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邪修天王 >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七星连战
    “周至易、玉衡殿殿主,三品真人……”
    周无纪和苏无漪待了快三个月了,对于本院情况也有了基本了解,知道周至易玉衡一脉老大,更是现在周家的家主。
    作为掌门,周玄安做事还是尽量一碗水端平。但...
    中年道人话音未落,杨铁英已霍然转身,眸中寒光一闪,右脚向前半步踏出,足下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细纹蔓延三尺——这是《潇湘九转伏魔桩》第三重“镇岳势”的起手征兆。他尚未运力,周身气机却已如沉渊压浪,引得廊下风铃骤停,檐角铜铃嗡鸣三声,余音颤颤,竟似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
    那几个随行弟子本欲上前拿人,忽觉喉头一紧,呼吸滞涩,脚下踉跄后退半步,其中一人腰间铜牌“啪”地一声脆响,竟自行崩开一道裂痕。
    中年道人脸色微变,袖中左手悄然掐诀,指尖泛起淡青微光,显是修习过北极院秘传《玄冥锁息术》,可一瞬封人三焦气脉。他正欲催动法诀,却见周无纪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眼不怒不喜,亦无威压,只如春水映月,澄澈得照见人心里最深的怯意。
    中年道人喉结上下一滚,硬生生将掐到一半的法诀咽了回去。他目光扫过周无纪腰间悬着的青铜令牌——天枢令正面浮雕北斗七星,背面阴刻“敕封弘德真人、潇湘剑君”十二篆字,边角处还嵌着半枚暗红朱砂印,正是当今礼部尚书房亲钤的“奉天承运”小玺。此印非三品以上真人不得赐用,且须经北极院掌教、楚州总督、礼部侍郎三方联署,方能入档备案。
    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原来是……弘德真人。”中年道人声音干涩,拱手时脊背微躬,比方才对知客道人还要低上三分,“贫道玄溟峰执事赵砚舟,有眼不识泰山,冲撞真人,万望恕罪。”
    他身后那几个弟子听得“弘德真人”四字,双腿顿时发软,扑通跪倒一片,额头抵着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无纪神色如常,只淡淡颔首:“赵道长客气。犬徒鲁莽,也请见谅。”
    赵砚舟忙道:“不敢不敢!是晚辈失礼在先!”他偷眼瞥向杨铁英,见这少年虽面带桀骜,却站得笔直如松,双肩不动而气息绵长,分明已至真炁外放、凝而不散之境——这等修为,绝非寻常四品武者可及。再想到前日听闻的消息:潇湘剑君携一徒北上,途中连破三处黑市邪阵,斩妖十三,收伏异种灵蛟一条,更以一道剑符镇住沧浪泊百年不散的阴煞水瘴……赵砚舟后颈一凉,几乎要怀疑自己方才那句“抓去戒律堂”,是不是已触了杀劫红线。
    恰在此时,知客道人掀帘而出,满脸堆笑:“真人久候!掌教真人有请,已在北极大殿内恭候多时。”
    赵砚舟如蒙大赦,躬身退至廊柱阴影里,再也不敢抬眼。
    周无纪携杨铁英步入殿门。
    殿内无梁无柱,穹顶高阔如夜空倒悬,三千六百盏青铜鲸油灯悬浮于半空,灯焰呈幽紫之色,随人行走节奏明灭起伏,仿佛整座大殿都在呼吸。地面铺就的并非金砖玉石,而是整块整块的墨玉髓板,每一块都打磨得镜面般平滑,倒映着穹顶灯火与人影,虚实交错,恍若行于星河之上。
    大殿尽头,一座七丈高的紫铜巨像端坐莲台。那不是寻常道尊神祇,而是一尊披甲持钺的武将形象,面容刚毅,眉心一道竖纹如刀劈斧凿,铠甲缝隙间隐隐透出赤金流光,竟似熔岩在皮肉下奔涌不息。铜像底座刻着十六个大字:“承天敕命,镇北拒邪;铜骨为柱,热血成江。”
    “此乃太祖皇帝亲塑之‘北极大将军’真容。”知客道人压低声音,“当年楚北妖祸猖獗,北海蛟王率百万水族叩关,便是此像睁目一瞬,吐纳之间,焚尽妖雾三千里,血雨七日不歇……”
    话音未落,杨铁英忽觉脚下墨玉髓板传来一阵细微震颤,仿佛有巨物在地底翻身。他下意识按住剑柄,耳中却听周无纪轻声道:“别动。”
    周无纪目光始终落在铜像眉心——那里,一道极淡的灰气正悄然游走,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紫铜表面竟泛起锈斑般的暗褐纹路。
    知客道人毫无所觉,仍滔滔不绝:“……此像自建成以来,从未熄灯,亦未生锈。真人您看,连灯焰都是恒定不变的……”
    他话音戛然而止。
    因他忽然发现,自己正指着的那盏离铜像最近的鲸油灯,灯焰正由幽紫缓缓转为惨白,且微微摇曳,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吸吮着焰心。
    周无纪却已抬步向前。
    他步履不疾不徐,踏在墨玉髓板上竟无一丝声响,可每一步落下,脚下倒影中的自己便清晰一分,待行至铜像前三丈,那倒影竟已凝如实质,衣袂翻飞,眉目宛然,甚至比真人更早一步仰起头,直视铜像眉心那道灰气。
    “真人?”知客道人声音发紧。
    周无纪未答,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遥遥点向铜像眉心。
    没有剑光,没有咒语,只有指尖一缕淡青气流螺旋缠绕,如春藤攀枝,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目力捕捉——
    “嗤!”
