔神之身。
未曾想这地宫里还有这等厉害的顶级邪物,好在被艾真子给设法封印了。
艾真子道。
“为师固然将它重新封印,但为师也付出了一些代价'!”
他也没说是什么代价,只是道。
“为师原本准备一直在此地镇守,伺机利用天时重新布下九龙锁魂大阵,借助长安城九口锁龙井之力,将其所化血炼化于此,但天有不测风云!”
他叹了口气。
纪成面容凝重道。
“老师,可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艾真子轻声道,
“前些日子,城中有炼气士激战,将其中一个怪物封在锁龙井里,反而助长了那飞天夜叉的法力,令它提前恢复了一部分道行!”
“我的法器已经镇不住它了,破封恐就在这近日之内!”
“一旦让它破封而出,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蜕变,成长成堪比元神修士一般的强大怪物,难免要涂炭生灵!”
纪成脸色变幻不定。
这等事情根本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对付。
老师把这个秘密告诉他,是不是太高看他了。
真正的飞天夜叉现身,散仙来了也得跑路,元神境修士来了,也得慎之又慎,以免被吸干了一身根基。
他先行问道。
“老师,此等邪物如何如何能制?”
艾真子摇摇头道。
“那飞天夜叉乃僵尸至凶之境,白骨生翼,龙吞云,此虽未彻底蜕化,也已经孕育出一道九幽玄炁,非纯阳至宝不能诛灭!”
艾真子神情平静,他早已经想好了一切。
他将纪成召来,并非是想要让这个徒儿送死,实则已经存了玉石俱焚之心,只是想再见这个弟子最后一面,留下遗志,若是未来道行有成,定要助他完成此业。
以纪成天赋,未来只要不死,未必不能有修成元神,匡补他之过失。
纪成面容一愣。
若是纯阳至宝,他还真有。
略微迟疑,纪成终究还是选择相信真子,他也相信自家这位老师并非是贪图法宝之辈。
他取出了万岁狐王所赠之宝。
紫檀宝盒出现在手中,朝着艾真子道。
“老师,前些时日弟子恰好得了一件宝物,你看是否可行?!”
艾真子转过身,目光露出一丝狐疑。
纯阳至宝可非寻常法器,法宝所能比拟。
他略微打开紫檀宝盒,顿见一颗鹅卵大小的紫珠出现在眼前,浓烈的纯阳宝光从中逸散而出,他猝不及防,周身竟是起了滋滋白雾,忍不住发出痛苦喊声,连忙挥手将紫檀宝盒给盖上。
见此,纪成连忙将宝盒压制住,只是望向后退的艾真子,忍不住道。
“老师,你这是......?”
此时他再也忍不住心头疑惑。
纵是尸解所成元神,也不至于被纯阳宝珠克制的如此厉害。
除非………………
艾真子此时脸上出现了一丝恐怖伤痕,他略微挥手,伤痕一点点恢复,看了他一眼道。
“既已确定,为何不敢相信自身判断!”
他不以为意,而纪成面露一丝惊愕,片刻才忍住心头的激荡,轻声道。
“所以老师不愿意离开此地,也是因为不能离开此地!”
“因为......老师已经成了僵尸之躯?”
艾真子摇摇头道。
“你的道行还差了一点,非是僵尸,而是活尸!你现在还愿意认我这个老师吗?”
他双眸中带着一丝悲意,一闪而逝。
纪成张了张嘴巴,一时有些震撼。
什么是活尸,那是另外一种鬼魅,艾真子教导过他,因强烈执念未解,强驻尸身的鬼魅,那比一般的僵尸数量还少。
而且看艾真子的模样,其执念不是一般的强烈,不然不至于能保留生前那么多的道行。
只是活尸同样乃是罕见的凶物!
此等凶物恶念深重,通常是难以约束自身心猿意马,难免墮入邪道,但艾真子看起来竟能克制住没有肉身约束的心猿意马?
纪成心头也有些剧烈震动。
是因为本身善念犹存?亦或者是另有更强大的执念镇住恶念?
无论是什么,艾真子至少都没有对他们这些弟子动手,也未曾为恶四方。
纪成抬起头,缓缓开口道。
“一日为师,终究为父,老师与弟子有再造之恩,弟子岂能忍心不顾!”
艾真子点点头,双眸深处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动容,眼中宽慰。
“好,好徒儿!”
“为师是不会让你来送死的!”
他面容轻叹,旋即朝着纪成道。
“只是纵有纯阳法宝,但你我师徒,一个重创未愈,一个堪堪入道不久,恐怕也奈何不了这即将成形的飞天夜叉!”
飞天夜叉是顶级邪物,哪怕未曾成形,也不是一个真丹期的修士所能面对。
而且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前段时日,东岳观的炼气士找到了此地,虽被他以幻阵迷惑,只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料定,飞天夜叉出世时,恐会前来滋事!
只是多了这枚宝珠,总算多了一丝希望。
艾真子望着纪成,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交给纪成,道。
“纪成,你很聪慧,我之道法你已经习得七七八八,而今剩下的三大神咒,今日为师也一并交托给你,此地用不着你,只是他日修为有成,你终承担起解决此尸之宿命!”
纪成略微动容,双手接过竹简,脸上有些变化。
艾真子神态平静,并无激昂,唯有坦然。
他早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毕生宿怨有望完成,种子也已经传下。
纪成看了一眼做好了一切准备的艾真子,忽而心头一动,这般大的事情,未必需要他师徒一肩扛下。
譬如那蜀地剑仙。
不过想起对方嫉恶如仇的作风,纪成打消了这个主意,若引对方前来,飞天夜叉能不能除掉不知道,但艾真子恐会被其先行斩了。
略微思索,纪成朝着艾真子道。
“老师,依弟子之见,我等师徒未必要单打独斗,力除此魔,弟子这段时间也在城中认识了不少好友,其中不乏名门之后,若是她们愿意帮忙,或能化解此劫!”
纪成指的是玉璇姬。
他只能尝试着看看能不能说服对方,对方也是名门之后,正派剑仙,应该不会坐视飞天夜叉出世,为祸四方。
若对方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
道德绑架这种事情,他是不会施加于好友身上。
但可通过交易的方式,向对方换取除魔之法。
艾真子一愣,请其他人前来?
作为独行侠,他倒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解法?
纪成问道。
“老师可曾听闻过青城山,金阙地母之名?”
艾真子面容微异,看了一眼纪成道。
“自然听说过,金阙地母乃三山五岳中有名的正道高人,威名赫赫!”
微微一顿,他道。
“若你能请动她出面,区区飞天夜叉,倒也不算什么!”
他上上下下望着这个弟子,他倒不知道纪成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等名门高人。
纪成道。
“虽然可能请不动金阙地母,但请动地母爱徒,却有些许把握!”
和艾真子略作商谈,纪成快速离开地宫。
他已经打定主意,若是请动不了对方,他大不了先送艾真子转世,再将此地拥有飞天夜叉的消息给暴露出去,引高人前来。
在他看来,师徒二人死扛飞天夜叉,根本就不是什么好选择。
除了送死,在此地留下两具白骨,并无任何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