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那把刀往下滴。
陆钦淮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刀,阴沉的一张脸渐渐变得苍白。
简茉看着那把刀的主人,思绪变得很混乱。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关键时候,是舒冉救了她。
面对着陆钦淮的痛苦,舒冉无动于衷,眼神淡淡地看着简茉。
“还不走?”
简茉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迟疑了片刻。
“别闹出人命,送他去医院吧。”
如果陆钦淮死在这里,舒冉就成了杀人犯。
而且还是为了救她,成为的杀人犯。
简茉不允许这......
简烨的手指在简茉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那点暖意烫到了,又像是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落点。他抬眼看向姐姐,她正安静地望着他,眉目沉静,眼底却有光——不是责备的光,也不是敷衍的光,是真正托住他的光。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却比刚才稳了许多:“我……先撞上她的。她走路不看人,我刚搬完三箱货,胳膊还麻着,她一头撞过来,我手里的托盘歪了,一箱玻璃器皿全摔在地上。她开口就骂我‘怎么走路的’,我说她不看路还恶人先告状,她就叉腰说要我道歉。”
向珩没出声,只是把向臻往自己身侧轻轻带了半步,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简烨的叙述与她之间的空气。
简烨没看他,只盯着自己鞋尖:“然后她问起简茉姐……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简茉的人,是不是跟我哥走得很近。我说认识。她眼睛一下就亮了,凑上来问她在哪个部门、平时都跟谁一起吃饭、有没有单独约过我哥……问得特别细,还压着嗓子说——”他顿了顿,指尖在简茉手心里无声地掐了一下,“她说,‘她是个狐狸精,勾引我哥,想拆散我哥跟我嫂子’。”
向臻立刻仰起脸,眼圈倏地红了:“哥!她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只是问她是不是公司的人,有没有见过她——”
“你问的是‘她是不是平日里跟我哥走得很近’。”简烨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刺过去,平静得近乎冷,“你当时压着嗓子,左右张望,像做贼一样。我说要留联系方式,你高兴得手机都拿反了——这些,小凯哥和庄岳哥都能作证,他们看见你跟着我走的。”
向臻嘴唇一抖,下意识想拽向珩的袖子,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半寸。
简茉没看她,只轻轻拍了拍简烨的手背,示意他继续。
简烨吸了口气:“我说这里人多不方便,带她去偏一点的地方说。她信了。我没骗她——我是真打算告诉她。可她后面说……”他嗓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进深井,“说简茉姐‘不仅是狐狸精,还是小三’。”
空气骤然绷紧。
向珩瞳孔微缩,手指在身侧缓慢攥紧,骨节泛白。
简茉却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像雪落在檐角,没有一丝温度。
她松开简烨的手,向前半步,站在了向珩与向臻之间。不高,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向小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大理石地面,“你口中的‘嫂子’,现在在哪?”
向臻一愣,下意识道:“安卉姐姐啊——”
“安卉女士三个月前已与向总解除婚约。”简茉语调平稳,甚至带着点陈述事实的客气,“解约协议由律所全程见证,签字当天,安卉女士亲口向媒体说明,‘因双方人生规划分歧,和平分手’。你作为向总的亲妹妹,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件事。”
向臻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解约声明,是我亲手拟的。”简茉抬眸,黑瞳清亮如刃,“也是我,陪向总签的字。”
向臻猛地扭头看向向珩:“哥?!你……你真的跟安卉姐姐……”
向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嗯。”
短短一个字,砸得向臻踉跄后退半步,差点撞上身后的塑料椅。
简茉没再看她,只转向简烨,声音柔下来:“所以,你关她,是因为她当着你的面,辱骂你姐姐,还污蔑你姐姐是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简烨垂着眼,肩膀绷得极紧:“……是。”
“那你不该道歉。”简茉说。
向珩眉心一跳:“简茉。”
她侧过脸,迎上他的视线,唇线平直:“向珩,如果今天被骂的人是你妹妹,而骂她的人,当着你的面说她是靠爬床上位、靠装病博同情、靠挑拨离间抢走你未婚妻——你会让她毫发无伤地走出这个门吗?”