    一声极轻的灼烧之响。
    那道灰气猛然绷直,继而剧烈扭曲,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瞬间溃散为无数细碎尘埃,簌簌坠落,在触及墨玉髓板前,已被周无纪指尖逸出的青气尽数绞灭。
    铜像眉心锈斑褪尽,赤金流光重新奔涌,那双闭合千年的铜目深处,仿佛有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整个大殿的三千六百盏鲸油灯齐齐一亮,幽紫焰心深处,浮起一点金芒。
    知客道人浑身一颤,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墨玉髓板上,声音哽咽:“北极大将军……显圣了!真人……真人您……”
    周无纪收回手指,袖口垂落,遮住指尖一星微不可察的黯淡青芒。他语气平静如初:“灯油将尽,火性不纯,自然易染杂气。不碍事。”
    知客道人怔住,随即猛醒——是了!鲸油需取自深海玄鲸脊髓,三年一炼,十年一换。上一次更换已是九年前……可这话他怎敢接?只连连叩首,额头撞得墨玉髓板咚咚作响。
    这时,大殿深处传来一声苍老悠长的叹息,如古钟轻振,余韵在穹顶回荡不绝:“好眼力,更好手段。弘德真人,你比老道预想的……还要快上三天。”
    声落,北极大殿中央地面缓缓裂开一道圆形光门,金光如液,流淌而下,化作九级阶梯。阶梯尽头,一位白发老道盘坐蒲团,身着素麻道袍,腰系草绳,膝上横放一柄无鞘木剑。那剑通体黝黑,似炭非炭,似铁非铁,剑脊处镌刻两个古篆——“守拙”。
    正是北极院掌教,天下仅存的三位八品大宗师之一,玄元真人。
    周无纪整衣,稽首,行的是晚辈拜见长辈之礼,而非同阶真人之礼。
    玄元真人目中精光一闪,却未起身,只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既来了,便坐。”
    他手指轻点,周无纪面前凭空浮起一方蒲团,其上纹路竟与玄元膝上木剑剑脊古篆一模一样。
    周无纪安然落座。
    杨铁英却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玄元膝上那柄木剑。他认得此剑——潇湘秘藏《剑冢图录》残卷中有载:“北极大宗师玄元,少时曾持此剑独闯鬼哭峡,斩阴魂三百六十,剑气不散,反哺剑身,遂成‘养魂木’。后剑胎渐成,每逢朔望,剑脊隐现阴兵列阵,嘶吼不绝……”
    此刻,那黝黑剑脊上,果然有数十道极淡的灰影若隐若现,正随着玄元真人呼吸节奏,缓缓挪移,排成歪斜阵列,口中无声开阖,仿佛在念诵某种古老战歌。
    杨铁英心头一热,几乎要脱口而出——师父,这剑……能借我摸一下吗?
    可他终究咬住舌尖,生生忍住。
    玄元真人似有所觉,目光掠过杨铁英,微微点头:“根骨清奇,心性沉厚。周真人,你教得好徒弟。”
    周无纪微笑:“他性子野,还需磨砺。”
    “野得好。”玄元真人忽然抬眼,直视周无纪双目,“你可知老道为何邀你提前三日入院?”
    周无纪静默片刻,道:“为沧浪泊。”
    玄元真人颔首,枯瘦手指在木剑剑脊上轻轻一叩。
    “咚。”
    那声音不大,却似擂在人心坎上。
    刹那间,大殿穹顶三千六百盏鲸油灯同时爆燃,幽紫火焰拔高三尺,焰心金芒炽盛如日!光影交叠间,整座北极大殿竟在众人眼前虚化、消融——
    脚下墨玉髓板化作粼粼水波,头顶穹顶幻为浩渺云海,远处山峦轮廓扭曲拉长,最终凝成一片烟波浩渺的巨泽轮廓。泽中水道纵横如网,七十二座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岛上或炊烟袅袅,或刀光隐现,更有数股浓黑煞气如毒蟒盘踞泽心,直冲云霄!
