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专列,办公车厢。
一群惴惴不安的江湖汉子轮流上前,拜见沈墨卿。
“荣门弟子,拜见钦差大老爷。”
“疲门弟子,拜见钦差大老爷。”
“爵门弟子,拜见钦差大老爷。
“火门弟子,拜见钦差大老爷”
董海川心中不安,偷眼观察沈墨卿,见其面色无虞,这才放下心来。
待众人自我介绍完毕,故意沉默了半分钟后。
“坐!”
“谢大老爷。”
众人如蒙大赦,各自落座,但只敢坐半拉腚,不敢抬头,不敢吭声,更不敢东张西望,一个个业内赫赫有名的大师兄,心里害怕的要命,甚至发抖。
都说老百姓怕官,其实江湖人也不例外。
官字两个口,怎么说怎么对。
谁不怕??
却有一人除外,此人乃是爵门弟子,就叫他老爵吧。
这位老爵不但抬眼扫视了车厢布置,甚至还偷偷看了一眼伴生生地在车厢角落里的德龄。
直至与沈墨卿四目相对时,才低下了头颅。
好狗胆!
沈墨卿尽收眼底,但不露声色。
爵门,多和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狼狈为奸,或跻身幕府,或打着官府的幌子四处招摇撞骗,心里对官儿没有敬畏。
“诸位义士自愿加入别动队,杀敌报国。很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朝廷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接下来的谈话,希望你们如实回答,关系到你们未来的仕途。”
“是。”
众人欢欣鼓舞,当官好啊,哪怕是区区刑部捕快,在江湖上也可以威风八面。
“你们当中,有手比眼快的吗?”
众人纷纷将眼神投向唯一人选————老荣。
“小人3岁入荣门,跟着师傅学艺,5岁开始展业,15岁在业内声名大噪。论业务能力,小人不敢称京门第一。论为人谨慎,小人从业30年,诸位请瞧,十个指头全平。”
说着。
伸出两只枯瘦颀长的手掌。
众人轻声哄笑。
民间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官府也默认:小偷行窃被抓,主家可砸断其一两根手指,官府不予追究。
十个指头全乎,说明这位盗窃时从未失手过。
说实话,老荣瞧着也没什么出众的,长相老实,体格寻常,除了手指略长,其他没什么能和神偷挂上钩的因素。
“说这些废话做甚,给大人演示一下你的二指禅。”董海川斥责道。
“是,是。”
一锅沸腾的滚油,油液色泽暗沉,看不到锅底~
沈墨卿从兜里摸出几枚金币顺着锅沿滑进油锅里,悠然坐回座位,示意可以开始你的表演了。
“请老爷别眨眼。”
“嗯。”
几乎在同时。
老荣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多了一枚金币,从出手到离锅,整套捞钱的动作快的肉眼甚至无法察觉。
呐,这就叫专业!
一枚,两枚,三枚。
老荣很小心地将金币在衣襟上擦拭干净,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走上前:“请钦差大老爷验查。”
“赏你了。”
“谢钦差大老爷。”
“老册,你擅长造假?”沈墨卿盯着其中一位气质最为儒雅的江湖人问道。
“是,古董、字画、书册、印章,小人无一不精。若是印章,咳咳,不是小人自夸,造出来的比真的还真。”
“金册、金宝呢?”
瞬间~
老册被吓得一激灵:“回钦差大人,金册金宝乃是皇家专用,小人从未见过实物,若是有图样的话,亦可仿制。'
“那么,玉玺呢?”
哗~
老册吓坏了,双膝跪地,不敢抬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人不敢。”
沈墨卿却不语。
半分钟后。
“小人可以试试。”老爵站起身,语气很轻,但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却如响了一个巨雷。
众目睽睽之下。
“人要有敬畏之心。造假也得有个限度,若是什么东西都敢造,只会害了卿卿性命。”沈墨卿压根没看胆大包天的老爵,话锋一转,“我需要一种毒药,中毒之后,人很快失去神志,昏睡不起,哪怕伤了身子伤了脑子都没关
系。但有一条,一个月内,人不能死。”
“小人游医二十载,可以做到。”主动请缨的是一位疲门弟子。
“以前试过吗?"
