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卿依旧沉默,眼神愈发不善。
十几秒后~
沈政心中暗叫一声卧槽,放下手中紫砂壶,正襟危坐,对着儿子露出了谦卑的微笑,还轻轻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
“爹失言了,爹错了。
爹天资愚钝,刚刚才反应过来,就该这么报道。爹觉得,能琢磨出这主意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公侯万代,子孙绵长,树碑立庙,万古流芳。”
然后,话锋一转。
“所以,你派大哥去金陵赴任就分社长,是不是~”
“爹,你话多了。”
一时间,屋内气氛莫名尴尬。
沈政讪笑:“卿儿,听说你最近刮了桂良那王八蛋一笔银子?你看,能不能匀个五六千银元给爹花花?爹最近手头真的紧。”
“那笔钱不在我手里。”
“我知道。但是你不开口,你奶奶至多给我250块。”
“爹,从今儿起,你天天跪在菩萨面前,一天三遍,祈祷你儿子能全须全尾地从辽东前线回来吧。这仗凶险,鬼神难料。”沈墨卿指着门口,“现在,你,出去!”
“哎!哎!”
沈政连忙端着紫砂壶溜了,心想,儿孙自有儿孙福。
沈墨卿闭目凝神。
辽东局势崩坏至斯,说不紧张是骗人的。今天,自己在太后,在下属面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带有表演性质。
那些乐观自信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压力大的批爆。
皮质醇爆表,整个人状态很不对劲。
根据SSCI刊登的一篇社科心理研究文章,撰稿人认为,人类迅速释放压力的方式有很多种,譬如酗酒、飙车、自戕、音乐、暴饮暴食、嗑药、哭泣、跳崖、果奔等等,但最建议的减压方式是——敦伦。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墨卿眼前一亮。
笑笑生有诗云:
璇闺绣户斜光入,千金雌儿倚门立。
横波美目虽后来,罗袜遥遥不相及。
“夫君好~”
娥皇女英,艳光四射。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多么懂事的妻妾啊,她们早就烧好了地龙,备好了热水,穿上了京城最流行的亵衣,戴上了璀璨夺目的首饰,还化上了美美的妆容。
诸位书友需知:
女子赴约,倘若素面朝天,是对男子的极其不尊重。
这是一条经得起历史考验的基本原则,我们的老祖宗早就总结过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化妆=爱你。
不化妆=不爱你。
一番SSCI实践之后~
“啊,不能啊,夫人还没有诞下麟儿呢。”感受到了银托子的蠢蠢悸动,珍珠连连摆手,花容失色,拒绝的义正辞严。
无奈,只能掉头攻击坚定的封建主义女战士。
十几分钟。
猛打猛冲。
多巴胺、内啡肽、血清素,数据统统上扬,整个人神清气爽。
出门之前。
“少爷,上了战场,千万小心吶。”珍珠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来。
“妾会每日在家为夫君祈福,等待夫君凯旋归来。”杜玉兰一脸坚毅,虽然眼眶通红,但却没有落泪。
“如果,我回不来呢?”
“夫君殉国,妾殉夫君。”
用最柔软的语气说最强硬的话,大妇算是要对了。
沈墨卿于心不忍,走过去,附耳低声道:“圣人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所以,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嗯。”
杜玉兰眼睛亮晶晶,圣人说的话,准没错。
今儿天气和往常不同,飘了好些天的小雪,逐渐转大。
沈府大门。
洁白的石狮子旁。
阖府上下,共计上百口黑压压地站在雪地里,没有往日的欢笑轻佻,没有浓妆艳抹,所有人神情肃穆,目送二少爷上战场。
气氛压抑。
宛如出殡。
越是勋贵家族,越了解战争的残酷。
从冷兵器战争时代发展到热兵器战争时代,军官们阵亡的概率越来越大。古代文人吹嘘的一炮糜烂十数里,如今已经成为了现实。
京城中,原本烈火烹油,因关键男丁战死沙场而一蹶不起的勋贵家族何止三五家。
部分女眷脸色煞白,甚至站不稳脚跟。但无人哭泣,出征送行,不可见一滴眼泪,否则,大不吉。
风萧萧兮,沈府寒。
墨卿一去兮,何时还。
突然。
门子焦大冲出送行的人群,涨红了脸,攥着拳头:“太君!!让我跟着二少爷去吧。”
众人愕然。
“焦大,你能做甚?”沈老太君反问道。
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除了骑马、喝酒,看门,焦大你什么都不会,你去战场做甚?
“太君!老奴能替二少爷挡枪子!”