    沧浪泊,活现于北极大殿之内!
    玄元真人声音低沉如雷:“七日前,泽心‘断龙岛’地脉暴动,掘出一口古井。井壁刻满上古妖文,井底渗出黑水,三日之内,浸染泽中七十二寨渔民。凡饮此水者,夜不能寐,耳生鳞,目泛赤,性情暴戾如疯犬……”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昨夜子时,断龙岛七十二寨,已有五十三寨举旗造反,打出旗号——‘天公不仁,代天伐之’。”
    “他们要打哪?”周无纪问。
    “楚阳城。”玄元真人一字一顿,“目标不是粮仓,不是府库……是北极院山门前,那座‘镇邪碑’。”
    杨铁英瞳孔骤缩。
    镇邪碑——高九丈九尺,由整块玄铁母矿铸成,碑面铭刻十万八千道镇邪符箓,是北极院立派根基,亦是楚州地脉镇压中枢。一旦碑毁,楚北三千里地气紊乱,阴煞倒灌,不出三月,沧浪群山必生尸魃、血藤、蚀骨雾……楚州将成人间绝域。
    “所以,”周无纪终于明白,“您要我去沧浪泊。”
    “不。”玄元真人摇头,目光灼灼,“老道要你……去断龙岛,下那口古井。”
    他伸出枯瘦手指,指向幻象中泽心那座孤岛:“井底,有东西在等你。它认得你。”
    周无纪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晏宝瑛,是您的人?”
    玄元真人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不是老道的人。她是……沧浪泊七十二寨里,唯一一个,没喝过那口井水的人。”
    话音落,幻象骤散。
    墨玉髓板重现脚下,鲸油灯焰复归幽紫。
    玄元真人膝上木剑,剑脊灰影已尽数消失,唯余黝黑如初,静静横卧。
    周无纪起身,再次稽首:“敢问掌教,井中何物?”
    玄元真人闭目,良久,缓缓吐出四字:
    “邪修天王。”
    四字出口,大殿温度骤降,穹顶鲸油灯焰齐齐矮下半寸,幽紫之中,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血色。
    知客道人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杨铁英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他听师父提过这个名字。十年前,潇湘地界突现连环血案,七十二名修士一夜毙命,无一例外,皆被剜去左眼,心口刺穿,尸体摆成北斗七星阵。现场只留下一枚血指印,印纹扭曲如蛇,旁侧题有狂草八字:“天王驾临,万邪俯首”。
    此案轰动整个楚州修真界,最终却不了了之。因所有线索,都在第七十三具尸体出现时,戛然而止——那具尸体,穿着潇湘剑阁执法长老的道袍。
    而那位长老,是周无纪的授业恩师。
    周无纪依旧平静,只是垂在袖中的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却永不消退的旧疤,形如弯月。
    他抬头,望向玄元真人:“何时动身?”
    “即刻。”玄元真人睁开眼,眸中古井无波,“老道已备好‘分水梭’,半个时辰后,自沧浪泊东口入。”
    他顿了顿,又道:“周真人,此去凶险,不在妖邪,而在人心。沧浪泊七十二寨,寨寨皆有你的故人,也有……你的仇人。”
    周无纪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朗如旧,却似有万千霜雪在眼底无声崩解:“无妨。我本就是来寻人的。”
    他转身,走向殿门。
    杨铁英急忙跟上。
    经过赵砚舟身边时,周无纪脚步微顿,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赵道长,玄溟峰最近……可有人失踪?”
    赵砚舟浑身剧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无纪不再看他,推门而出。
    门外,春日阳光正烈,洒在紫微峰青石阶上,暖意融融。
    杨铁英追上师父,忍不住低声道:“师父,那邪修天王……”
    周无纪脚步不停,望着山下烟波浩渺的沧浪泽方向,轻声道:“铁英,你信命吗?”
    杨铁英一愣:“弟子……不知。”
    “我不信。”周无纪抬手,拂去肩头一片被山风卷来的柳絮,动作轻缓,“可我信因果。今日种因,明日结果。十年前那场血案,有人种了因……”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今天,该我来收果了。”
    山风忽起,吹得他青衣猎猎,逍遥巾带飘向沧浪泽方向,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旗帜。
    紫微峰顶,北极大殿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一声,两声,三声……
    第七声时,整座山峰的云雾,悄然向沧浪泽方向缓缓流动,仿佛天地之间,正有一只无形巨手,无声拨开迷障,为某人,铺就一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