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夜风长啸。
七星台上周无纪青衣如云,拂剑吟诗,气象不凡。
哪怕是几位三品真人,都觉得周无纪清朗如月高逸若松,风姿冠绝此山、此月、此夜,尽得风流……
三品以下的修者,更是...
楚阳城南,晏府后园的梧桐叶在晨风里簌簌轻响,露珠顺着叶脉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小水痕。晏宝瑛站在回廊尽头,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枝刚折下的梧桐嫩枝,枝头还沾着几星微凉露水。她昨夜睡得浅,寅时便醒了,脑中翻来覆去全是那匹绝影阴龙驹踏浪而起的弧线、周无纪扶她上马时掌心温厚的力道、还有他策马跃上城墙那一瞬衣袂翻飞如鹤翼展开的利落——分明是邪修,偏生有股子清越凛然的劲儿,像一把淬过寒泉的霜刃,既不灼人,又不敢轻触。
她将嫩枝轻轻掐断,汁液微涩,沁在指腹上。
“小姐。”身后传来低低一声,是贴身侍女素云捧着描金漆盘而来,盘中一只青瓷小碗,盛着半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老爷说,您奔波一夜,先垫垫肚子。”
晏宝瑛接过碗,指尖触到瓷壁温润,却未入口,只望着檐角垂挂的铜铃出神。那铃铛纹丝不动,可她耳中分明听见了——不是风声,是极细微的、类似指甲刮过琉璃的嘶嘶声,从地底三丈深处渗上来,断续,阴冷,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吮吸感。
她眉尖倏地一蹙。
昨夜周无纪说“地下也许还藏着一大片邪祟”,她当时只当是推演之辞,如今这异响入耳,却如冰水灌顶。她放下瓷碗,转身快步穿过垂花门,径直走向后园西角那口废弃多年的古井。井口覆着厚厚青苔,石沿爬满蛛网,井绳早已朽烂成灰,可就在她距井口尚有三步之遥时,脚下青砖忽地一沉,仿佛踩进松软腐泥,一股混着铁锈与陈年脂粉味的浊气“噗”地喷出,直冲鼻腔。
晏宝瑛足尖一点,身形疾退三尺,右手已按在腰间软剑柄上。她凝神细听,井下再无声息,唯余死寂。可那股浊气散得极慢,竟在井口凝成一缕淡红雾气,形如灯焰,飘摇欲熄。
——燃命红灯的残息!
她心头猛地一跳,手指骤然收紧。周无纪说此灯需催发法域方能伤人,无人操控则如死物。可这缕红雾分明是活的,它在呼吸,在试探,在……嗅她。
晏宝瑛缓缓抽出软剑,剑身泛着幽蓝冷光,是晏家祖传的寒螭剑。她并未挥剑劈斩,反而将剑尖垂向地面,以剑鞘末端轻轻叩击青砖三下。笃、笃、笃。声音沉闷,却似敲在鼓膜上。井口红雾微微一滞,随即如受惊蛇般缩回井内,连带那股浊气也瞬间抽空。
她屏息静立片刻,见再无异动,才徐徐收剑入鞘。额角已沁出细汗,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浸湿,黏在雪白颈侧。她抬手拂开,指尖微颤——不是惧,是兴奋。一种猎物终于撞进网眼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她转身唤来素云:“去请陈业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务必……半个时辰内到。”
素云福了一礼,转身欲走,晏宝瑛忽又叫住她:“等等。若他问起缘由,只说……弘德真人昨夜在白林湾,见到了一盏红灯。”
素云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惊疑,却未多言,垂首应喏而去。
半个时辰后,陈业来了。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悬着一柄黄铜吞口的桃木剑,剑鞘上刻着歪斜的“太乙”二字,字迹边缘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挂着两团浓重青黑,走路时右腿略有些拖沓,像是旧伤未愈。可当他抬眼看向晏宝瑛时,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仿佛有两点暗红火星在无声燃烧。
“晏小姐。”他声音沙哑,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不知召见所为何事?”