焦大今儿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拍着胸脯,大声吼道。那模样,端的是须发皆张,刚烈耿直,性子火爆。
哇~
在场所有人都听傻了,好奴才,好气魄,好忠心。
沈墨卿微微颔首。
沈老太君在晴雯的搀扶下,往前走了几步,亲手扶起:“好焦大,你跟着少爷去吧,千万照顾好少爷。”
“老奴遵命。”
众目睽睽之下,焦大雄赳赳地走到战马左侧,双膝一软,跪在雪地里。
天空铅云厚重,雪花好似鹅毛般。
沈墨卿紧了紧黑色大氅,踩着忠心家奴的脊背,坐上马鞍,扭头朝着众人露出了优势在我的自信笑容。
挥挥手:“诸位,回吧。”
“万胜!”
身后,众人欢呼。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随即响起,经久不衰。
虽然早就看不见二少爷身影了,众人依旧立在门口。倒也不是作秀,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沈府这一百多口更在乎二少爷的安危了。
半刻钟后。
“娘,咱们回吧。”
回府时。
沈老太君望着三魂丢了六魄,不辨东南西北的焦大媳妇,心里一酸,高声吩咐道:“今儿起,焦大家享受主子的待遇。”
“是。”
也就是说。
从即日起,焦大的家人虽然还住外院,但月饷、衣服、三餐、出行都参照内院姨太太的标准。
将来,无论焦大能不能活着回来。
只要府不垮,焦家的人永远锦衣玉食。
玄武门。
戒备森严,宫门外摆放了三层拒马,还拉了铁丝网。
“站住!”
“我是沈墨卿。”沈墨卿催马上前,拿出金印。
“沈大人请。上峰有命令,无需检查,无需下马,请您火速进宫。”驻守在门外的御林军果断移开拒马,挥手放行。
“弟兄们都是从辽东回来的?”
“是。”
听口音,都是甘军。
也就是说,如今的御林军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福祥的甘军,一部分是直隶新编陆军。
紫禁城防务,稳稳地捏在西太后手里。
沈墨卿扭头吩咐焦大:“宫门外候着”。随即催马入宫,寒风吹起大氅,马蹄掀起碎雪,端的是威风凛凛。
穿过乾清门,穿过隆宗门。
路过电讯处值房时,他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德龄?
德龄也听见了嘚嘚的马蹄声,猛然回头,冲了过来,差点惊了战马。
“出事了!出大事了!”
那一双美目,惊恐惶惶。
“别急,咱们进去再说。”沈墨卿随手拴了战马,果断牵住德龄冰冷的小手,拉进电讯处。
木板房内。
三名女电讯员齐刷刷望向自己。
“不关你们的事,发报不要停。走,咱们进去说,”
俩人一前一后走进电讯处里屋,掩上屋门,这是一间专门用于存放近期来往电报的杂物间,面积狭小,至多5个平方。
“说吧。”
沈墨卿记得,今日上午自己被召去养心殿时德龄就想拦住自己,奈何太后有召,不曾有机会。
德龄语气颤抖:
“沈大人,第二镇僧格林沁要谋反,第二镇已经让出了侧翼,擅自退至辽阳城,辽东前线随时有可能全线崩溃。
大人,山海关也未必守得住。
甲申之乱,异族入关,民族堕入深渊,百姓沦为亡灵,眼看着就要重演,我们怎么办啊?”
说着。
德龄流下了两行热泪。为什么流泪?因为她爱这个国,爱的深沉。
沈墨卿摘下手套,伸出手掌,替这个发育过早,心思质朴的姑娘默默拭去眼泪,顺便感受着光滑的脸蛋。
沉默了十几秒钟后。
“德龄,我要去辽东了。”
“是太后派你去的吗?”
沈墨卿摇头。
“你去辽东做什么?”
“去救国。”
“什么时候走?”
“2个小时之后。”
不足五平米的小屋里,俩人对面而视,彼此的呼吸打在对方的面上,一个甜香,一个粗缓。
“珍重,也许,这就是我们俩的最后一次见面。”沈墨卿表情坚毅,声音低沉,说完,转身欲走。
瞬间,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了。
德龄的胸脯剧烈起伏,突然,她扑进这个勇敢的男人怀里,主动亲口吻,动作虽然生疏,但感情热烈。
人本就高挑,含靴更高。
哎,哎,你要做甚?
说实话,教授一开始挺错愕,随即就释然了,两世为人,思想解放,有福不收,天打雷劈,遂顺手揽住纤腰。
温热、高弹、生命力的悸动。
啊~
就这么,在狭窄的屋子里,俩人暂时忘记了彼此身份、道德、地点,成就了一番好事。
正所谓:掀翻孤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又所谓:革命者永远激情!