向珩哑然。
简茉没等他回答,转身,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这是安卉女士三个月前递交给集团人事部的辞职信原件。信上写着,她因个人原因,主动离职,不再参与任何与集团相关的项目。”她指尖点了点档案袋,“附带的,还有她与向总最后一次共同出席慈善晚宴的合影。照片里,她挽着向总的手臂,笑容很淡,但眼神很松。那晚之后,她搬出了云顶苑,再没踏进过集团大楼半步。”
向臻嘴唇哆嗦着,伸手想碰那档案袋,指尖却在离它两厘米处停住,像被烫到。
简茉弯腰,将档案袋推到向珩面前:“你妹妹一直活在三个月前的幻觉里。她以为安卉还在等你回头,以为只要赶走我,就能让那个‘嫂子’回来。可事实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向臻惨白的脸,“安卉女士早就不欠你哥哥什么了。倒是你,向小姐,欠我弟弟一句‘对不起’。”
向臻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不是委屈,是崩塌。
她一直笃信的、用来支撑自己所有愤怒与行动的基石,原来早就风化成灰。她以为的坚守,不过是困在旧时光里的执念;她以为的正义,全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沙塔。
简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姐,其实……我后悔了。”
简茉看向他。
“我不该把她关进去。”他盯着自己发红的指节,“她怕黑,我明明听见她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喘气……我本来想十分钟后就放她出来的。可我站那儿,手按在锁上,就是转不动。我想让她也尝尝那种……被人当成垃圾一样丢进黑暗里的感觉。”
简茉静静听着,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慢慢擦掉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来的一滴水光。
“可你终究没转开那把锁。”她说,“你打了电话给我。你记得她名字,记得她哥哥是谁,记得她不是敌人——只是个走错了路的小姑娘。这就够了。”
向珩一直没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小烨。”
简烨立刻站直,像回到军姿训练场。
“你姐姐说得对。”向珩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必向她道歉。但你必须向你自己道歉——为那个想用伤害去证明正义的瞬间。”
简烨怔住。
向珩走近一步,手掌沉沉落在他肩上:“你保护姐姐的心,我懂。可真正的保护,不是替她撕碎所有恶意,而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简茉沉静的侧脸,“而是替她守住底线。你姐姐值得被光明正大地爱,而不是活在别人的恐惧和误解里。”
简烨喉头滚动,许久,低头:“……我知道了。”
向珩转向向臻,语气缓下来,却更重:“阿臻,回家。”
向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向珩没再看她,只对简茉说:“今晚我送你回去。”
简茉摇头:“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我送。”他语气不容置疑,“顺便,有些事,该跟你说了。”
简茉睫毛微颤,没拒绝。
向珩又看向简烨:“你留下,陪向小姐做第二次心理评估。医生说,惊吓诱发的应激反应可能延迟发作,需要有人盯住她24小时。”
简烨一愣:“我?”
“你惹的事,你负责到底。”向珩目光锐利,“别以为躲回工地就算完。”
简烨沉默两秒,挺直脊背:“是。”
向珩没再多言,转身走向电梯。向臻抽噎着小步跟上,经过简茉身边时,脚步一顿,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飞快低下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走廊里一时只剩三人。
简茉低头整理包带,忽然问:“你刚刚说,有些事要跟我说?”
简烨识趣地退开两步,假装看窗外。
简烨没说话,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是份房产过户文件,受让人栏赫然写着“简茉”,转让人:向珩。日期是三天前。
“云顶苑B栋1702。”他声音很轻,“你以前住过的那套。”
简茉指尖一顿。
“我没动过里面的东西。”向珩注视着她,“窗帘还是你选的灰蓝,书架第三层最右边,那本《雪国》你划了线的页码,我翻过三次。冰箱里还有你爱喝的无糖燕麦奶,保质期……过了两天。”
简茉眼眶猝然发热。
向珩却笑了下,带点自嘲:“我试过把它换成别的牌子。结果那天晚上,我坐在空客厅里,喝了一口,突然觉得,连空气都是错的。”
简烨远远看着,悄悄把脸转向墙壁,用袖子蹭了蹭鼻子。
简茉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进包里:“向珩,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留在集团做助理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亲眼看着,你是怎么把一个濒临崩盘的供应链中心,重建成亚洲前三的物流枢纽。”她抬眼,眸光清亮如初雪,“我也想看看,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怒斥腐败高管、转身却会蹲下来帮保洁阿姨捡起散落抹布的男人,到底能走多远。”
向珩怔住。
简茉往前半步,声音轻却清晰:“我不需要你送我回家。我需要你,陪我走接下来的每一段路——不是以向总的身份,而是以向珩的身份。”
走廊灯光温柔洒落,将两人影子拉长,悄然交叠。
简烨悄悄回头,看见姐姐踮起脚尖,在向珩耳边说了句什么。
向珩耳根倏地红了,抬手想揉她头发,又克制地停在半空,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简烨忽然明白——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用来割裂人心的。
而是为了剔除脓血,好让光,照进最深的伤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