晏宝瑛没让他起身,只端坐在紫檀圈椅中,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镯子内侧刻着细密符文,此刻正随着她指尖动作,隐隐透出一丝灼热。“陈先生不必多礼。”她语调轻缓,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昨夜,弘德真人亲至白林湾,斩了一邪祟。”
陈业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邪祟,持一盏红灯。”晏宝瑛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他低垂的额头,“灯焰赤红,照人即倦,倦则生机暗蚀,顷刻寿减——陈先生,你可曾见过此物?”
陈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干涩:“红灯……贫道孤陋寡闻,未曾得见。”
“哦?”晏宝瑛轻笑一声,忽然倾身向前,手腕微扬,赤金镯子内侧符文骤然炽亮,一道细如游丝的金光射出,直刺陈业左眼!陈业反应极快,头猛地一偏,金光擦着他耳际掠过,“嗤”地一声,在他耳后留下一道焦黑细痕,皮肉绽开,渗出血珠。
他惊怒抬头,脸色煞白:“晏小姐!你这是何意?!”
“何意?”晏宝瑛缓缓收回手,镯上金光敛去,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这里,记得很清楚。昨夜撤退时,是你第一个喊‘灯焰不祥,速离’,也是你第一个拔刀砍向那个不肯走的帮众老张——他脖子上的刀口,深三寸,斜向上,正对咽喉大脉。你使刀的手法,和太乙派《斩魔刀诀》第三式‘裂喉分光’一模一样。只是……”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太乙派的刀诀,从不用桃木剑。”
陈业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桃木剑,指尖触到那粗糙剑鞘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剑鞘内侧,赫然用朱砂画着一朵细小的、扭曲的灯焰图案,焰心一点殷红,宛如未干血珠。
晏宝瑛的目光,正落在他指尖停驻之处。
“你被太乙派逐出山门,不是因为偷学禁术。”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是因为你偷走了镇派三宝之一的《燃命灯谱》残卷,还盗取了护山灵火‘赤髓炎’的种火。你以为藏在桃木剑里,就能瞒天过海?”
陈业浑身剧烈一颤,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声响。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腰间桃木剑“嗡”地一声震鸣,剑鞘上那朵朱砂灯焰倏然亮起,赤红光芒暴涨,瞬间弥漫整间屋子!光芒所及之处,窗棂上的雕花竟如蜡般软化滴落,青砖地面腾起丝丝白烟。
“晏宝瑛!”陈业嘶吼,声音扭曲变形,喉间竟发出非人的“咯咯”声,“你怎会知道……!”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一道清越嗓音穿透红光传来:“陈道友,借你桃木剑一观。”
周无纪负手立于阶前,玄色道袍在晨光里泛着幽微星辉,手中握着一支通体漆黑的墨玉符笔,笔尖悬着一点凝而不散的银白星光——正是北斗星眼所凝之精魄。
陈业如遭雷击,红光骤然一黯。他猛地转身扑向窗棂,欲破窗而逃,可周无纪指尖银星倏然弹出,不偏不倚,正中他后心!
“噗!”
陈业身形猛地一滞,口中喷出一口暗红血箭,血珠溅在窗纸上,竟如活物般蠕动,聚成一盏微缩的、滴血的灯形!他双目暴突,脖颈皮肤下,无数细密红线疯狂游走,如同无数条赤色小虫在皮下游弋,眨眼间便蔓延至脸颊——那张苍白面孔上,赫然浮现出与燃命红灯一模一样的灯焰纹路!
“啊——!!!”
惨嚎撕裂空气。陈业整个人如被无形巨手攥紧,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身形竟在红光中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骷髅,眼窝深陷如黑洞,唯余两点赤红鬼火在其中疯狂跳跃。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桃木剑狠狠掷向周无纪面门!