屋外。
驻守在电讯处的三名电报员脸红心跳,假装是聋子,奈何一扇木门过于薄弱,令人如坐针毡。
震惊,嫉妒,羡慕。
十分钟后。
沈墨卿走出来,扣着风纪扣,轻咳两声,然后昂然走出了木板房搭建的电讯处。
一分钟后。
德龄走了出来。
有诗云:两朵桃花上脸来,眉眼施开真色相。
面对三双灼热好奇震惊的眼睛,她俏脸一红,低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报机,嘟嘟嘟,嘟嘟。
一份电报接收结束。
电讯处暂时清净了。
“你们~”
“他要去辽东力挽狂澜了。”德龄如此答道。
众人神色黯然,长叹一声。
电报员这个职业掌握的国家机密甚至比一般将军都多,她们当然知道辽东发生了什么。
“万一~”
“我是不会后悔的。”德龄想了想,如此说道。
与此同时。
燕喜堂。
西太后瞧着进来的沈墨卿脸色不大好,眼圈发黑,走路步伐虚浮,并未多想,只当是国难当头,这小子的心理压力大。
“墨卿,临别之际,本宫想赠你两件东西。”
一只装饰古朴的龙纹牛皮腰带和一柄样式花里胡哨的左轮枪。
嘶。
不会是~
“这两样都是先帝的遗物。”西太后的神情略显伤感,“本宫今儿早上,用手比了下,你先帝年轻时的身段差不多,试试?”
腰带上身。
咔。
沈墨卿:“严丝合缝。”
腰带,是身份的象征。
先帝的腰带,更是不得了。
“这是先帝生前最爱的配枪,两代瑞士名匠用罕见的陨石钢一锤一锤锻造而成,前后花费了十几年。据我所知,未曾开过一枪。”
好枪!
线条流畅,通体镀金,象牙枪柄、还镶嵌了九颗宝石。
沈墨卿接过先帝遗物,熟稔地甩开弹巢,滴溜溜转了三圈半,又看了枪内膛线,还试了下击锤和枪机的联动手感,判断枪况尚佳。
然后,塞进了腰侧空空如也的枪套内。
善良之枪!
“怎么样?”
“卑职仿佛感受到了先帝的力量,腰杆很硬。”沈墨卿紧了紧腰带,如此说道。
噗嗤~
噗嗤嗤~
西太后忍俊不禁,笑的花枝乱颤,又觉得不雅,遂转过身去。
女人喜欢正经的男人?
错!
实际上,女人喜欢的是不大正经的男人,并非青皮混混,而是一本正经的外貌下包裹着一颗很不正经的心脏。
比如沈教授,幽默风趣,英俊潇洒,能文能武,还自愿上战场救火。
这般罕见的男人,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哟。
“墨卿,本宫是真喜欢你这藏在骨子里的幽默乐观,辽东局势糜烂如斯,国事一塌糊涂,你居然还能逗本宫笑,哎~”
沈墨卿没有接话,系着先帝遗留的腰带,揣着先帝遗留的配枪,攥着先帝遗妃的小手。
“太后,联合帝国一定会赢的。对了,卑职想带上德龄。’
“啊?”
“辽东督师期间,卑职身边若是没有一个可靠的电报员和太后保持联系不行的。
理直气壮。
义正辞严。
紫禁城,东北角。
大约是乐寿堂和颐和轩一带,西太后突然止步,指着一处斑驳的墙壁:“砸开。”
“是。”
几分钟后,轰然坍塌的墙壁下赫然露出了一条深邃的地道。沈墨卿目瞪口呆,卧槽,紫禁城真有藏宝啊。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只不过是皇室的部分库藏罢了。”
顺着地道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皇家金库。
遍地金球,圆滚滚的,一个挨着一个,闪烁着迷人的光泽。沈墨卿体会到了王多鱼进银行金库的感觉,头晕目眩,皇室真有钱吶!
“这一个金球多少斤?”
“100斤。”
“不对吧,这体积瞧着至少有700斤,1000斤都有可能。”沈墨卿又不傻,黄金的密度那么大,100斤的金球,体积比篮球还小。
"
“你还懂这个?”
她将沈墨卿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这是牛首辅的智慧,铸造成空心球,能防盗,还能唬人。墨卿,你先取四吨黄金,如果不够就打个电报,只要能打赢,本宫什么都愿意给。”
此刻。
西太后略昂下巴,凤眸倒竖,暗咬银牙,双手叉腰,将骨子里不服输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个女人呐不简单。
“太后放心,有这么多金子作军费,卑职的胜算又增加了一成。”沈墨卿拍着胸脯,又问道,“皇家还有多少黄金储备?”
西太后伸出四根手指。
“400吨?太好了。”
瞬间。
教授信心满满,血氧充足。
黄金,就是信心。
反过来一样成立。信心,是黄金。
西方谚语:如果撒旦有足够多的金子,那么,雇佣上帝推磨也不是不行。
但没注意到太后的眼神里突然闪现一丝心虚,随即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出征之前,切莫因为一点小事干扰这个男人的信心。
圆滚滚的,徒手搬运不易。
但有专用工具,就很简单。
每辆板车上面只载一个金球,圆滚滚的金球被卡在专用托盘上,严丝合缝,绝不会滚动,被一张绿呢丝绒布盖住。
绿呢逐渐被染白。
雪,愈发的大了~
沈墨卿望着连绵的黄金车队,眼珠子一转,嘴角微微上扬:“太后,关于黄金,卑职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