“小人~曾经迷过一位漂亮的姑娘。”
众人很淡然,江湖嘛,就是这样的。讲义气的大侠太罕见了,江湖好汉多数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德龄怒目而视。
沈墨卿倒不意外,他望了一眼心虚的疲门弟子,又望着车厢内的其余人。
“诸位,听好了,本官代表朝廷给你们一个承诺,以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但以后~”
“以后谁敢再干下三滥的事情,我董海川先一掌毙了他。”董掌门俨然以督师座下头马,江湖正牌人士自居,厉声喝道。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墨卿身上,只见他缓缓起身,拔出象牙手柄的左轮枪,咔,掰开击锤。
砰~
老爵中枪,倒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惊呆了,董海川迅速站到沈墨卿这边,也拔出佩枪对准众江湖人士。
只要督师一声令下。
他会毫不犹豫地击毙这帮江湖人士,以实际行为和江湖划清界限。
“本官略懂一些读心术,瞧出老爵有异心,所以杀了他。诸位请起,从今往后,金杯共饮,白刃不相饶。”
下一秒,焦大、王五等护卫也冲进来了。
“无妨,处理干净。”
“是。”
待众人走后,沈墨卿认真打量先帝的配枪。
这是一柄制作精良的长管左轮枪,整体设计酷似柯尔特蟒蛇,如果把装饰的象牙宝石都抠掉,依旧是杀人利器。
善良之枪啊,你跟着先帝那么久都没吃过肉,真是苦煞你也,你本是杀人利器,怎可久藏套中,今儿我给你开个光。
教授碎碎念着。
两日后。
董海川和王五两人同乘雪橇,冒着风雪严寒悄悄抵达了辽阳城,途中,多次遇到了第二镇的巡逻骑兵。
辽阳城外,军营连绵,炊烟袅袅。
第二镇拥有两万五千余匹战马,无法全部安置在城内,一来辽阳城小。二来,亲疏有别。
望着被炮火轰的坑坑洼洼的城墙,董海川的语气异常淡定:“王五,从现在开始,我是正使,你是副使,注意言行。”
“遵命。”
半个小时后,两人被带进了僧格林沁的指挥部。
一进门,就遇到了下马威。
屋内扈从如云,人人杀气腾腾,一群科尔沁的汉子们腰挎左轮枪,手持骑兵刀,杀气腾腾。
“来者何人?”
端坐于虎皮交椅之上的僧格林沁身材粗壮、须发旺盛,眼睛瞪的像铜铃。
“恭喜僧王爷,贺喜僧王爷。”扮成正使的董海川上前两步,笑容和煦,如此说道。
“你刚才叫我什么?”
“卑职叫您王爷,朝廷刚刚下旨册封您为东海王,这可不是一般的亲王王爵,而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铁帽子王。”
屋内哗然。
僧格林沁面色如常。
“待王爵册封典礼之后,王爷即可率部北上,永镇黑龙江、吉林,抵御西伯利亚蛮族的入侵。’
“卫国戍边,乃是本分。不过,本部缺少弹,恐力有不逮啊。”
讨价还价。
互相试探。
“回王爷,5000支骑步枪、2000支短枪,1000支杠杆步枪,100门火炮,100万发子弹已经抵达了奉天。”
僧格林沁微微动容,刚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董海川又开口了:
“不过,朝廷有个条件。”
“请讲!”
“册封典礼之时,您必须向长生天发誓,就藩之后,永不南侵,永不背叛。”
“何时册封?”
“随时。”
“何地举办?”
“奉天。”
“不,不,改成辽阳。”僧格林沁心想,老子又不傻,怎么可能亲自涉险呢。
“王爷说笑了,足足300车皮,从奉天到辽阳之间又没有铁路,怎么运过来呢?”董海川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这个建议。
“你分明是在欺诈本王!”
屋内众科尔沁人怒目圆瞪,围住董海川和王五,只待一声令下,就将二人斩成肉酱。
“王爷,请看!”
董海川使了个眼色。
副使王五从随身背负的牛皮筒内摸出一叠报纸,收敛气息,走上前,低着头,双手递给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一看,嚯!
五天前的《京师报》
头版标题——僧格林沁一战封神,堪比霍去病!
副标题是——我英明神武的陆军第二镇骑兵重创敌秋山旅团,旅团长秋山好古哀叹,蒙兵才是骑兵的老祖宗。
僧格林沁心中狂喜,心脏砰砰乱跳,虽然所谓的战绩是瞎编的,但读的时候他妈的代入感十足。
阅读此文,如饮美酒,通体舒泰。
再看下一份。
是四天前的《京师报》
头版标题——两宫皇太后力排众议,册封僧格林沁铁帽子王!
副标题——藩王永镇边疆,乃是效仿大明沐英先例,无可挑剔
文章有理有据,引经据典。
阅读此文,醍醐灌顶,绕梁三日。
五分钟后~
他放下报纸,死死地盯着董海川和王五长达20秒钟,见两人神情并无露怯,遂仰天大笑:“来啊,摆酒。”
真的!
报纸都登出来了,肯定是真的!