剑未至,周无纪已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定。”
一声轻喝,桃木剑悬停半空,剑身上朱砂灯焰剧烈明灭,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周无纪右手墨玉符笔疾挥,银星如雨洒落,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枚繁复古篆——“封”字。
银光落下,陈业身上所有赤色游丝瞬间冻结,连同他眼中鬼火、口中嘶嚎,尽数凝固。他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僵立原地,活脱脱一尊被红蜡浇铸的恐怖雕像。
周无纪缓步上前,伸手按在陈业干瘪的额头上。刹那间,北斗星眼银光大盛,如探照灯般穿透皮骨,直照其识海深处。只见一片混沌血海之中,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灯盏,灯芯上跳动着一点幽邃火焰——那火焰核心,并非纯粹赤色,而是裹着一层极淡、极诡的墨色丝线,如毒藤缠绕灯芯,正贪婪汲取着陈业残存的生机。
“果然……”周无纪眸光转冷,“不是你炼化了灯谱,是灯谱……炼化了你。”
他指尖银光凝聚,化作细针,精准刺入陈业眉心。那枚赤红灯盏猛地一震,灯芯上墨色丝线如受惊般疯狂扭动,竟欲顺着银针反噬而来!周无纪冷哼一声,墨玉符笔凌空一点,银针骤然爆开,化作无数细密星芒,将那墨色丝线寸寸绞碎!
“呃啊——!!!”
陈业口中发出非人惨嚎,干瘪身躯剧烈痉挛,七窍之中,缕缕赤红雾气被硬生生抽离,汇入周无纪掌心。雾气在银光包裹下不断压缩、提纯,最终凝成一颗鸽卵大小、赤红剔透的晶石,内部灯焰流转,赫然是一枚缩小千倍的燃命红灯本体!
周无纪屈指一弹,晶石飞入五灵兜。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脸色苍白、犹自震惊未消的晏宝瑛,语气平淡:“此物已炼成本命灯傀,若非今日暴露,再过三月,他便能借白林湾数千人生机,引动地脉阴火,点燃一盏真正的‘百里血灯’。届时,楚阳城百万生灵,皆为其薪柴。”
晏宝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扇被陈业血珠染红的窗纸——那盏滴血灯形,正缓缓融化、渗入纸背,消失不见。
周无纪却已不再看她,目光越过她肩头,投向远处晏府高墙之外。他眸中银光未敛,仿佛穿透了层层屋宇,直抵城南那片终年雾气缭绕的荒芜坟场。那里,地气紊乱,阴气如墨,更有数十道微弱却顽固的赤红气息,正如同地底蛰伏的毒蛇,静静吐着信子。
“晏小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父亲晏镇,三品武者,气血如炉。可他近半年,是否常感晨起疲惫,午时昏沉,夜间偶有耳鸣如钟?”
晏宝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真人如何知晓?!”
周无纪未答,只将手中墨玉符笔轻轻一转,笔尖银星倏然拉长,化作一道纤细银线,遥遥指向城南方向:“那坟场之下,埋的不是尸骸……是灯冢。百年前,大乾国师‘赤烛子’以活人炼灯,共筑九十九盏‘引魂灯’,欲借万民香火,成就不死之躯。功败垂成,灯冢崩毁,残灯四散。白林湾那盏,只是其一。而陈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僵立如雕的陈业,“不过是被第一盏灯,咬破了皮的……饵。”
晏宝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她想起父亲晨练时偶尔停顿的喘息,想起他书房里那盏常年不熄、烛火却总偏向一侧的青铜古灯……原来那灯芯,一直都在无声燃烧。
“真人……”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可有解法?”
周无纪收起符笔,指尖银光悄然隐没。他望向天际,初升的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驱散最后几缕残雾。他唇角微扬,那笑容清朗,却蕴着不容亵渎的锋锐:
“解法?很简单。”
“把灯,一盏一盏,亲手挖出来。”
他转身,玄色道袍在朝阳下翻涌如墨云,衣摆掠过门槛,身影已如流光般远去。只余下一句清越话语,随风飘入晏宝瑛耳中,字字如星坠地:
“晏小姐,准备好你的刀。明日辰时,城南坟场,等我来——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