董海川心惊,沈墨卿多智近乎妖。
临别时,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昔日荆轲刺秦王,坏就坏在了秦舞阳。你与五哥皆是当世英豪,不会露怯。”
酒过三巡。
僧格林沁端起酒碗:“二位小兄弟,本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代转告天使。’
“王爷请讲。”
“本王想派几个人去奉天检查一下朝廷拨给我们的军火,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应该的。”董海川满口答应,还问道,“王爷,还有其他要求吗?”
“小王的册封典礼可否改在辽阳?一切从简,待天气好转,本王再率军北上,咱们在奉天城外交接军火。
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亦可尽力满足。”董海川点点头。
“好!”
僧格林沁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放下了,又喝了一轮酒,他醉醺醺地盯着王五:“兄弟,如果本王没猜错的话,你是练武之人吧?”
“王爷慧眼,卑职从小练武。
“你在军中现任何职?”
“少尉。”
“屈才了,太屈才了。到我第二镇来,直接晋升大尉,要不了几年,就可以升少校,怎么样?”
董海川被吓了一跳,但装作镇定。
“王爷错爱,卑职惶恐,恕不能受。”王五一如既往的冷静,表情不卑不亢,落在僧格林沁眼里,更加喜爱。
“本王素爱好汉,别回去了,留下跟着本王干吧!”
酒桌瞬间安静了。
沉默了半分钟后。
“卑职想和过去的上峰、同仁们告个别,毕竟同僚一场,有始有终。”王五正襟危坐,说的很坦然,眼睛纯净的像赛里木湖水。
散席之后。
众心腹兴奋地传阅报纸,一致认为:报纸上刊登的新闻肯定是真的!!报纸怎么会有假呢??
消息传出,第二镇紧绷的神经集体松懈。
两日之后。
奉天城外。
皇家专列,会客车厢。
“卑职幸不辱命!”董海川和王五单膝跪地,眼神灼灼。
“两位大侠辛苦了,快快请起。”沈墨卿主动扶起俩人,询问道,“怎么样?”
“大人神算,一切顺利。”董海川迟疑道,“不过,僧逆要求在辽阳举行册封典礼,军火暂且存放在奉天,过些天他再来取。”
“是这样啊。”
沈墨卿心里叹了一口气,刺客列传,以后得加上他的故事了。
“胜保还派了两个科尔沁亲兵来查看军火。”
“慰亭,照,带俩人查看军火,然后带去花车。”
“是。”
身后,德龄俏脸一红。
昨天中午,从京城开来了一列满载东桑姑娘的花车,莺莺燕燕,嘻嘻哈哈,宛如战场玫瑰。
奉天的军官们趋之若鹜。
排队!
德龄认为这是一种很不道德的行为,但一想到花车车厢里那些都是敌国的女人,心里又不是很介意了。
下午。
奉天城内。
“开会??”
“对,本督师要召开全城准尉以上军官参加的军事会议,传达大本营战斗到底的诏令,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吧?”
“行吧。”
陆军大臣胜保思索了足足两分钟,决定给丫一个面子。开会就开会,随便你说的天花乱坠,陆军部的人绝对不会听你的。
你,小白脸,甭想获得实权。
陆军部,是我的。
奉天,也是我的。
甭扯什么国家危难,民族危急,老子再怎么忠于太后,也是有底线的。老子底线就是:宁可亡国,到了手里的权也不能分出去。
次日。
上午。
礼堂。
沈墨卿端坐在木质讲台上,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俺大哥怎么还没回来?不会被李少荃扣留了吧?不会战死了吧?
心中惴惴。
在他心里,张宗仓是独一档的存在。
男人三大铁,自己的和张宗仓的友谊早已超越了铁,炼成了钢。
若问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答案是:在一场惨烈的战役中并肩作战,然后携手逃亡三千里,然后遭遇一场冤狱中被判决死刑,再死里逃生!
反复地被锻打,被淬火,被弯折。
硬邦邦的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陆陆续续。
奉天陆军第六镇残部,第一镇两个营,陆军部直属警卫营,陆军部军官,还有七拼八凑的部分民兵,准尉军衔以上军官全部来了。
共计一百多人。
所有人到场之后,又过了五分钟,胜保姗姗来迟。
“敬礼!”
全场军官齐刷刷起身,敬礼,注目。
胜保随意举起右手回礼,众目睽睽之下,大喇喇的坐在了沈墨卿左边。讲台就是很普通的长条桌,两人面前各自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安静!安静!”"
胜保一开口,礼堂顿时就安静了。他阴阳怪气道:“诸位,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从京城来的沈墨卿,哦对了,他是海军。”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
众人斜眼注视,心想,妈的,我等陆军中出了一个年轻的海军,那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